蝙蝠侠与罗宾

地狱确实存在，而且是一场企业培训会。

瑞恩原以为，加入小联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，会有些超级英雄训练，没准还能跟双足飞龙出去例行巡逻。总之，得干点实事。结果，信使被安排参加一场无聊透顶、长达数周的企业实习。

光是看一眼当天的日程表，他就想重来。咖啡早餐，第一场会议——因为前面那次咖啡休息，推迟半小时——接着是午餐，然后是第二场会议，然后才是真正的午餐，接着是第二次咖啡休息、第三场会议、下午午餐、咖啡休息，最后观看企业宣传片。这一切都安排在下午六点以前，之后瑞恩可以离开，也可以参加“下班小酌联谊”。

到目前为止，这些会议包括品牌管理研讨会、营销人员为他“全新升级”的品牌形象召开的头脑风暴、与律师讨论附属权利的面谈，以及现在这部介绍迪纳米斯企业文化的教育片。

简而言之，半点超级英雄的活儿都没有。

瑞恩不是这里唯一的“新人”，但令他十分意外的是，其他人大多还挺享受这些无聊又不费脑子的活动。比起真正出外勤，他们更热衷于讨论自己的形象和版税。

这地方正在抽干信使的灵魂。他能感觉到。

瑞恩无聊地叹了口气，来到指定观看新一部企业宣传片的房间，将手按在门上的扫描器上。他刚签完合同，迪纳米斯就抽走了他一滴血，这让公司能够以某种方式追踪并识别他。

“生物特征：时间领主。”

门开了，瑞恩听着这毫无特色的名字，呻吟了一声。他们就不能取个更独特的名字，比如钟表术士，或者钟断春宵侠？

信使走进一间光线昏暗、氛围随意的会议室，里面宽敞得足以容纳好几十人，奶油色墙壁上绘着中部美洲风格的图画。迪纳米斯偏爱轻松舒适的格调，用棉布扶手椅和沙发代替了塑料椅。

小联盟的新人和公关人员聚在一块巨大的屏幕前，一边喝着迪纳米斯生产的能量饮料，一边寒暄。新人看起来大多在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左右，穿着营销部门设计的鲜艳制服。瑞恩听了几耳朵，他们正在讨论最新的流行风尚、至优者职业联盟里谁跟谁在交往，以及当初都是经谁介绍认识了恩里克·马纳达。

这群小鬼里没有熊猫。这简直是天大的不公，因为他肯定能完美融入。

瑞恩注意到后排有个不合群的家伙，独自坐在豪华沙发上，宁可翻看照片和纸质报告，也不愿看屏幕。那人戴着一张白色猫形面具，遮住了上半张脸，露在外面的皮肤白皙光滑，眼睛湛蓝，金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是个十足的美男子。整体看来，他大约十八岁，穿着一套粉白相间的无袖体操服。

伴着花哨的音乐，D形标志在屏幕上一闪而过。一名上了年纪的拉丁裔男人出现在画面中央，身后是一张新罗马的照片。他头发灰白，蓄着颇显男子气概的胡子，肚子相当大。这让瑞恩想起了巴勃罗·埃斯科瓦尔的一张老照片，就连那身休闲装束，以及掩藏着獠牙的亲切笑容，都如出一辙。

“大家好，我是埃克托·马纳达，迪纳米斯的首席执行官兼创始人。欢迎每一位新员工加入D家族。你们凭借自己的技能与品格脱颖而出，成为一项更伟大事业的一分子。因为迪纳米斯及旗下各公司，不仅仅是一个企业集团。三十三年前，自我创立这家公司起，我们的指导理念就从未改变……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？”

瑞恩对迪纳米斯的官方历史了解不少，主要是因为他们成天拿这段历史做宣传。早在基因者战争之前，二十六岁的埃克托·马纳达就在西班牙创办了这家制药公司，随后将业务拓展到航运、仓储、农业、食品、生物科技、制造业、石油、零售……以及几乎所有其他领域。

