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休憩

恩里克·马纳达兑现了承诺。

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餐厅里，瑞恩、蕾恩和熊猫围坐在一张艳俗的粉红色桌子旁，研究迪纳米斯重力枪的图纸——不过，叫它重力步枪或许更贴切。这东西又长又笨重，但信使确信，他们能把它做得更小。

正如莉维娅说过的，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家位于新罗马城郊的俄式自助餐厅，随便吃到饱，接待的几乎全是家庭顾客。餐厅轻轻松松就能容纳几百人，不过瑞恩的女朋友已经把整个地方包了下来，举办私人聚会。地上铺着蓝色的工业地毯，蒸汽保温餐盘上装饰着鱼的图案；服务员穿着水手服，桌子上还飘着冰激凌的香味。不知怎么的，这种温馨的氛围连一向腼腆的蕾恩都放松了下来。

为了这次聚会，大家都穿得很随意，连瑞恩也不例外。其他客人还没到，不过信使丝毫不怀疑他们会来。只要脑子正常，就不可能看漏楼顶上那块招徕顾客的花哨霓虹招牌。

“弹丸发射出去几秒后，就会制造出一个引力异常区。”蒂米看完设计图，解释道。看着他以人形出现，身上又没穿那套服装，实在有些不习惯。他显得那么瘦小、普通，脸上带着羞涩而温和的笑容。“附近的一切都会被吸向球体，同时球体会抵消地球的引力。”

“也就是说，如果我理解得没错——当然，我几乎从来不会理解错，”瑞恩说，“这个球会把闪电屁股吸过去，然后飞上天？”

他的熊猫学徒点了点头。“根据迪纳米斯的计算，重力枪会把他一路排出高层大气。之后，球体会在太阳系里四处漂流，再也回不了家。”

瑞恩立刻明白了迪纳米斯这套计划的灵感来源。“他们想把奥古斯都变成第二个卡兹。”

“卡兹？”蕾恩皱眉问。瑞恩暗暗发誓，一定要给她补补课，她对流行文化简直一无所知。

“这个典故我懂！”熊猫高兴地说。

“我年轻的熊猫学徒啊，你每开一次口，我就对人类重新燃起一次信心。”他的导师赞许道。

“可这能行吗？”蕾恩怀疑地问，“奥古斯都会飞。”

“他是靠操纵电荷，让空气电离来飞的。”瑞恩指出，“到了大气层外，他应该就飞不起来了。不过，要是他在抵达太空之前打碎了球体……”

蕾恩皱起眉。“你觉得这办法行得通吗，瑞瑞？”

“莉维娅觉得不行。”至少没有其他手段配合不行。“反正我也没打算只靠一件秘密武器。”他的主要计划是把闪电屁股引到摩纳哥，永远困在那里。至于用黑色通量的力量把他揍到服，那是备用方案。

“我们可以多做几把，分给大家。”蕾恩提议，“我可以拿它换掉我的水步枪。”

“不行，太危险了。”瑞恩说，“要让这东西奏效，我得贴身开火。我们时间有限，最好还是用来把这把重力枪小型化，装进我的装甲里。”

“只装你的装甲？”小矮个睁大了眼睛。“瑞瑞，你该不会是想……”

“迪纳米斯的首席园丁说得有道理。谁敢挑衅雷电，谁就得死。”瑞恩亲眼见过奥古斯都反手一击就撕碎大亚当的下巴，打碎阳光的核心，甚至从随之而来的超新星爆发中活了下来。新罗马的暴君，远比信使迄今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强大。跟他交手，没有半点犯错的余地。“我要一个人对付黑帮宙斯。”

“师父，不行！”熊猫慌忙抗议，“那是自杀！”

“他说得对，瑞瑞。”蕾恩一边折起设计图，一边附和，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“只有我能伤得了他。”瑞恩回答，“而且他不受我的时间暂停影响，谁要是被战斗波及，我很难救得下来。他杀了我，我还能回来。”

