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20 章
往事碎片:海底
- 四年前。
蕾恩·萨比诺在床垫上醒来,房间里寒气逼人。木头天花板往下漏着水,雨点敲打窗户。远处雷声隆隆,暴风雨正在逼近。尽管这么吵,瑞恩依然在她身旁睡得正香,鼾声几乎能盖过打雷。
“喂,瑞瑞,睡着了吗?”她轻声问,可男孩没有回应。瑞恩睡着的样子还挺可爱,就是死活不承认自己打鼾。
蕾恩记得她和爸爸找到他的那一天。村庄遭到掠夺者摧毁,遍地废墟,他就躲在那里的地下室里。乡亲们全死了,牲畜也被抢走了。要不是蕾恩进他家搜寻物资,她或许永远都不会遇见瑞恩。
往后的几年里,他们一直相依为命,从不远离彼此。战争、爸爸的暴走、掠夺者、基因者——他们都挺过来了。无论何时,他们都在一起,连床都睡同一张。两人虽无兄妹之名,却已情同兄妹……可她希望他们不止于此,只是羞于说出口。她从没交过男朋友,也不懂这种事该怎么做。
要是他肯主动就好了。
蕾恩环顾房间。这地方原本大概是阿尔卑斯山附近的一间猎屋,一栋静静立在陡峭山坡上的木房子。当地人想必几年前就遗弃了它,不是被掠夺者赶走,就是搬去正在重建的城市寻求庇护了。每次她好不容易能避开爸爸的干涉,和家人以外的人说上话,听见的都是新罗马。
见瑞恩迟迟不醒,蕾恩便穿着睡衣下了床,在房间里找了起来。同伴的裤子搭在椅子上。虽然这样不太好,她还是翻了他的口袋。
一道闪电劈落在卧室外,蓝色灵药仿佛也随之发起光来。
离开威尼斯已经好几个星期了,爸爸至今还没发现这些药。他三天前把两个孩子留在这里,独自去了附近搜罗东西。她希望这次他不会杀人。
蕾恩知道父亲会回来。瑞恩却巴不得他别回来。他怕爸爸,恨爸爸。
蕾恩明白。爸爸……不好相处。妈妈为了另一个家抛下他们以后,他就开始有些酗酒,可还是一直尽力抚养蕾恩和她的哥哥。切萨雷死于轰炸时,爸爸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,再也没能复原。灵药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让他把痛苦发泄到了别人身上。
可不管怎样,他仍然是她的父亲。
蕾恩望着药液,既害怕,又满怀希望。她知道喝下它以后,爸爸可能会有什么反应,可是……蓝色灵药能让人变聪明,变成天才。梅克隆就喝过一支,然后发明了杀人机器人和轨道激光武器。
要是它能给她一种让人变聪明的能力,也许她就能研制出治好爸爸的药。让他重新变回正常人。让他们真正成为一家人,而不是……不是现在这副说不清算什么的样子。
蕾恩犹豫了一下,瞥了瑞恩一眼,然后去了猎屋的另一个房间——后面的车库。
那里乱成一团,是个储物间,以前的住户把能弄到手的东西全堆在了这里。书、汽车零件、工具、灯……甚至还有一台废弃已久的旧冰箱和洗衣机。
不过,这里倒是有个干活的地方,或许曾用来给猎物剥皮。屋里没电,蕾恩只好点起蜡烛照明,顺便取一点暖。她坐到工作台后,端详着灵药。容器上除了螺旋标志,什么说明、什么信息都没有。喝下去,就是一脚踏进未知。她害怕直接注射,于是决定把药液喝下去。她以前见爸爸这么做过,应该管用。
蕾恩长长地吸了一口气,取下注射器,将药液全喝了下去。
那东西的味道是她从未尝过的。它有着盐水般的质感,却混杂着异样的滋味,不甜不咸,也不酸不苦。这种液体里没有任何天然成分。
更奇怪的是,它与她的血肉融为了一体。蕾恩喝下灵药时,药液还没来得及进入胃里便消失了;它绕过正常的消化过程,经由舌头和口腔直接融入了血液。几秒钟内,蕾恩就把它全咽了下去。
有那么几秒,什么也没发生。蕾恩把空注射器放在工作台上,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。难道放得太久,灵药失效了?
