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01 章 · 国风试写
留一手
八月初九,阮行舟第三次来到归潮。
前两次都死在路上。一次是油罐车,一次是个吞了极乐散的疯子。归潮人赶起路来,个个像家里有皇位要继承,偏偏这地方已经二十来年没有皇帝了。
好在进城之前,他留了个刻。
就在那块写着“归潮欢迎诸位”的界碑外。碑上的金字很新,底下压着半截旧御道,草从石缝里长出来。
阮行舟松开进汽杆,让红色火轮车慢了下来。一辆油罐车从左边岔路冲过,罐尾擦掉他车头半点漆。他看了眼那道白痕,决定这一回先不计较。再往前二十丈,一个满脸痘疮的男人果然撞开行人,翻过护栏,向他扑来。
他转了半圈舵轮。男人抱住路边的灯柱,亲热地啃了起来。
“愿二位百年好合。”阮行舟说。
车子沿海湾驶入金岸。左边是海,夕照铺在水上,远处的岛压着一线淡黑的影子。右边尽是酒楼、赌场和挂满彩灯的旅舍。高架汽管从楼与楼之间穿过,每到路口,便套上一层镂花铜罩,罩上蹲着狻猊,嘴里不断吐出白汽。游客仰头拍照,不大在意它们正在排泄。
这座城曾被战时的无人兵机犁过一遍。海里还能看见旧城墙的顶,涨潮时,水从残破的箭窗里进出。新城却很高,最高的是北边天衡总号的琉璃塔,细长的一根,插在夕阳里,塔顶悬着衔尾蛇的徽记。
归潮的水、电、药、城钞,多半从那徽记底下出来。
阮行舟经过一座旧水闸。闸楼上的“奉敕永济”四个字没有铲,下面新钉了块牌:欠费停水,概不赊延。一个白胡子的司炉匠正拿长柄扳手敲阀门,敲三下,听一会儿,再敲三下。闸后的巨轮还在转。
街边有人看他。他朝那边抬了抬帽檐。
他的帽子高而窄,黑缎面,里头藏着东西;藏的什么不必深究,主要是好看。脸上扣着一副没有嘴的银灰面具,两片圆镜充作眼睛。外面是靛蓝长衣,里面是紫衫,黑手套,黑靴子。衣摆开了长衩,坐车时不会压出难看的褶。
这身行头闷热,打起架也有点碍事。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,除了穿着它的阮行舟。
前方的巨幅影幕上,一个白衣女人正挽起袖子,露出结实的手臂。她黑发及肩,灰眼锐利,身后摆着一瓶绿得发亮的药液。
“想有飞廉这样的力气?”喇叭里的声音压过车轮,“天衡拔山液,一瓶下肚,百夫之勇。搬山何须十二载,只争一个下午!”
幕角滚过一行小字:十万贯起,详询各号。
阮行舟瞥了一眼。仿髓。
人人都想成为饮髓者,买不起真的,买一点剩下的威风也好。只须拔掉瓶塞,便有希望把从前踩着自己的人举起来。这样的买卖,很难冷清。
他自己当年也没忍住。不过他喝的是真货,后劲一直到今天。
离开海边,巷道窄了些。酒味、脂粉味和极乐散烧过的甜腻气息,混在厨房排出的油烟里。这里还不算坏地方。更北边的事,游客通常不问,旅舍的伙计也不主动讲。
阮行舟早把城图记熟,很快找到俏驴酒馆。一边是面馆,一边是停业的歌楼,酒馆夹在当中,招牌上那头驴画得很有见识,正拿鼻孔看人。
他停好车,掀开后厢。
一根撬棍当啷落下。
他的全部家当堆在里面:工具、算匣、药瓶、枪、线圈,还有不宜受潮、不宜受热、不宜让两者碰在一起的东西。最上面坐着一只白兔布偶,耳朵一长一短,肚子脏了半边。
阮行舟先扶稳兔子,再伸手往里翻。满厢东西里,这只兔子最惹不起。
片刻后,他找出一只黑漆提箱,夹在腋下,关上厢盖。
酒馆里有十张桌子,坐了三桌客人。靠窗的青年正让一枚城钱悬在指尖上,向对面的姑娘炫耀。铜钱升起来又落下,升起来又落下,姑娘已经看第三回了,仍肯笑,想来是个厚道人。
五万贯左右的仿髓。阮行舟估了个价。这些钱本来够他们去外海玩一趟。
柜台后站着个头顶稀疏的老男人,皮肤晒得很深,正在擦杯子。
“诸位活人,晚上好。”阮行舟说,“任九掌柜在吗?”