但愿如此。

蕾恩正要反驳，餐厅大门却猛地被推开，一个绿头发的泼辣姑娘走了进来。“嗨！”年轻女人先用蹩脚的西班牙语打了个招呼，接着切回意大利语。她穿得实在太俗，瑞恩几乎都怀念起那套防化服了。“各位，怎么样啊？”

“嘿，比安卡！”瑞恩举起手，欢迎她的到来。“打算先吃什么？鱼子酱？俄式薄饼？罗宋汤？”

“我每样都要尝尝，总统阁下。”昔日的沙林咧嘴笑道。她身后跟着一个腼腆的金发女人和一个瘦削男人，最后还有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巨汉，光是挤进餐厅大门都费了番工夫。“我得把这些年缺失的感官享受全补回来。”

“你们好……”昔日的酸雨朝瑞恩一行人羞涩地笑了笑，和从前那个疯疯癫癫的她判若两人。

“哦，你好，海伦！”熊猫朝他们挥了挥手。“你好，杂种！”

“不叫杂种了。”后者回答。体内的仿制灵药清除干净后，这位昔日的疯魔看起来恢复了健康，更重要的是，也恢复了神智。“现在叫杰罗姆。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要什么超级反派的外号了。”

“你还是该起一个。”瑞恩说，“我们还需要你帮忙改进疗法，没准还得请你拿起武器，助我们一臂之力。”

昔日的杂种耸了耸肩。“听着，你们救过我的命，这份恩情我会还。但还完以后，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跟灵药或者打打杀杀沾边了。当过几年野兽，就会比谁都珍惜那种朝九晚五的普通日子。”

“你……你把我从漫长的噩梦里救了出来。治好了我，把人生还给了我。”海伦朝瑞恩深深鞠了一躬。“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……我一定会做。哪怕得再拿起武器。”

“没错，我们这里可没谁是忘恩负义的混蛋。”比安卡说，“就连弗兰克都觉得欠你一份人情……当然，他也迫不及待想把现有体制烧个精光。”

最后那名同伴走进餐厅时，瑞恩朝他看了一眼。虽然不再是从前那个庞然大物，他仍有两米多高，头顶有些秃。那张中年人的面孔让瑞恩想起了朱可夫元帅，坚毅、耿直，却也像个能让你愉快地一同钓鱼的人。他穿着灰色派克大衣和厚重的靴子，看起来像个准备奔赴战场的士兵。

“我不叫弗兰克。”巨汉操着浓重的俄罗斯口音答道，“我叫弗拉基米尔。也可以叫弗拉德，穿刺公那个弗拉德。”

“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。”比安卡答道，随即朝自助餐台走去。海伦急忙跟上，杰罗姆则向服务员打听最近的洗手间在哪儿。“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说这种话，但我还是更喜欢你当美国人的时候。”

瑞恩深有同感。弗兰克是个真正的爱国者，热情、忠诚、风趣……至于真正的他……

“那是资本主义的洗脑。”疯子弗拉德回答，“他们知道自己阻止不了革命，就用微芯片和腐朽思想毒害工人的头脑。”

真正的他，完全就是个扫兴鬼。

更糟的是，蕾恩立刻认出了这位同道中人。“你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者吗？”她满怀期待地问。

疯子弗拉德的眼睛热切地亮了起来，立刻在小矮个旁边坐下。幸好，这里的桌子都是六人桌，容纳这位巨汉绰绰有余。“我是托洛茨基主义者。”他骄傲地说，“唯有通过不断革命，全世界的工人才能实现人人平等！”

“我还以为共产主义者快灭绝了？”蒂米天真地问。

“没有，你跟他们可合得来了。”瑞恩说，“不过只限熊猫形态。”

“你觉得平等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东西？”弗拉德眯起眼睛看着瑞恩，“你觉得新自由主义的压迫很好笑？”

