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存

这是第三次过2020年5月8日，瑞恩已经制造了两起交通事故。

这都得怪新罗马的居民。他们像清早犯了咖啡瘾的人一样焦躁，开起车来活像一群想要他命的猴子。走人行道反倒更安全。

好在他已经存过档，就在驶过高速公路尽头那块“欢迎来到新罗马”的路牌之前。这条公路连接着城市与坎帕尼亚地区的其他地方。

瑞恩驾驶着那辆大幅改装的红色普利茅斯“狂怒”，及时刹车，躲过一辆险些从左侧撞上来的罐车，又避开一个迷上了“极乐”的冰毒瘾君子，终于驶进了新罗马的繁华地段。

新罗马不愧是意大利最大的都市，也是饱经蹂躏的欧洲的罪恶之都，眼前的景象着实壮观。梅克隆的无人机将此地夷为平地数年后，这座城市沿着那不勒斯湾的海岸兴建起来。城中的高楼，是瑞恩自基因者战争结束以来见过最高的。可它们都无法与城北的迪纳米斯大厦相比。那座玻璃尖塔，正是公司在这一带权势的象征；新罗马由企业的金钱筑成，城里没有神，也没有国王。只有钱。

道路左侧，澄澈的地中海映着夕阳闪闪发亮，远处一座岛屿在天际投下长长的阴影；右侧则是数不清的赌场、赌窟和豪华旅舍，吸引着游客纷至沓来。他甚至瞥见了著名的马克西穆斯斗兽场——依照旧世界的罗马斗兽场仿建的现代建筑。

这一带叫作黄金海岸，确实名副其实。

瑞恩本人也引来了游客的几番侧目，毕竟他开车时穿着快存的全套行头。他那张可爱的脸藏在一副没有嘴部开口的金属面具后，眼睛的位置装着两片圆形镜片，黑发则收在一顶黑色高顶礼帽底下。再配上藏蓝色风衣、紫衬衫、蓝裤子、黑手套和黑靴子，整个人便是时尚的化身。

这身行头穿着闷热，打架也不怎么方便，但好看得要命。对快存来说，这就够了。

继续向北驶往目的地时，瑞恩注意到了几块醒目的广告牌。其中一块上是女超级英雄双足飞龙。她是个亚马逊女战士般高大健美的美人，黑发齐肩，灰色的眼睛目光锐利，身穿白色紧身衣，正秀出一身肌肉，背景是一瓶绿色药剂。

“想像双足飞龙一样强大吗？有了我们的赫拉克勒斯灵药，赫拉克勒斯的十二项功业，您一个下午就能完成！”

“十万欧元，迪纳米斯独家发售！”

啧，现在谁都想当基因者，哪怕只当个缩水版也行。可话说回来，谁抵挡得住罐装超能力的诱惑呢？瑞恩反正没能抵挡，虽说他用的是真货，不是那种只能赋予一点点超能力的廉价仿制品。

从那以后，他的人生就坐上了过山车。

驶过一处悬崖景点和一片颇有迈阿密风情的海滩，瑞恩来到了一片遍布酒吧、夜店与餐馆的旅游区。这里弥漫着毒品和酒精的气味，看上去倒不怎么破败。据他听说，最糟糕的街区都在北边。

瑞恩已经记住了城市地图，很快就找到了要去的地方：一家不起眼的小酒吧，夹在意大利餐馆和一家关门的夜店之间。这位送货员把车停在附近，下车打开了后备厢。

这年轻人向来不善整理，所有家当都堆得乱七八糟。工具、电脑和武器挤成一堆金属，几乎要从车里溢出来；不过，它们全都比不上那只白兔毛绒玩偶。那才是他整个军火库里破坏力最强的家伙。

翻找片刻，瑞恩很快找到了受雇要送的黑色公文包。他一把提起包，关上后备厢，走进酒吧。

店里还算舒适，摆着十张桌子，只有三分之一坐了人。瑞恩瞥见一个拉丁裔小伙正让一枚硬币飘在空中，好在约会对象面前显摆——他准是在仿制灵药上白扔了五万块。吧台后站着个头发稀疏、皮肤黝黑、满脸皱纹的老头，正疑心重重地打量着新来的客人。

“本地的人类，你们好！我为和平而来！”瑞恩向那种名叫酒保的碳基生命体打招呼，“这里是雷内斯科的俏牛仔（Jolie Wrangler）吗？”

吧台后的人瞪了他一眼。“门上写着呢。你想干什么？”

酒保明明一口地道的意大利腔，店名怎么还把法语和英语掺在了一起？多元文化又来作怪了！“那你肯定就是雷内斯科了！”瑞恩把公文包递给这个可怜人，“有人雇我把这个交给你！里面全是蘑菇，还装着一颗炸弹，不过这次我没打开。”

“这次？”酒保皱起眉头，“你是……”

“我是快存。”瑞恩扶着帽檐一礼，介绍自己，“我是不死之身，不过别告诉别人。”