老男人抬起眼。“门上写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路上死了人,差点耽误您的东西。”
他把箱子搁在柜台上,往前一推。
“菌子和炸弹。放心,这回我没拆。”
掌柜擦杯子的手停了。
“什么叫这回?”
“我叫留一手。”阮行舟欠身,摘下帽子又戴回去,“死不了。替我保密。”
后头有人笑。“你喊得后厨都听见了!”
“所以得请大家一块儿保。”
任九打量着他的面具。“喝过髓的?本事就是死不了?”
“搭着送的。还有几样,小本经营,不便全说。”
任九似乎不愿多问,把黑箱收到了柜下。“我跟上头说一声,钱会打给你。”
“多谢。顺便打听个人,林澜,跟我差不多年纪,黑头发,蓝眼睛。总说矿山、炉子、粮仓应该归干活的人共有。”
“没听说过。”
“也叫小澜。”
“找姑娘往隔壁走。这家关了,再过两条巷还有。”
“她不做这个。”阮行舟摸了摸柜台上的旧刀痕,“哪儿能买到天工私造的东西?不走商号,手制的。”
任九终于把杯子放下。
“北边锈坊。进渣坑问,什么都有,就看你带不带得出来。最近那地方全是割喉咙的和狂变的。”他看了眼阮行舟干净的袖口,“你这身好衣裳,够他们分一分。”
阮行舟正想问渣坑收不收兔子,门开了。
柜台边的铜壶轻轻响了一声。壶嘴挂着的水珠变成了白的。
“任九?”来人问。
“什么事?”
一根冰矛从掌柜的喉咙穿过去,把他钉在后头的酒柜上。
阮行舟脑中刚起了停时的念头,胸口就先凉了。一截冰穿透防弹衬层,折断肋骨,从背后钻出去。他低头,看见紫衫中央裂了一个大洞,血涌出来,却吸不进气。
耳边全是尖叫。桌子被掀翻,瓷碟炸开,他扶住柜沿,手掌还是滑了下去。
来人摘掉兜帽,露出一颗没有皮的头。冻白的骨骼上挂着几绺肌肉,眼窝里有冰蓝色的东西。寒雾从他的口鼻涌出,在指间结成新的尖刺。
饮髓者。变成这副模样,多半还是个狂变者。
“元生向你问好。”那人说。
靠窗的青年站了起来。一张椅子摇摇晃晃地升空,撞向凶手。那层骨骼上立刻覆起冰甲,椅子碎了。下一瞬,青年和姑娘一同向后倒去,墙上留下两道鲜红的痕迹。
阮行舟勉强抬起一根手指。
“你等着……我下一回……”
寒气裹住他,冻住血、牙齿和没说完的话。
世界黑了。
八月初九,阮行舟第四次来到归潮。
他攥着舵轮,半天没说话。
送个箱子,死三回。离留刻还不到一个时辰。搁以前,一个时辰连一场像样的乱子都没热起来。
倒不是怕死。死过几十次以后,这事就不太新鲜了。令他难受的是重复:同一条路,同一个缺了半边的界碑,同一辆油罐车,连司机骂娘的字眼都不肯换。
他能在死后自动回来,别的本事却得自己动念。那种准得要命的时辰感,也须事情先发生过一回,才能告诉他下一刻会怎么样。头一次挨冰矛,他与寻常倒霉蛋没有太大差别。
现在有了。
阮行舟松开进汽杆,让过油罐车,绕开与灯柱相恋的男人。一路上,他想着该怎么招待酒馆里的新朋友,手脚倒把刚才的路走得分毫不差。
到俏驴门前,他没有下车。
很快,一个穿灰色罩衣的人从巷角走来,双手插在兜里,低头进了酒馆。街上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归潮的见识果然很广。
阮行舟将车挪到正对店门的位置,偏了少许角度。
他记得桌子在哪里,人在哪里。那条线会擦过空桌,撞上柜台外的凶手。稍往左,姑娘就要再死一次;稍往右,任九的腿会断。
他把车上的唱机拨响。旧军乐经过不知谁的胡改,鼓点快得像司炉工讨薪,唱词一句比一句不宜公放。
阮行舟踩下踏板。
红车的撞角掀开门板,连半面砖墙一同推了进去。木屑打在挡风镜上,车架猛地一震。灰衣人刚抬起手,便被撞得飞过两张桌子,砸在柜台前。
阮行舟刹住车,先扫了一眼四周。
任九蹲在柜台后。青年抱着姑娘缩进墙角。其余客人都在原处,有人脸上落了灰,没人见血。
很好。不必再来一趟。
“诸位晚上好,我叫留一手。”他推门下车,“死不了。替我保密。”
“我叫巡安队!”任九在柜台后喊。
“也行,叫他们慢一点,我这儿很快。”
阮行舟走到车后,掀开厢盖,开始挑东西。
袖炮太近,线圈枪太快,短铳又有些乏味。白兔坐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。他伸手把兔子的脸转向里面。
孩子别看。
最后,他抽出一根铝合金球棒。是从旧球场捡来的,后来拿来敲过许多不属于球的东西,握着很顺手。
灰衣人扶着柜台站起,颈骨还歪着。一层薄冰从肋骨间生出来,又哗啦碎掉。车撞得够狠,他暂时没法聚拢心神。
换成普通人,早就没了。饮髓者都要结实些,这位尤其舍不得死。
“你是哪家的?”凶手嘶声问,“岳家?”