瑞恩叹了口气。这家伙什么都较真，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幽默细胞。“不，不，我完全支持保护濒危物种，哪怕是马克思主义者。”

“列宁同志或许已经逝世，但他的思想永存。”疯子弗拉德慷慨激昂地回答。

瑞恩倒宁可反过来。可蕾恩遇到另一个共产主义者，高兴得不得了，已经开始连珠炮似的向他请教政治理论。“在这样的新资本主义世界里，你觉得还能实现普遍平等吗？”

“当然能！”弗拉德回答。海伦把他的空盘子传送走，换来一盘堆满牛肉的食物。疯魔疗法将她的两种能力分离后，这位昔日的酸雨便能交换质量近似的物体的位置，包括她自己。“全世界的工人从未像现在这样受尽压迫！要夺回生产资料，他们唯一欠缺的，就是认清自身的力量！”

看着蕾恩脸上的笑容，瑞恩觉得这两人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最好的朋友。他开始怀疑，自己是不是造出了什么怪物。“我更喜欢社会民主主义。”熊猫怯生生地试着加入讨论。

疯子弗拉德的回答可谓含蓄到了极点。“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国家他哔——的完蛋了！”

下一批客人到了。“这简直是在浪费我的宝贵时间！”阿尔凯莫一走进餐厅就暴躁地抱怨，身后跟着他的女儿和一台装着轮子的烤面包机。“我又不需要固体食物！”

“爸，重要的不是吃什么，而是跟谁一起吃。”人偶坚持道，接着向大家打了个招呼。“嗨！”

与此同时，烤烤已经迫不及待地去骚扰海伦和比安卡了。那台带轮子的烤面包机一路滚到自助餐台前，看得酸雨一头雾水。“嘿，美女们，你们的薄饼想吃烤过的……”它问，“还是想吃生的？”

“那……那台烤面包机在说话？”海伦问比安卡。后者耸了耸肩，往一张薄饼上抹起了廉价鱼子酱。

最后一拨人随后抵达，好戏总要留到最后。马蒂亚斯走进餐厅，金光耀眼的女朋友挽着他的胳膊，莉维娅和菲利克斯在后面说着话。瑞恩从头到脚打量着女友，认出了她最喜欢的那件黑色外套。低调，却又优雅。

“真漂亮。”莉维娅回望过来时，他说。

“你也不算太对不起观众。”她眨眼回了一句，随后看向福尔图娜。“介意我把我的骑士借走一会儿吗？”

“没事，莉薇。”她最好的朋友答道，一只手挽着男朋友，另一只手挽着弟弟。“有这两位绅士陪我就够了。”

“为了家人，我可真是什么都干。”菲利克斯嘟囔道，不过并没有多少抱怨的意思。

“说到家人，你想得可有点远了。”马蒂亚斯说。

“不，他一点都没想远。”福尔图娜满眼幸福地坚持道，把他们拉到一旁，找了张桌子坐下。

瑞恩离开了自己那一桌，和莉维娅在窗边落座。那是一张双人桌，远离其他人，自有一种舒适而私密的氛围。莉维娅朝一名服务员点点头，餐厅里随即响起一段熟悉的旋律。

“他们为什么在放《卡斯特梅的雨季》？”认出曲子后，瑞恩问。

“因为马蒂亚斯还是有点怀疑我会背叛，而且他听得懂这个典故。”莉维娅说着，朝那位义警看了一眼。马蒂亚斯虽然跟女朋友和菲利克斯坐在一起，却时不时就往瑞恩这桌瞟。不过，杰罗姆从洗手间回来后，很快分散了他的注意力：福尔图娜难得这么友善，邀请杰罗姆坐到他们那桌。“我就喜欢看他坐立不安。”

“你真是个又狠心又恶毒的女人。”信使控诉女朋友。

“难道你宁愿我扮成戴冰球面具的杀人狂，伏击他？”她问。服务员给他们一人送来一杯伏特加。“你居然还没去袭击路易吉，真让我意外。”