“哥们儿，你喊这么大声，谁没听见啊！”后头有人起哄，几个客人跟着笑了起来。

“那就是你的能力？”酒保不以为然地问，“长生不死？”

“只是套餐里的一项。”瑞恩答道。

“随便吧。”雷内斯科嘟囔着接过公文包，“我会跟老板说一声，你应该很快就能拿到报酬。”

“那就好！”瑞恩一只手搭着吧台，“对了，来都来了，问你个事。见过一个叫蕾恩的姑娘吗？黑头发，蓝眼睛，马克思列宁主义者？”

“没听说过。”酒保耸耸肩，“要找姑娘就去妓院试试。”

“不是要找那种姑娘，不过还是谢了。”按她的性子，蕾恩八成躲在某个克里姆林宫地下掩体里。“哪儿能买到定制的天才科技产品？自己动手做的那种？”

“胆子够大，就去北边的锈镇试试。废料场总能找着些有意思的东西，不过现在那儿到处是亡命徒和疯魔。”酒保把快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，“他们会把你活吃了。”

瑞恩耸了耸肩，听见有人走进酒吧。气温仿佛突然降了几度。“雷内斯科？”来人问。

“什么事？”酒保皱眉应道。

一秒后，一根冰枪撕穿了雷内斯科的喉咙，将他钉在了身后的墙上。

瑞恩正要暂停时间，一根尖锐的冰锥却以惊人的速度命中了他的胸口。它如长枪般刺穿防弹衣和肋骨，从背后穿出，在本该长着肺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大洞。

惨叫声在屋里炸开，桌子和客人一起被飞射的冰锥撕碎。瑞恩强忍着胸口的剧痛，瘫倒在吧台上，还是挣扎着朝袭击者瞥了一眼。

来人拉下兜帽，露出了自己的脸……确切地说，他根本没有脸。这东西活像一具会走路的剥皮骷髅，骨架上只残留着少许肌肉，十指嶙峋，双眼冰封。一股不自然的寒雾从他的口鼻涌出，化作一件件冰制武器。

一个基因者。看这身体变异的模样，搞不好还是个疯魔。

“亚当向你们问好。”杀手嘶哑地说。酒吧后头那个小伙试图用念力把椅子砸向他，对方却在骨头上生出了一层冰甲。几根冰锥过后，那西班牙小伙和女伴的脸，就被重画成了立体派风格。

“我一定会收拾你……”瑞恩口中涌着血，戏剧性地抬起一根手指，指向杀死自己的人，“等我下次读档……”

那活死人一挥手，将他活活冻住。一切归于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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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第四次过2020年5月8日，瑞恩火大极了。

三次！就为了送这该死的一单，他已经死了三次！

不过，这也是他不留神的下场。除存档点之外，他的各种能力都得有意识地发动；尤其是那种增强的时机感，非得先亲身经历过一遍事件，才能发挥作用。

瑞恩不介意死，毕竟最初死过二十四次之后，他就已经习惯了……可死得这么快？设下存档点还不到两个小时，就死了，连着三次？他的一轮循环通常能持续好几天，够他尝试些新鲜有趣的花样；这样短时间内不断重复同样的事情，实在无聊得要命。

这是宣战。

瑞恩进入了自动驾驶模式：意识神游天外，身体则重复着上个存档里做过的一切。直到来到酒吧门口，他才停下来，彻底回过神。

这次他没有进去，而是留在车里，等杀死自己的家伙现身。

没等多久，那个杀手就从街角转了出来，双手插兜，丑脸藏在兜帽底下。就这么个货色走进俏牛仔，居然没引来任何人的注意，新罗马是什么地方，可想而知。

理智而负责的做法，只有一种。

瑞恩把车开到酒吧正门前，打开收音机，选了首AC/DC的歌，然后一脚踩死油门。

汽车径直撞进酒吧门口，行人惊声尖叫，有人纵身跳开。那辆普利茅斯专为这类把戏加固过，撞塌墙壁，赶在杀手动手之前从背后撞上了他。那基因者活像公路上被车撞中的鹿，直飞向吧台。

快存迅速环顾四周，确认有没有误撞客人。他已经格外小心地选好了角度，确保车子前进的路上只有杀手一人，不过这种事总难说。幸好，他没伤到任何人，那个西班牙小伙也正忙着搂住吓坏了的女友，顾不上往瑞恩身上扔东西。

很好。不用再读档了。

“各位好，我是快存！”瑞恩下了车，绕到车尾，向目瞪口呆的客人们说道，“我是不死之身，不过别告诉别人！”

“我要叫安保了！”雷内斯科躲在吧台后喊道。

“别费事，一分钟就完！”瑞恩满不在乎地答了一句，打开后备厢，打量起自己的武器，准备挑件顺手的。

活塞拳套？太亲密了。

高斯步枪？太快了。

霰弹枪？有点心动，不过太老套。

兔子玩偶？威力太大了。

棒球棍？

就棒球棍了。

瑞恩吹着口哨，摆弄着选好的武器，走向正撑着吧台爬起来的杀手。换了别人早就死了，但所有基因者都拥有强化过的体能。

“你他妈是谁？”那活死人杀手嘶声怒问，想像上一轮那样给全身裹上冰甲，却还晕得厉害，集中不起精神。“奥古斯蒂家族的人？！”