讽刺的是，就在梅克隆对所有人发动轰炸的前一年，他们刚把总部迁到意大利，以便贴近蓬勃发展的航运业务。这份好运让他们的大部分领导层在旧世界崩溃时幸存了下来。而且，基因者战争爆发前，迪纳米斯的触角就已伸遍西欧，各行各业都插上一脚，因此待尘埃落定，他们手里有足够的资源再度兴旺起来。

基因者的肆虐给西班牙造成的破坏远比意大利严重，所以迪纳米斯将剩余的大部分基础设施迁离了祖国，并建立新罗马，作为自己的堡垒。通过兼并其他企业及其子公司，他们控制了科西嘉岛、撒丁岛、马略卡岛、西班牙南部、意大利西部和利比亚的油田，目前还在与当地的基因者军阀争夺西西里岛。

简而言之，迪纳米斯的董事会正一步步成为基因者时代欧洲的代表……前提是奥古斯都没有抢在他们前头。

瑞恩决定去后排，坐到那个独来独往的家伙旁边，因为那儿离门最近。他打算影片一结束就走。坐下后，他试着听了十秒，便无聊得掏出手机翻看起来。

“这里有无线网吗？”瑞恩问邻座，“我看到一个叫‘迪纳炸药’的，不过有密码。”

“看见那边的无线路由器了吗？”金发小子指向房间角落的一台设备，“密码写在——”

他话还没说完，瑞恩就暂停了时间。他像蛇一样迅捷地行动起来，从大衣里摸出一个微型追踪器，飞快地打开无线路由器的后盖，将追踪器塞进去，随后又把设备合上。

“——背面。”那人把话说完，而瑞恩已经回到原位，没有任何人察觉。“不过长得离谱，还区分大小写。我试了五次才输对。”

信使装作懒得动弹，哼唧了一声，眼睛仍盯着手机。追踪器已经启动，开始向他传送信息。

白天，瑞恩已经在这一层各处放置了类似的设备，应该能借此找到侵入迪纳米斯系统的途径。他需要快速扫描出漏洞，以便在之后的循环里利用它们侵入系统；至于事后会不会查到他头上，他并不怎么在乎。

真要说起来，瑞恩甚至在考虑自杀，然后找个办法把这段实习彻底跳过去。他活着就是为了找乐子，而这里的员工似乎铁了心，要把他的每一滴生气都榨干。

瑞恩把手机塞回口袋。他这辈子需要摄入的迪纳米斯宣传内容已经够量了，便没再理会视频。相反，他好奇的目光转向邻座，对方似乎也和他一样兴致缺缺。

原来，金发小子正忙着翻看超能帮的照片。

瑞恩一眼就认出了沙林和食尸鬼的照片，旁边还有个身材庞大、胖得骇人的秃头男人，穿的男装仿佛直接从五十年代搬来。他满是伤疤的脸和突出的牙齿让瑞恩想起了河马。

金发小子察觉了瑞恩的好奇，忍不住解释道：“亚当，超能帮的大恶人头子。”

“看那肚子就知道有多大。”瑞恩答道，凑近了些，仔细看那些照片。

“他就在城里某个地方，可没人知道具体位置。”金发小子嘀咕着，越说越恼火，声音也高了起来。离他们最近的几个新人回头看了一眼，又继续看视频。“反监视措施太多，没有电子痕迹，而且只有他联系手下，从不让手下联系他。可能知道他在哪儿的，只有那几个副手：心震、酸雨、疯子弗兰克……”

瑞恩决定把超能帮列为这一轮的首要目标之一。这群疯魔组织严密得过了头，也太守规矩了。四年前，亚当还只能勉强管住手下那帮瘾君子，而且每次都少不了大把不宜全家观赏的暴力。

“嚯，这几年他们可壮大了不少。”信使边说边仔细查看文件。根据迪纳米斯的情报，超能帮如今已经有五十名左右的成员。“我还记得他们的人也就勉强凑满一辆小巴的时候呢。”

这勾起了金发小子的兴趣。“你以前见过超能帮？”

“四年前。”瑞恩答道，“那时候就只有亚当、心震，还有几个跟班。他们跟一般的疯魔团伙没多大区别，就是格外热爱极端暴力和中世纪的处决手段。”