“他冒犯我的账，我早就十倍讨回来了。”瑞恩抿了一口酒，“我没那么记仇，尤其是这一轮有望完美通关的时候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莉维娅望向窗外停着的车。瑞恩的车是其中最拉风的一辆，不过女朋友的法拉利足以跟他的普利茅斯“狂怒”争个高下。“其他人都到了吗？”

“只有斯蒂奇医生没来，他选择继续研究针对血流的疫苗瘟疫，不来跟我们聚餐。”瑞恩说，“我们说话这会儿，阳光他们正在摧毁梅克隆剩下的基地。这回他们就先不来了，至少暂时如此。”

“很好。要是父亲听说他们出现在城里，那就意味着开战。”

瑞恩皱起眉。“你父亲那边现在怎么样？”

“幽魂的死让父亲终于不再无所作为。”莉维娅把玩着酒杯，神色暗了下来。“他怀疑是超能帮干的。在他看来，超能帮已经有几天没动静了，偏偏这时候幽魂又神秘失踪。他自然怀疑两者有联系。他大幅加强了伊斯基亚岛周边的安保，也批准了伏尔甘夺回锈镇的计划……至少目前如此。”

“目前？”

“今晚早些时候，双足飞龙突然登门拜访伏尔甘，而且活着离开了铸造厂，毫发无伤。我父亲还没得到消息，但一旦知道，他就会怀疑伏尔甘的忠诚。”莉维娅挑起眉，疑惑地看着男朋友。“你对双足飞龙说了什么？”

“告诉她怎么跟一个老朋友重修旧好。”瑞恩叹着气回答，“这是我欠贾丝敏的。”

莉维娅微微一笑，这一回，信使难得没从女朋友的表情里看出丝毫醋意。“我明白。”

“你觉得会奏效吗？”信使问。他很高兴龙妈听进了自己的建议，可上次，她和贾丝敏是等到新罗马被一颗轨道卫星摧毁之后，才终于和好的。

“我认为，伏尔甘有一半的可能接受双足飞龙递来的橄榄枝。如果我父亲下令杀她，我一定会提前警告她。不管怎样，她都会活着脱身。”

“谢谢。”瑞恩说。他的手指轻轻蹭过莉维娅的手指，让她喜上眉梢。“不过，你来这里真的没问题？你老爸现在可是疑神疑鬼。”

“是啊，不过我把心震交给消除者之后，多少安抚了他一些。对外的说法是，我正在接洽基因者佣兵，请他们帮我们干掉超能帮。”她朝他眨了眨眼。“爸爸正为我认真对待未来接班人的职责而高兴呢，顾不上深究我在干什么。”

“该死，我应该先收预付款的。”瑞恩说，“白白错过了一个机会。”

“不管伏尔甘那边怎么样，我家的人很快都会重新占领锈镇，而且这一次，他们会把整个区域彻底搜查一遍。”莉维娅叹了口气。“就算我们封死所有入口，他们也很有可能发现地堡。”

“那我们就得把它毁了。”瑞恩早料到了这一点。“能带走的带走，剩下的全炸掉。”

“这样最好。”女友回答，“巴哈姆特轨道激光炮、机器人大军，这类东西只会招来灾难。”

“说实话，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梅克隆的仿制灵药生产工艺。”瑞恩坦言，“我考虑过把所需技术交给迪纳米斯，不过得等绿手彻底掌权之后。除非……”

“除非什么？”

“除非你要行使否决权？”

“也许会。”她双手交握，望向窗外的夜空。“如果我们一切顺利，我父亲就会被赶下台，埃克托和阿尔方斯·马纳达也是。到时候，我们家的帝国和迪纳米斯都会元气大伤。等两边都改革完毕，我打算向恩里克·马纳达提议合并。”

瑞恩挑起眉。“你想组建一个新政府？”

