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02 章 · 国风试写
两张请帖
阮行舟做实验,只穿一条短裤。
衣服上总有规矩:领子要正,袖口要收,前襟不能敞,靴子不许搁桌上。脱了以后,至少没人能抓着领子管他。短裤是最后一点节制。上回连这点节制也脱掉,他造出了那只兔子。
况且这条穿着舒服。
小澜好多年前做的,腰上的绳换过两次,针脚还在。
八月初十的早晨,归潮开始放汽。窗外几根铜管先后响起,声音低长,像有人在城底下吹埙。阮行舟住在城中的一家旅舍,十层,往下能看见四处屋脊和三座塔楼。塔楼有两座烧煤,一座供神,远看都冒烟。
昨夜他抱着一摞枪上楼,柜上的伙计只问要不要加一床被子。归潮旅舍的见识,和街上的行人一样好。
房里也体贴。床对面的铜鹤眼里嵌着一个小镜头,对着客人,日夜不歇。
阮行舟拆开铜鹤,把传像线接回一段空房的旧影,又替它清了清积灰。现在掌柜不必担心他的危险物品,他也不必担心掌柜看见他的脸。双方都省心。
算匣放在椅子前的矮几上,薄薄的显像板竖起来,密麻麻的线从侧边引向墙上的讯口。他用脚趾敲键,双手拆着线圈枪。起先学这本事,是为了赢一个赌;练到两只脚都能用以后,那个人已经不记得赌过了。
他仍然赢得很漂亮。
昨晚的脚钱已经进账。委托人另外附了一句,谢他帮忙拿住寒骸。阮行舟把凭单划到一边。这趟差事原只是沿海走走,找些新鲜事做,直到他听见小澜可能在归潮。
于是别的地方都可以晚些再去。
他把天衡讯网上的城图放大。西北角有一大片淡灰,标着各号的矿、炉场、制药坊和废料场。这里正式的里坊名称很长,归潮人只叫锈坊。
厂子的烟往那儿排,人也往那儿挤。工业地界与城中隔了一堵墙,从锈坊往城中走,过关口得查工牌。城图上的墙画得端正笔直,从金岸的宣传画里则看不见。
旅舍伙计说,渣坑就在锈坊尽头,原先是个煤矿。煤挖空了,城里开始往坑里倒东西;有人跟着下去捡,捡的人多了,就有了交易。野路子的天工、找零件的游人、活不下去的人,都在那里落脚。
小澜会去这种地方。
她能把别人扔掉的东西重新弄响,还总嫌卖给她的人收得太贵。她说那些东西本就不该是谁的私产;说完以后,价还是要讲。
阮行舟将地图记在心里,正要拧紧一枚螺丝,窗上有人敲了两下。
一个女人浮在玻璃外,向他招手。
“早上好。能谈谈吗?”
十层。外面没有栈道。
阮行舟先抓面具,再抓帽子,飞快戴妥。
“私闯密室,窥探侠客真容。姑娘,你这可不是小事。”
“阮行舟。”女人说,“你住店时填的就是真名。”
“那只是为了迷惑你们。”
“卷宗上也是。”
他一下坐直了。“我有卷宗?”
女人点头。
“评语怎么写的?”
“精神不大正常,办事还算牢靠。”
不错。至少有一半认得很准。
女人的目光往下移了移。“你不打算把衣服穿上?”
“不打算。”
她又敲了敲窗,这回用力些。阮行舟起身,一手打开窗,一手把没装好护壳的线圈枪端在腰侧,枪口没有离开她。
近了看,女人比影幕上晒得黑些,肩背也更宽。背后伸出透明的蜻蜓翼,扇得极快,却听不见该有的振响。她白色贴身制服的左胸是天衡衔尾蛇,右胸是一枚银星,围着金色的桂叶。
“飞廉。”她说,“昨晚的事,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阮行舟开始关窗。
她一把扣住窗框。“等等。”
据说这女人变一部分身,就能把满载的客车举起来。阮行舟不想赔第二扇窗,便松了手。
“你来归潮做什么?我可以叫你留一手吗?”
“当然。也可以叫我阮大善人,不过最好等我穿好衣服再叫。眼下我是送东西的。”
“岳家没雇你打架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俏驴是他们的铺子。寒骸最近一直找他们麻烦,我以为你接了守店的活。”
“我接的就是送个箱子。那副骨头拦着不让,我才请他躺下歇会儿。”
飞廉看了他一眼,似乎在把这句话与卷宗对照。
“我也打听个人。”阮行舟说,“林澜,黑头发,蓝眼睛,年纪跟我相仿。觉得天下的矿和炉子都该公有。”
“还信那套?”
“是啊。在这里说这个,会不会另收一笔税?”
飞廉没有笑他,只摇了摇头。“我没见过。但可以查查档。你来这里是找她?”