随后,她的脑海燃烧起来。
一股神赐般的灵感狂潮攫住了蕾恩,无数念头涌入脑海。原始而纯粹的信息仿佛决堤的洪水,灌满她的大脑,扩展着她的神经元,彻底改变了她对宇宙的理解。她动弹不得,意识在竭力处理这团庞大的新信息时陷入了停滞。
她的身体失去了知觉,一股蓝色能量穿过她的神经、骨骼和脏器。过程短暂而剧烈,从根本上改变了她的整个存在。
变异仍在继续,蕾恩进入了某种恍惚状态。创造的冲动占据了她;她的能力在要求得到使用,就像一个渴望降生的婴儿。蓝光离开身体时,蕾恩的双手已经伸向了冰箱的残骸、工具、洗衣机,以及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那种狂热状态里待了多久。也许几分钟,也许几个小时。在那段时间里,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:爸爸不重要,瑞恩不重要,整个世界都不重要。她只需要创造出点什么,什么都好。
等那股狂潮渐渐退去,蕾恩重新掌控自己时,她已经把冰箱和一堆杂物改造成了某种笨重的潜水球。她不知怎么还把它漆成了红色,甚至将一把锤子和一把断掉的镰刀融入了最终的设计;即使处于那种恍惚状态,她的个性还是流露了出来。
她几乎凭着直觉就明白了自己能力的本质。归根结底,只有一个字。
水。
她的能力全都与水有关。水如何运作。如何理解海洋生物,如何让陆地动物适应水下生活。如何在全球尺度上改变海洋,如何制造抵抗深海压力的技术装备,如何造出能够引发海啸的装置。她知道地球上最黑暗的深渊里生活着哪些生物,也知道该怎样与它们交流。能力为她提供了一切所需的信息,余下的空白则交由她自己的创造力来填补。
对于一向热爱大海、热爱儒勒·凡尔纳故事的蕾恩而言,这几乎就是梦想成真。她不禁猜想,灵药会不会根据饮用者的性格赋予能力,在所选的颜色之内,给予他们一种自己会喜欢的能力。
然而,无论这能力多么神奇,都帮不了爸爸。
它帮不了爸爸!即使头脑比以前聪明了,她也想不出任何治好他的办法!她连他独特的生理机制是怎么运作的都不明白,更不用说怎么对付他的疯狂了!她可以制造潜艇、海啸机器、控水装置,却造不出任何能帮她理解灵药的东西,更别说灵药引起的疯狂了!而他——
“蕾恩。”
蕾恩转向门口,瑞恩仍穿着睡衣,走进车库。他看了看那艘迷你潜艇,又看了看空瓶子;嘴上什么也没说,眼睛却睁大了。
“我必须这么做。”蕾恩说,声音发颤,“我必须这么做。”
他眼里没有责备,只有担忧。“值得吗?”
蕾恩颓然摇头,瘫坐在长凳上。那阵创造的狂潮耗尽了她的力气,仿佛一口气跑了好几个小时。
她感觉到他的手搭在了自己肩上。她抬头看向瑞恩,他正温柔地对她微笑。“嘿,”他说着,指了指潜水球,“它还是很漂亮。现在鱼要是不听话,你就能把它们发配到西伯利亚了。”
这句烂笑话来得毫无征兆,却把蕾恩逗笑了。“你真坏,”她说,紧绷的情绪烟消云散,“我该把你送进古拉格。”
“咱们都知道,那也只能管一时。”
“不过,说真的,”蕾恩嘴角带笑,“我们可以去旅行。我能用废零件造一艘鹦鹉螺号——”
他们听见门锁被卸了下来,猎屋的门从外面打开了。
“蕾恩?切萨雷?”血流的声音伴着雷电在猎屋里回荡,瑞恩搭在蕾恩肩上的手绷紧了。“你们在哪儿?我们得走了!”
“躲起来。”瑞恩说,声音里满是惊慌,“你得躲起来。”
“躲哪儿?”蕾恩悲伤地回答,“没有地方可去。”
“我们得走了,那些流浪汉又造反了!他们杀了我的分身,就在……”
血流走进车库,身后留下一串血脚印,瑞恩已经挡在了蕾恩面前。疯魔一言不发地打量女儿,构成身体的血液如怒海般翻涌。
“蕾恩。”爸爸的态度突然从亲热变得紧绷。“我感觉到了什么?”
“爸爸……”
“我在你的血里感觉到了什么?”
瑞恩护着蕾恩,像个身披闪亮铠甲的骑士,为她抵挡一头暴怒的恶龙。可纵然勇敢,他手中却没有剑。
“你……你竟然骗我……”血流愤怒地嘶声道,手指化作利爪。“你竟然骗自己的父亲!”