“新欧洲共和国。”莉维娅露出狐狸般狡黠的笑容。“听起来怎么样？”

“威名赫赫的NER？”时间旅行者笑出了声，“这名字好像已经有人用了吧。”

“那是在旧世界，不是新世界。”莉维娅为自己的选择辩护，“而且你也得加入。”

“我？”

“怎么？”看着他困惑的模样，她笑了。“你不是总开玩笑说要当总统吗？难道你不想做我的阿尔伯特，配我这个维多利亚？”

瑞恩笑着喝完了伏特加。“你什么时候从公主升级成女王了？”

“从你叫我绯红女王的时候起。”她说着，朝他投来勾人的一瞥。“你打上领带一定很好看。”

“前提是你也得穿一套跟我相配的西装。”

“红配黑。”她答道，也喝完了自己的伏特加。“梅克隆的仿制灵药技术或许能帮助这个新生国家，也可能让欧洲的局势更加紧张。等我们赢了，我得深入查看未来，看看会发生什么。”

瑞恩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“如果我们能赢的话。”

“就算赢不了，现在你已经存了档，我们也会记得一切。还能再试。”她等着他接话，可他一直沉默，让她起了疑心。“瑞恩，你有什么事瞒着我？”

信使叹了口气。“我最近有点力不从心。”

“你的超能力？”莉维娅睁大了眼睛。“你没能存档。”

“存不了。我的灵药，或者紫色终极者本身，不肯让我存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
“跟你的另一种能力有关？就是你用来跨越多条时间线杀死幽魂的那种？”莉维娅握住他的双手，目光坚定，等着一个答案。“瑞恩，你不觉得是时候告诉我了吗？”

瑞恩叹了口气，把一切都告诉了她。他详细讲述了自己在黑色世界的探索、能力的内在机制，以及它会如何干扰时空连续体。他说得越多，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……不过，令他意外的是，莉维娅似乎并不担心。

“灵药和终极者会实现我们的愿望。”她眉间带着哀伤，“你究竟许了什么愿，才会得到这样的能力？”

瑞恩直截了当地回答：“我那时想死。”

女友浑身一紧，但悲伤很快便化作了希望。“你曾经想死，过去式。”她说，“现在你想活下去。”

真敏锐。

“那时候，我失去的太多，已经没剩下多少值得我去争取的东西了。”瑞恩看向身边的人。此刻，熊猫和疯子弗拉德正互致问候，伏特加把两人的脸都染得通红，蕾恩在一旁笑着。人偶总算让阿尔凯莫稍稍放松了些，海伦也因为烤烤那些糟糕的调情而心情舒畅，渐渐自在起来。不久，比安卡也端着一盘满满的食物加入了他们。另一边，杰罗姆正在跟马蒂亚斯、福尔图娜和菲利克斯碰杯。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
莉维娅幸福地笑了。“是你把这些人聚到一起的，瑞恩。”她的目光在那几位昔日的疯魔身上停留片刻。“其中有些人，是你救了他们的命，而且不止是一种意义上的救命。他们是为你而来的……也在这里陪着你。”

“尤其是你。”瑞恩说。

她红了脸，像向日葵一样绽开欣喜的笑容，让时间旅行者心里一暖。“所以，我才没那么担心终极者对你有什么安排。”莉维娅说，“要不是它的影响，我们根本不会相遇。如果它鼓励你把这一轮走到最后，哪怕不存档也要继续，那就说明，它为你准备了什么。”

可惜，疑虑很快又啃噬起她的心。“但如果被你用那种能力摧毁的东西，永远都无法复原……”她的话渐渐低了下去。“如果你杀了父亲……”

“我不会。”瑞恩说，“我发誓。我或许会囚禁他，但绝不会杀他。”

莉维娅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，然后轻轻点头。“好。”

“这就完了？”