“她很好看,心也很好。”阮行舟将枪口稍稍垂下,“是我最好的朋友。我找她很久了。”
最后半句话说得很平,飞廉却没有马上接。
街底一辆卖早点的小车敲着铜盆过去。热汽从蒸笼的缝里冒出来,飘不到十楼。
“能帮的,我会帮。”她说,“其实,我们能帮上不少忙。”
来了。
阮行舟靠住窗台,等着听条件。
“我是天衡卫的人,这个你大概知道。我们一直在找有本事、也愿意办正事的同伴。”
天衡卫,归潮最响亮的一群侠客。城里贴他们的画,铺里卖他们的小像,孩子背的书包上也有他们的脸。天衡总号付钱养他们,也替他们保管脸的用法,以及拳头该朝哪边挥。
跟百戏团是两回事。
那些四处走动、不收分文的疯子,才真有几分游侠模样。阮行舟喜欢他们。他生命里最糟的那一天,也有他们的一份。这两件事并不妨碍彼此。
“你的动静是大了些。”飞廉继续道,“但那种能力很有用。档里没有特别恶劣的案底,也没发现你与要犯来往。”
阮行舟没有纠正她。
“寒骸还没杀人,你就拿住了他。这至少说明你愿意救人。”
“进天衡卫先试什么?拳脚还是唱功?我以前登过一次台,台下不大满意。”
飞廉笑了,随即把目光移向对面楼顶。那里有一幅她自己的药液广告,正好也在笑。
“我倒希望少拍几段这个,多拿几个人。”她说。
她说得很轻。阮行舟听见了,便没有再接笑话。
“先来总号看看,不必当场签身契。你把寒骸打成那样,身后有几个人,日子总好过些。”
“我能照看自己。”
“留一手,蜕帮和岳家不一样,很多话跟他们说不通。你动了他们的人,他们一定会找回来。他们那个头目元生,是吃人的。”
“一日三餐?”
飞廉的笑容没了。
“好吧。”阮行舟举起空着的手,“这个不好笑。”
“确实。”
“我先找小澜。有余暇,就去看你们的身契。”
飞廉还想说什么,忽然偏了一下头。阮行舟这才看见她左耳里嵌着一枚小小的听片,银丝藏进领口。
“收到。”她低声说。
这句不是对他说的。
她递来一张硬纸名帖,地址与讯号印在背面,正面是她的代号,旁边还有很小的天衡药业字样。
“有事找我。”
“也管窗户?”
“把枪修好。”她看了眼他腰间,“别先伤着自己。”
下一刻,窗边只剩一股风。
飞廉向北掠过楼顶,身影迅速缩小。以那个加速势头,再远一点,便要追上声音。透明翅膀快到看不清,仍然没有虫翼振动的嗡鸣。
阮行舟扶着窗框看了一会儿。
听不见,不代表没有声音。也可能那东西压根儿不按寻常的道理飞。以后有机会,要再看仔细些。
他关上窗,回到椅子里,刚把枪架回膝头,算匣便亮起一枚红点。
有人请通话。
来讯的密记他认得。昨夜那个黑箱,就出自这位主顾。
阮行舟用左脚趾敲下接通键。
“留一手递送,包活包送。哪位?”
“那只长翅膀的跟你说了什么?”
声音经过好几层折转,忽高忽低,听不出男女,也听不出年纪。
阮行舟抬头看了眼铜鹤。鹤眼里的小镜片仍对着空床,接线没有动过。
“你们连十楼都看?”
“归潮没几处我们看不见。”
下一回换家旅舍。他在心里记下。或者别住旅舍。
“看得这么明白,怎么不肯让我听明白?贵姓?”
“祝融。替岳家办事。”
“哦,昨晚那箱菌子。吃着还鲜吗?”
“我们管着归潮,也管着大半沿海。”祝融没接他的话,“天衡能给你的,我们都能给,而且更多。”
“我以为这城归天衡。”
“他们乐意这么写。”那头笑了一声,像两片铁皮刮在一块儿,“可这地方只有一个天子,姓岳。”
阮行舟倒不大好反驳。
岳君,刀枪不入,雷电会转弯追人。死在那雷底下的人太多,倘若每个都立块碑,沿海的里程牌可以一并省了。
“你救了我们的雇员,这笔情记着。”祝融说,“我们缺办得成事的人。你想要什么?漂亮姑娘?漂亮小伙?新器件,好兵器?还是极乐散?只要你肯入伙,供得起。”
“这算请客,还是下帖索命?我先说,我不大吃牛头马面的吓唬。”
“看你会不会办事。”
算匣轻响,一行地址落在显像板上。
千金台。金岸北段,一座赌场。
“我们的地方。今晚,一个人来。别误时。”
“我通常只误命。”
“请帖只发一次。”
“坏了,我喜欢收藏——”
那头断了。
阮行舟对着暗下去的板子坐了片刻。昨晚不过打倒一个人,还是照着往常的分寸收了手,今早便有两家争着给他安排前程。
他把飞廉的名帖放在显像板旁。
两边都有眼线、档册和能走的门路。两边都可能找到小澜。至于踏进门后惹上什么麻烦,他在入城前留着刻呢。
阮行舟用脚趾重新打开城图,一手拿起螺丝刀,一手转了转那张名帖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有得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