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30 章
一命呜呼
“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?”
毛绒玩偶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瑞恩发现自己被夹在了两个怪物之间。一边是冷酷无情、悖逆自然的怪物,另一边则是疯子弗兰克。心震留在后方,小心地等待机会。
毛绒玩偶与弗兰克目光相接,两头顶级掠食者认出了彼此。气氛紧绷得几乎可以触摸,兔子扔掉了白脸男的头皮,弗兰克则摆出了马伽术的格斗架势。诡异的低语声在长廊中回荡,向一切生灵许诺甜美的毁灭。
“到我身后去,副总统先生。”巨人警惕地盯着兔子,对心震说道,“那是只阿富汗野兔。”
紧绷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,分外难熬。谁都没有勇气先动。毛绒玩偶的耳朵极具威胁地转向那个疯魔,弗兰克的手指则动个不停。瑞恩屏住呼吸,知道接下来几秒就将决定整个这一轮的命运。
然后……
然后,战斗打响了。兔子伸出刀爪,向前跃去,弗兰克也发出野兽般的咆哮,迎头冲上。大卫对歌利亚。机器人对机器人。男人对兔子。
这场史诗般的大战……
这场史诗般的大战,就不讲了,因为瑞恩跑了。
快递员意识到,只要被双方的交火波及,自己就得死,于是将时间暂停了十秒。他冲向弗兰克,贴地从巨人两腿之间滑过,随即迅速起身,朝走廊另一端逃去。
“我好爱好爱你!”他听见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。
而时间仍然停着。
不幸的是,时间刚一恢复,心震的触手臂就从天花板上抽下来,击中了瑞恩的躯干。他像一只等待猎物的蜘蛛,把自己牢牢挂在了上面。
多亏了暴走药,瑞恩没有“感觉”到疼,却听见自己的一根肋骨受力折断。这一击将他打向走廊更深处,猩红的光芒一阵阵照亮了长廊。地堡震颤不已,弗兰克正发狂般地捶打地面和墙壁,试图抓住兔子,却全是徒劳。
“看来你还是个玻璃大炮啊,切萨雷。”心震若有所思地说,借着线缆纵身扑来,想将快递员钉在地上,“你能躲过一千次,却经不起几次失手。”
瑞恩勉强翻滚着躲过攻击,迅速爬起来,拔腿就跑。心震紧追不舍,把那两个恶魔留在身后继续厮杀。
瑞恩终于冲出走廊,进入了另一间地下室。灯具嵌在墙上遍布的黑色面板中;不久前才有人在这里流过血,金属地面上还留着血迹。附近的一面墙边排列着七座装满彩色液体的培养罐,每种灵药各对应一座。这些容器连着造型古怪的机器,其中三罐里装着变异动物。隔着液体,瑞恩很难看清它们的全貌,不过他还是认出了紫色罐子里的一只怪异生物:某种蜥蜴与狗的混合体,个头与杜宾犬相仿。实验室还有两道防爆门,一道开着,一道关着。
心震的触手朝瑞恩猛刺过来,而瑞恩的异能此时终于冷却完毕。快递员将时间暂停了短短两秒,纵身侧跃,躲过攻击;体内的药物帮他压制着断裂肋骨带来的疼痛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瑞恩与疯魔相对而立,出言挑衅,“对付日本女学生就容易多了,是吧?”
“真有品位。”线缆乌贼回敬道,又射出一根触手。这次瑞恩没有躲,而是伸手抓住了它。借着暴走药带来的力量增幅,他原地一转,把心震甩向附近的墙壁。疯魔稳住了身形,却随即停住不动了。
敞开的防爆门外,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某个庞然大物正走进地下实验室。
“哎呀呀,”一个带着浓重纽约口音的戏谑声音打断了战斗,“瞧瞧这是谁啊?”
一道庞大的身影跨过了破损的防爆门,身高和块头虽不及弗兰克,却也相差无几。那是个肥胖的疯魔,异能可以将皮肤变成坚不可摧的黑色碳合金,现身时就已经完成了变身。他的身体已严重变异,脸上伤疤累累,长着河马般突出的牙齿。他穿得像个五十年代的人,不过衣服上有好几个还在冒烟的窟窿,大概是激光打出来的。
而他的眼睛……那双棕色眼睛里,闪动着阴险的狡诈与恶毒的自恋。他只瞥了心震一眼,后者便立即一声不吭地俯首听命。
“大坏蛋亚当,”瑞恩拿腔拿调地说道,“终于又见到你这肥膘本尊了。”
“哎哟,咱们这儿又出了个马克·吐温。”这只活气球反唇相讥,“好犀利的机锋。奥斯卡·王尔德都要为你骄傲了,小伙子。”
这是最糟糕的一类罪犯。
有幽默感的那一类。
“你在上头闹得可不小啊,蠢货。”亚当把左手藏在背后,只露着右手,“我从监控里看你有一阵子了。抱歉没能亲自迎接,我正忙着办要紧事呢。”
“好吧,死胖子,既然咱们已经加深了了解,不如边吃晚饭,边聊聊你打算用机器人大军征服新罗马的计划?”