“我相信你，我的王子。就这么简单。你一直都信守承诺，我知道这一次你也会做到。”她又皱起眉。“你的能力能切掉那个肿瘤吗？”

“也许。”瑞恩说，不过他可没打算挽救闪电屁股自作自受的命运。“也有可能，我会一不小心给他留下永远愈合不了的伤。对不起。”

莉维娅轻轻点头，没有坚持。父亲已经时日无多，她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，而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他自找的。

“要求大家饶过父亲，本来就已经很过分了，尤其是他做过那么多事。”她承认，“再命令他的受害者帮忙治好他，未免太贪心。布鲁诺·科斯塔原本能救他，可他连那个机会都毁了。现在，他甚至不肯让自己的女儿纳尔西妮娅离开那座该死的岛。”

“我们还会碰上哪些增援守卫？”

“首先是玛尔斯和伏尔甘。”莉维娅回答，“普鲁托阿姨和杀手七人组接到的命令，是警报一响就立刻增援工厂。”

瑞恩抱起双臂。奥古斯蒂要想改革，这些人几乎都得清除掉，巴克斯也一样。“这倒可能对我们有利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女友回答，“我可以运作一下，把墨丘利也调进安保队伍，同时把尼普顿叔叔支开。这么多奥林匹斯众神聚在一个地方，我们就能一举剜掉家族的烂肉。维纳斯很容易就能抓住。”

“那个老墨丘利？”瑞恩不解地问，“他不是要退休了吗？”

“只有确信组织的权势稳固，他才会退休。”莉维娅解释，“早在父亲接手卡莫拉、把它改造成奥古斯蒂之前，他就已经是其中一员了。那个人把一生都献给了这个组织，不会眼睁睁看着它垮掉，什么都不做。”

这样一来，清洗过后就只剩下尼普顿这种想走正道的人，以及奥古斯都本人。不过，瑞恩看得出来，女朋友还是担心突袭出岔子。要在几乎没有伤亡的情况下结束战斗，将是一场严峻的考验。

“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。”信使说，“能让你高兴起来的东西。”

“真的？”她眯起眼睛看他。“我一直没能猜到是什么。”

“因为我是专门在薄弱之地造的，好让你发现不了。”

“造的？”

瑞恩像变魔术似的从衬衫底下抽出图纸，展示给女友看。

图纸上是一套以萨图恩型为基础的动力装甲。不过，这套装甲更加纤细，也更适合女性穿戴。甲片红得像血，面甲黑得像夜，胸口绘着一只白色蜘蛛。最重要的是，这个型号去掉了原本像耳朵一样的天线，换成了八条强化钢制的伸缩触手。

“绯红女王，容我向你献上奥普斯装甲。”莉维娅惊得倒吸一口气，瑞恩则微笑起来。“专为你量身定制。”

“瑞恩，我不能穿这个。”她双手捂住嘴，“如果袭击极乐工厂时，别人认出了我的能力——”

“我想的不是极乐岛。”瑞恩轻声说，“我们一起打击核扩散，怎么样？”

莉维娅睁大了眼睛，伸手拿过设计图，仔细端详起来。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光滑的头盔、足以让任何日本女学生尖叫的优雅金属触手，还有胸前那枚帅气的蜘蛛标志……

“我太喜欢了。”莉维娅红着脸说，“不过，为什么是蜘蛛主题？”

“它采用了额外机械臂和无人机系统，绝大多数驾驶者都很难驾驭……除非能预见未来。再说，你跟蜘蛛一样，既工于心计，又冷静理智。”

他可爱的公主噘起嘴。“你把我说得像个邪恶的幕后黑手。”

“是邪恶……”他凑过去，在她耳边低语，“还是不被世人理解？”

她咯咯笑了起来。“你真是个天使，瑞恩。”女友说着，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。“所以，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。”

“真的？”瑞恩一下子兴奋起来。“可我第八百八十六个生日还没到呢。”