“关于他们，你能告诉我点什么吗？”金发小子压低声音问，搅得瑞恩都听不清视频里的声音了。“他们的战术、组织结构、弱点？”

“猫科朋友，你要是想听完整的故事，那就是心震想拉我原来那伙人中的一个入伙。事情进行得不顺利，最后变成了一场血洗。”典型的疯魔做派。“哦，还有，心震是个嗜虐的变态，要是被他逮住，他就能用电线接管你的神经系统。”

心灵感应者是少数能对瑞恩造成持久伤害的基因者，他们可以篡改他的记忆，或是摧毁他的人格。只要有得选，他就会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们。

不过对心震，信使或许会出于原则问题，专程找上门去揍他一顿。

“他需要身体接触？”金发小子一边问，一边在纸上飞快地记下情报。“这条有用。他还得一直保持身体接触吗？”

“对，不过断开连接会让受害者疼得要命。”瑞恩说着，把腿架上沙发，尽人类所能地多占地方。“所以，猫科朋友，你这是打算去猎捕变异老鼠？”

“我倒是想。”他抱怨道，目光转向视频。“我问恩里克能不能跟着职业联盟的成员出去巡逻，结果却被安排去他们的新电影里客串。他说，这样比在外面干什么实事都更能让公众认识我。”

“什么时候惹事还需要批准了？”瑞恩笑着问，“要是不能合法地升华自己的暴力冲动，再为此收获喝彩，那当英雄还有什么意思？”

这话似乎把他逗乐了。

“嘿，说起来，我还没自我介绍呢。”瑞恩握住他的手。“我是快存。我是不死之身，不过别告诉别人。”

“原子猫。”他答道，“我一碰就能让东西爆炸。”

“哦，黑手党家的小子？”

握手顿时变成了铁钳般的钳制。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他压着嗓子怒问，“你是间谍？恩里克告诉你的？那个混蛋，我就不该听——”

“喂！”

视频暂停了，所有人都怒视着他们俩。瑞恩若无其事，原子猫却有些炸毛。要开启一段新友谊，没什么比一起丢脸更有效！

一个穿西装、打领带的营销人员盯着两人，任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。“接下来五年，你们就要在这家公司工作，”他开口道，身后是埃克托·马纳达定格的脸，“你们就一点也不感兴趣？”

“我很感兴趣，先生。”原子猫睁眼说瞎话，“不会再有下次了，先生。”

“一点兴趣也没有。”瑞恩直截了当地回答，“不过请继续，我们会像无薪实习生一样安静又尽责的。”

营销人员瞪着信使，其他新人也有样学样。这简直是重回幼儿园。“时间领主，你要是再说这种话，我就得请你礼貌地离开这个房间，别再出声。”

这个新名字让他疼，生理意义上的疼。

等等，还能提前走？

营销人员没等到答复，便重新播放了视频。原子猫等到大家不再关注他们，才凑到瑞恩耳边低声说：“你要是不回答，我就把你炸了。要是我的手被迫松开，也一样。”

“你能保守秘密吗？”瑞恩环顾四周，仿佛有人在监视他们，然后凑到原子猫耳边低声回答，“我是从未来回来的。坐的是一辆德罗宁。”

“你这些典故可真够过时的。”原子猫答道。他的手越握越紧，信使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开始发热。“你都知道些什么？”

“知道我们现在近得都能接吻了。”瑞恩答道，空着的那只手挪过去，握住了一件武器。“知道你父母是奥古斯蒂的头目，知道你正值青春叛逆期，所以投奔了对家，还知道你该重新考虑一下生孩子的事了。”

原子猫低头一看，发现一把藏着的刀离他的命根子近得要命。幸好其他人都盯着屏幕，谁也没发现。“我的能力更快。”他答道。

“而我给猫做绝育可是行家，小猫咪。”

“间谍起码会更隐蔽点。”原子猫若有所思地说，面具后的眼睛眯了起来。“所以你不知道我父母是谁？不知道他们真正的身份？”