亚当低笑起来。“你带着窃听器呢。”他琢磨道,“他们这么说的时候,身上总带着窃听器。抱歉啊,伙计,别指望我给你来一段解说。”
好吧,总值得试试。
“等等,且慢且慢,你说咱们是又见面了?”亚当打了个响指,“你是血流的儿子。切塞尔什么的。”
“切萨雷。”心震说道。他显然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攻击瑞恩,不过还算识相,知道得顺着老大。
“就为了这个,闹出这么大的动静?”大胖亚当挑起眉毛,问快递员,附近的走廊里正回荡着爆炸声,“来算旧账?都是陈年旧事了,伙计。陈年旧事。”
“其实就是一时冲动。”瑞恩耸耸肩。
“好吧,不管怎么说,你闯进我家,对我的手下大开杀戒,这笔账我可得跟你亲自算算,伙计。你到站了,小子。”
“行吧,反正我也玩开心了。那我就自爆好了。”
“伙计,你那条漂亮腰带可炸不死我们。”亚当咧嘴笑了,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,“但你活不了。”
“那就决一死战?”瑞恩活动脚步,空挥了几拳,“我正来劲,打上几个回合没问题。”
“不会有什么战斗,小鬼。你看,你搞错了一件事。媒体叫我大个子亚当,是因为他们不敢正视我的本质。不过,我真正的名号……”他笑起来,露出嘴唇后面的三排尖牙,“是食人魔亚当。”
他亮出了左手,瑞恩猛地一缩。
亚当的手指间攥着一个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少年,最多十四岁;大概是锈镇的居民,明显有阿拉伯或土耳其血统。俘虏的眼角挂着惊恐的泪水,用目光恳求瑞恩救他。
“虽然我更喜欢吃法国菜,”亚当恶毒地笑着,双手像拿三明治一样握住俘虏,“不过烤肉卷也能将就。”
他张开嘴,准备一口咬掉俘虏的脑袋。
瑞恩疯狂思索眼前的局面,时间仿佛慢了下来,这甚至不是他的异能所致。那显然是个陷阱,是为了搅乱他的心神而使出的残酷一招。反正快递员这一趟已经走得够远,试图救下少年也多半会失败。冒险施救,可能让他赔上一切;还不如牺牲人质,脱身继续探索地堡。
但有些底线,哪怕不用承担后果,瑞恩也不能越过。一旦越过,就会一路滑下去。
快递员冻结时间,冲向亚当,用尽全力一拳打向食人魔的手。
拳头碎了。
是他自己的拳头。撞击的瞬间,拳拳和瑞恩的骨头一同碎裂。
时间恢复时,快递员甚至没看清亚当击中自己胸膛的那一拳。他只听见撞击声,以及肋骨和脊椎不堪重负、相继断裂的声音。这一击没有引爆炸弹腰带,却将快递员打得飞了出去,撞上蓝色培养罐。玻璃应声裂开,液体顺着瑞恩的身体滴落。
暴走的药效让他免受疼痛之苦,可快递员也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。他咳出血来,一股温热的液体正灌满他的肺。
“你们这些殉道者都一个样。”亚当嘲弄道,用手指搔弄俘虏的头发,像在逗弄宠物,“你停下杀戮、去救我们那些试验品的时候,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了。心震,在他一命呜呼之前,把他的脑袋撬开。我要知道是谁派这小伙子来对付我们的。”
“闭上眼睛,切萨雷。”心震满怀快意地说,触手缠上瑞恩的脖子,将他提离地面,“不看就容易多了。”
到头了。好吧,这一趟玩得挺开心,尽管最后这几秒糟透了。
瑞恩大声喊出了自己的安全词。
“加·加·宾克斯!”