“在楼顶。你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
他确实喜欢。

女朋友把他拉上餐厅楼顶。霓虹灯后面，她让人装好了一台迷人的装置：一枚三米高的火箭，像苹果一样橙黄，像坦克一样粗犷。透过舷窗，可以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疯魔正在尖叫，声音被钢壳闷在里面，一台大功率加热器压制着他的能力。

根据瑞恩的调查，食尸鬼在成为疯魔之前，就已经是个反社会的杀人狂；莉维娅也预见到，即使治好他，他也会继续杀人。其他被俘的超能帮成员中，也有几个即便治愈了仍是怪物，为了其他所有人的安全，必须把他们关起来，但这副骨头架子远比他们都恶劣。其他人或许还能得到治疗、接受审判，甚至在长期监禁之后改过自新；食尸鬼却永远不会变。

信使曾开玩笑地提议，与其用黑色能力彻底毁掉这件不死磨牙玩具，不如把它放逐到太空去，但他怎么也没想到，莉维娅居然会当真。

“据伏尔甘说，这枚火箭能一路飞到冥王星。”莉维娅解释道。

“你说的是那颗星，还是普鲁托这个基因者？”瑞恩天真地问，惊叹地欣赏着这份礼物，像个面对全新PlayStation的孩子。

“随你挑。另外，冥王星现在是矮行星了。”

“在我面前，可不许贬低冥王星，公主。”瑞恩的手指抚过火箭，沉醉于钢铁粗糙的触感和机油的气味。伏尔甘甚至还在反应堆上接了根引信，活像个大炮仗！“她怎么能在几天之内造出这么美的东西？”

“她没有。”莉维娅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。“我稍微作弊了一下。其实她一年前就造好了，打算拿来关押双足飞龙，不过后来发现双足飞龙能挣脱，就放弃了。我只是请她做了点改装，再把改进原型所需的数据交给她。”

瑞恩难以置信地眯起眼睛。“她想把双足飞龙送去冥王星？”

莉维娅闭上眼睛，点了点头。

怪人所见略同。

“还是很棒。”瑞恩深受感动。“你不该这么费心的。真的不该。”

“可我还是做了。”莉维娅递给他一个打火机。“想一起点吗？”

“当然。”他回答，握住了她的双手。“目的地让你挑。冥王星？金星？太阳？”

莉维娅想了想。“地球轨道吧，万一以后需要他，还能把他接回来。”

“什么，认真的？”

“瑞恩，他也不会死啊。”莉维娅轻笑道，“送他去冥王星就太残忍了。也许盯着地球看上几十年，他就改过自新了。”

瑞恩深表怀疑，不过还是依了女朋友。

于是，两人浪漫地一起点燃了引信。火苗离反应堆越来越近，食尸鬼惊慌失措，尖叫不止。“离这么近安全吗？”瑞恩问，忽然意识到跟它站在同一片楼顶可能很危险。“而且其他人就在下面——”

“嘘。”女朋友温柔地说，“没事的。”

哦，好吧，既然她都这么说了……

“你给它取了什么名字？”引信烧到反应堆时，瑞恩问。

“太空Z。”莉维娅回答。

反应堆启动了，可出乎瑞恩意料的是，并没有火焰喷出来。相反，火箭突然无声地向上一蹿，甚至没让下面的屋顶晃动一下。这台装置悄无声息地升向空中，反应堆下方泛着微弱的红色通量光芒。

反重力效果？

信使更想看一场烈焰冲天的大爆炸，不过，他还是朝自己最喜欢的不死宇航员挥手道别。

于是，瑞恩和莉维娅相拥在一起，目送食尸鬼消失在天际，重启太空探索事业。

两人都知道，一连串严峻的考验即将到来，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刻的安宁。他们必须摧毁六十六号实验室，紧接着赶在奥古斯蒂动员之前，迅速摧毁极乐工厂，最后再以黑帮宙斯本人为这一连串行动收尾。

从现在起，他们就得连闯险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