“递东西的。”阮行舟掂了掂球棒,“趁你还能说整话,贵姓?”
回答他的是一蓬冰刺。
阮行舟停住了时间。
鼓声断了。飞来的碎冰悬在面前,冰里裹着一点细小的血。酒馆失去颜色,只剩深浅不同的紫。青年张着嘴,姑娘的手攥在他衣襟上;一片门板停在落地之前,断口的木丝根根分明。
阮行舟从冰刺旁绕过去,走到凶手面前。
“刚才那个不算。”他说,“再来。”
颜色回到屋里时,球棒也到了。
凶手的下颌被打偏,两颗牙飞出去,叮叮落在车盖上。他跪下,后脑又挨了一下,脸贴住地砖。阮行舟顺着唱机的鼓点打下去,不快,也没停。灰衣下有冻住的血,被敲碎后,颜色比寻常的深。
“老大一个人,学人堵门。”他打了一棒,“还挑我送东西的时候。”
地上的人试着抬手,黑靴踩住了腕骨。
阮行舟不是十分生气。他就是想把剩下的一点气也出完。以这副身子的结实程度,对方离死还早。
“放下兵器!”
他转过头。三个黑甲巡安队员站在红车旁,胸前都是天衡的衔尾蛇,手里的电束枪端得很平。店外已经围了一圈人,有人举着摄影片,有人忙着把小孩往前抱,好看得清楚些。
阮行舟先补了一脚,再举起球棒。
“自己人。为民除害。”
“你把我店拆了!”任九站起来,指着那面不存在的墙。
“钱的事?早说。”
阮行舟往怀里一摸,三道红点立刻落在面具上。他慢慢抽出一沓城钞,搁上只剩半截的柜台。
“五万。墙砌厚点。”
任九接过去,先验水印,再数,最后看了眼地上的人。脸色变了几次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些,“那骨头架子进来要杀我。他……是来帮忙的。”
为首的巡安队员没有收枪。
“行侠执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岳家的人?天衡雇员?”
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就得跟我们走。街面动武,损毁铺面,擅带——”
一沓城钞落在他脚边。
队长低头看了一眼,仍然端着枪。“你当我们是什么人?”
阮行舟又掏出一沓,更厚些。
队长腾出左手,把两沓都捡起来,用拇指拨过钞边,塞进了腰侧装震爆弹的皮囊。
“今日处置及时,没酿成大祸。”他说。
“可不是。”阮行舟说。
两个队员过去架起凶手。其中一个先往他肚子上擂了一拳,让那副骨架折下腰,好从车与柜台之间拖出去。
队长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老任,下个月的巡安订费早些交。不是每回出事,我们都正好在附近。”
任九没有说话。
等三个人走远,他才问:“你出门总带这么多钱?”
“我撞坏的东西多。现结省事。”阮行舟看了眼还在滴血的球棒,“刚才那位叫什么?”
“寒骸。蜕帮的狂变者。这阵子专找我们这样的铺子。”任九瞪着他,再看看车,“现在,带你的家当,滚。”
“等一下,正事还没办。”
阮行舟回到后厢,取出黑漆提箱。
他把箱子放到柜台上。提手完好,封口完好,一路走得很不容易,好歹到了。
任九认出封记,怔了片刻。
“你就是来送这个?”
“如约送达。”
“这趟脚钱,还没有你刚才花出去的一半。”
阮行舟凑近他,像要说一桩比不死还大的秘密。
“我又不缺钱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
他朝掌柜眨了眨眼,可惜面具挡着,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。
“闲得慌。”
红车从碎砖里倒出来,碾过半块俏驴招牌,驶进尚未落尽的晚霞。阮行舟跟着唱机哼歌,在心里把这桩小差事勾掉。
总算办完了一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