腰带嘀了一声,随即在烈焰迸发的爆炸中,将他和心震一同炸得粉碎。
瑞恩的假期就这样结束了。
他回到了几小时前,开车驶向雷内斯科的酒吧,感觉自己就像一场酩酊大醉之后,第二天还得出门上班的人。玩也玩够了,现在该重新认真起来了。
要不要再走一轮迪纳米斯路线,深挖他们与超能帮的关系?他隐约觉得,就算他想办法把汉尼胖·莱克特和那帮打手从新罗马抹个干净,这层关系也迟早会产生影响。
然而,瑞恩目前只想到了一个能彻底杀死心震的办法,而这个选项是奥古斯蒂路线专属的。快递员在那条路线上已经走得相当远了,也想看看那场派对究竟会如何发展。
于是,瑞恩准备重返奥古斯蒂路线……
直到他想起,自己还得再去见蕾恩。
为了维持事件原有的顺序,他得说同样的话,做同样的事,再经历同样的心碎,直到这一切成了例行公事。每一种感受,每一个特别的瞬间,都会被掏空内涵,失去独特之处。一份长久以来的羁绊,就这样变成一套流程。
就像其他一切。
瑞恩找了个最近的空位把车停下,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他就这样坐了几秒,试着理清思绪。他打开时空收音机,放了点末日后布鲁斯作背景音乐。
“蕾恩。”快递员突然开口,“我知道你在听,小矮个。在看着我。你一定在,不管用的是什么办法。”
没有回应,周围的世界也没有任何变化。但瑞恩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你那套海底公寓里,沙发旁边有张桌子。你现在正在读卡尔·马克思、黑格尔的书,还有那本你在威尼斯找到的《海底两万里》。这些书你留了这么多年,因为你是个船迷,这一点永远不会变。”
瑞恩望向窗外,阳光洒在平静的地中海上。他没看见任何人从水面探出头来。也许她在,也许不在。
“我知道,是因为我去过那里。就像我知道,你在给锈镇的孤儿们送钱送物资,还想把他们接到你的海底设施里。在你认定我瞬移去过那里,或者以为这是部跟踪狂恐怖片之前,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。我的秘密。”
瑞恩吸了口气,抛出了那颗重磅炸弹。
“蕾恩,我的意识可以穿越时间。回溯得不远,但我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过同一段经历。在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里,我喝下了紫色灵药,它给了我这种能力。在你看来,只过去了四年,可对我呢?已经过去了许多辈子。我活的年头,大概比大多数国家的历史都长了。我忘掉的东西,比你一辈子能学到的还多。但我从没有哪怕一次忘记过你。”
瞧,他居然也开始肉麻兮兮、多愁善感了。这感觉很奇怪,仿佛快递员卸下了一副在肩上压了好多天的重担。
“我……”这些都是真心话,瑞恩反而很难找到合适的字句。他从来不擅长这个,哪怕在开始循环之前也是如此。“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见我。你在另一段如今已经被抹去的历史里告诉过我。为什么光是看见我,就会让你受伤。你恨我,是因为我对你父亲做的事,也是因为我会让你想起那些糟糕的日子。而我……我理解。我理解。”
光是想起那次谈话,依旧让他心痛,但他理解。
“我想帮你,蕾恩。因为我……因为我在乎你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帮。从来都不知道。有人说我该坚持下去,有人说我应该让你追寻自己的命运,不去干涉。可……可我不想去找出那个最好的办法,蕾恩。因为那就意味着无数次试错。我们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对话,你会忘掉一切,而我们共度的每一个特别的瞬间,对我而言都会变成例行公事。你将不再是朋友,而是一个目标。”
仍然没有回应。
“我不想那样对你。”瑞恩坚持着说了下去,“所以,如果……如果你在听,如果我们还有一丝机会能够和好,找到办法绕过我这个诅咒,请给我一个信号。不然……不然,我就不打扰你了。我还是会采取行动,把那些孤儿从亚当和他的团伙手里救出来,但你再也不会听到我的消息。我会从你的生活里消失。因为再这样下去,会太痛苦了,对我们两个都是。”
他把目光转回车道。“所以,拜托,我求你,”瑞恩恳求道,“请给我一个信号。什么都行。”
他的额头磕在方向盘上。“别再留下我一个人。”
时间一秒秒、一分分地拖过去,四周只有车辆的声响。
没有听到回应,瑞恩叹了口气,重新镇定下来,准备再去开车碾一次食尸鬼。再等下去,快递员可能就来不及阻止那家伙大开杀戒了。
她的声音从时空收音机里传了出来。
“到孤儿院来见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