信使耸了耸肩。

原子猫看向其他新人，确定没人听他们说话，才开了口，声音低得信使几乎听不见：“他们是玛尔斯和维纳斯。”

瑞恩震惊地倒吸一口气。“你是丘比特？可你的翅膀和弓呢？”

原子猫停顿了片刻。“不是神话里的神，你个白痴。”他说，终于松开了瑞恩的手。“拿神的名字给自己命名，得有一种自认高人一等的自恋才行。好像自己凌驾于普通人之上，彼此差得就像人和老鼠。”

“我听说以前有个基因者，试着管自己叫小耶稣。”信使一边把刀收回袖子，一边回答，“他没活多久。”

“奥古斯都把他活活电熟了。”原子猫答道，稍稍放松了些。“你不是奥古斯蒂的人？不，肯定不是，否则你不会冒险做DNA扫描。他们最近老派人来，叫我回去。”

“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走？”瑞恩问。他跷起腿，营销人员看过来时，便装作很有兴趣地看着视频。屏幕上，埃克托正和一群孩子站在迪纳米斯资助的学校前，那些可怜的孩子费力地朝镜头挤出笑容。

“他们做的那些事，你哪怕知道一半，也就明白了。”原子猫愤怒地回答，“他们的毒品极乐每年害死几千人，卖出去的武器杀的人更多，而这些还只是上了新闻的。绑架、谋杀、敲诈勒索，还有卖淫……时间一长，我实在受不了了。我以为加入至优者，能做点事，改变这一切。”

“改变了吗？”

“还没有。”他闷声答道，“马纳达家族和奥古斯都斗了这么多年，我以为他们早有扳倒他的计划。可显然，迪纳米斯的座右铭是‘别惹事’。”

“我见恩里克的时候，他看着还挺有干劲的。”瑞恩指出。

“他和他的兄弟阿尔方斯是这样，可他们的父亲……”原子猫瞪着屏幕上的埃克托。“‘别惹事。’”

瑞恩拼尽全力，又看了三十秒视频，很快意识到，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疯了。“行吧，”他说着，沿沙发往靠门的那一头爬去，“我撤了。”

“你要去哪儿？”原子猫好奇地问。

“去锈镇，揍超能帮。”

这位准超级英雄琢磨了瑞恩的话，足足琢磨了漫长的一分钟。“你想去他们的新地盘，然后……怎么着，碰上第一个疯魔就找他打一架？”

“听你一说，这事都变复杂了。”

“你这么干，迪纳米斯会扣你工资的。”原子猫有气无力地说，“没准还会开除你。”

瑞恩认真考虑了一下这番话，想起自己藏起来的钱比在至优者能挣到的还多，便耸耸肩，不当回事了。他确信，黑进迪纳米斯的系统，能比参加一周的培训会更好地摸清他们的活动。

“你的外号叫快存。”原子猫念叨着这个名字，终于想起自己在哪儿听过。“等等，用高尔夫球杆揍食尸鬼的，是不是就是你？”

“我还得专程为这事买一根球杆，差点没赶上。不过，我的短杆技术倒是进步了不少。”瑞恩从沙发上站起来，神色自若，完全不理会营销人员投来的怒目。“所以，你到底来不来？”

原子猫看看瑞恩，又看看视频，发现离播放结束还有五十七分钟。这位年轻英雄立刻从沙发上起身，收拢照片和报告，跟着信使向门口走去。

“时间领主，原子猫，视频还没放完。”营销人员说道，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强硬一些，却失败得彻彻底底。

“我送他离开大楼，确保他再也不回来，先生。”原子猫保证道。显然，嘴上说归说，能把信使打发走，还是让那位营销人员高兴了不少。

“老师的乖宝宝。”瑞恩在身后关上门，奚落了原子猫一句。

“你有车吗？”年轻的超级英雄问，“我只会骑摩托车。”

“我有辆最棒的，不过出发之前，”瑞恩清了清嗓子，“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做羊绒西装吗？”

“迪纳米斯总部二十层，就在这栋楼旁边。”原子猫答道，显然对这里很熟。“为什么问这个？”

“因为我一定要弄到一套羊绒西装，哪怕得打一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