“不是，我就是个送货的。”瑞恩说，脑子里正搜罗着一句漂亮的俏皮话，“不好意思，趁你还有牙，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？”

骷髅抬起手，一片冰刃齐射而出，这就是他的回答。

瑞恩懒洋洋地暂停了时间。世界陷入寂静，一切都染上了紫色，冰锥也冻结在半空。

哈，冻结。送货员记下这个双关，留着以后用。

“没错，上次让你打了个措手不及。”快存绕开冰锥飞来的路线，走到目标正面。客人也好，敌对的基因者也好，全都被困在前一秒与后一秒之间，动弹不得。“不会再有下次了。”

时间重新流动，世界恢复了色彩，骷髅便与铝制球棍来了个亲密的吻。他牙关咬得太紧，这位活死人基因者一下就掉了几颗牙。肯定是头一回。

这一棒打得杀手跪倒在地，下一棒又让他的脸与地面打了个招呼。瑞恩跟着《通往地狱的公路》的节拍揍起人来，嘴里还哼着歌。先被全速行驶的汽车撞中，又挨了当头一棒，这个敌对的基因者已经无力反抗。另外，他的骨头和残存的血肉底下，似乎还有些冻住的血。

“我现在简直像医疗体系，在这儿毒打毫无还手之力的老太太。”瑞恩嫌恶地冲杀手摇摇头，又打了一棒。“看看，你都逼我干了些什么！”

这具邪恶的老化石拿不出像样的理由，快存只好继续揍。他的身体强韧得不合常理，就算挨上更狠的也能活下来。再说，他已经杀过瑞恩一次，送货员把他打个半死，毫无心理负担。

“放下武器！”

瑞恩转过身。三个穿着黑色防暴装备的人正从背后用能量步枪指着他。他们围住了他的车，胸口赫然佩着迪纳米斯集团的衔尾蛇标志，多半是私人安保队的人。酒吧外已经围了一群平民，识趣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热闹。有些人甚至开始拍照了。

“喂，我只是想帮忙！”瑞恩抗议道。他用靴子最后踹了杀手一脚，随后挥着血淋淋的球棍，表示投降。

“你把我的酒吧拆了！”雷内斯科从吧台后探出身来，满脸通红地抗议。

“哦，你想要钱？”快存迅速往风衣里摸去，三个红色光圈同时出现在他的面具上。他掏出一沓总值五万欧元的钞票。“喏，拿去买点好吃的！”

雷内斯科盯着钞票，接过来数了数，表情变得十分纠结。“这些付修缮费绰绰有余。”他对安保说道，“地上那个想袭击我们，这个怪人是来帮忙的。”

“你有执照吗？”一名安保问瑞恩。瑞恩摇头。“你是义警？奥古斯蒂家族的人？公司的基因者？”

“都不是！”瑞恩答道。

“那好，既然没执照，我们凭什么不把你和那个骨头架子一起带回去？”

“怎么，你也想要钱？”

于是瑞恩扔了一笔贿赂过去。

安保队长单手接住那沓钱，一边数，一边还拿枪指着快存的脑袋，接着嗤笑了一声。“这点钱，就想买我们的荣誉？”

瑞恩又扔过去一笔更大的贿赂。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安保把钱塞进装满手榴弹的口袋。他放下步枪，朝杀手肚子上捶了一拳，再让另外两位同僚温柔地把人架起来。“很高兴今天又为街区的安全出了把力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瑞恩答道，“我也是。”

手下架着杀手离开时，队长转向酒保：“雷内斯科？别忘了缴每个月的订阅费。我们可不是随时都能来保护你的店。”

留下这番至理名言，三人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“你身上一直带着这么一沓沓的钱？”雷内斯科被这荒诞的一幕惊呆了，向快存问道。

“要是你跟我一样，总惹出一大堆连带损失，就知道这有多省时间了。”瑞恩答道，手里的棒球棍还在滴血。“话说，刚才那个骷髅架子到底是谁？”

“食尸鬼，超能帮的疯魔。一帮灵药瘾君子，最近没少袭击我这样的店。”雷内斯科瞪着瑞恩，又看了看他的车，接着再瞪回司机脸上。“现在，他妈的，滚出我的酒吧。”

“呃，那不行，得先把这该死的一单送完。”瑞恩把公文包递给雷内斯科，压根儿不在意自己给这只包招来了多少注意。快存一定把东西送到，死多少次都不例外！

酒保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恍然，随即又浮起困惑。“我搞不懂。”雷内斯科接过公文包，“你的报酬，还不到刚才这一分钟花掉的钱的一半。”

“不是为了钱。”瑞恩说。他左右看了看，仿佛怕被人听见，随后凑到雷内斯科耳边低语。

“我就是无聊。”

酒保一言不发地望着瑞恩。送货员独自吹着口哨回到车上，驶入夕阳，奔向新的冒险。

支线任务，完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