蕾恩僵住了。她突然觉得自己如此渺小,而世界如此寒冷,如此容不下她。
“这力量不是给你的!”爸爸愤怒地咆哮,“是给我的!它从来就该属于我!你不明白吗,你这个蠢女儿?我是为了你才喝下去的!我是为了保护你才喝的!为了保护你不受这个病态世界的伤害!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天才垂下眼睛,带着歉意说,“我知道。”
都是她的错。要是她够强……要是她够强,爸爸就不必喝下那些药,变成怪物了。
“自从你妈妈抛弃我们,这就是我的责任!我的!”爸爸让自己平静下来,声音里的威胁却愈发浓重。“你必须受到惩罚。”
“爸爸,求你……”
“别碰她!”瑞恩试图拦住疯魔,血流却暴怒地反手一巴掌把他扇到一旁,男孩摔倒在地。父亲朝蕾恩走来,抬起双手,要掐住她的脖子。
他的女儿闭上眼睛,没有反抗。她只是等待着那无可避免的一刻。
可那一刻并未到来。
她再次睁开眼,面对着父亲那张没有五官的脸。利爪距离女儿的脖颈不到一英寸,血流浑身颤抖,仿佛患了帕金森病。
“不……”爸爸突然双手抱头,与头痛抗争。“不……不能是她……不能是蕾恩……我不能……我能控制住……我能……”
血流走出了车库,残存的人性余烬仍在与灵药成瘾搏斗。爸爸消失在猎屋里,蕾恩听见他在旁边的房间里用头撞墙。
瑞恩已经从那一巴掌里缓过神来,蕾恩伸手扶他站起。“你没事吧?”她关切地问。他鼻子里正往下滴血;那不是血流身上的血,是他自己的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显然仍惊魂未定,“没事。”
“你刚才很勇敢。”她想让他好受些,脸微微红了。“很有英雄气概。”
他没有开口回答,而是吻了她。
蕾恩轻呼了一声。他毫无预兆地把她拉向自己,嘴唇贴上她的唇。这一吻源于渴求,源于对慰藉、对与人相触的本能渴望。
这感觉……
这感觉很好。
经历了那么多恐惧和紧张后,这感觉就是很好。
听见爸爸爬回房间,两人立刻松开怀抱,拉开了距离。究竟是怕被发现,还是出于羞涩,蕾恩自己也说不清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了……我想明白了……”血流似乎平静了一些,却对刚才的事只字不提。他甚至没理会瑞恩,更没理会他的伤。“现在我想明白了。你很聪明,蕾恩。你现在更聪明了。你什么都能造。”
“是、是的,不,我是说……”蕾恩紧张地清了清嗓子,“我不是什么都能造,但我能造些东西。”
“我们要离开。”血流突然宣布,“有人在追杀我。追杀我们。他们毁掉我的分身,越逼越近。你造一艘潜艇,我们就走。反正能落脚的好地方也越来越难找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瑞恩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美国怎么样?”血流合起双手,“机会之地,好莱坞!我们会在那儿成为明星,明星!就像卡戴珊一家!”
“我……”这太疯狂了,蕾恩心想。他们连法国现在是什么情况都不清楚,更别说大西洋对岸了!“我会看着办的,爸爸……”
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爸爸一手一个,把手放在他们头上,那动作几乎有了点父亲的样子。蕾恩和瑞恩都绷紧了身体。“我们会永远在一起。”
- 现在
寂静,黑暗。
海底是地球上最宁静的地方。在地面上,总能听见些什么。鸟儿的啼鸣。风拂过草地。汽车的喇叭。锈镇妓女和瘾君子的呻吟。
而在这里,在地中海最深的深渊中,只有蕾恩和她自己的思绪。
她喜欢这样。
天才身穿潜水装甲,手持专为水下环境改装的等离子炬,修补着基地的外壳。部分钢制构件没能承受住深海压力,让这座模块化居所的一部分结构变得薄弱。尽管她在设计时采用了高度模块化的布局,每座“房屋”都彼此独立,但任何一处渗漏,都可能在日后酿成灾难。
如果这里有朝一日要容纳生命,就必须绝对安全。必须能将外界的恐怖与黑暗隔绝在外。
抗抑郁药让蕾恩的头脑变得迟钝,在最初那阵躁狂的亢奋过后,让她变得麻木。但她的能力依然能让她集中注意力。真要说起来,她也只有在工作时才会真正感到快乐。使用能力让蕾恩满心欢欣,赋予她生活中所缺少的目标感与方向感。
海面上应该已经入夜了。天才心想。不知道……
蕾恩压不住好奇心,暂时打开了收音机,一边工作,一边收听海面之上的一段对话。
“存在是主观的。”
“嗯?”即使到了现在,听见瑞恩的声音仍让蕾恩心头一跳,差点失手丢了工具。
“你问过,如果你能让时间倒流,我是否还存在。”蕾恩认不出这个声音。是个新声音。“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自己是否存在,所以,存在这件事并没有客观的真相。”
“你还在琢磨这事?”
“是的。很令人不安。”
“唉,这种不确定性,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不,习惯不了。
她就做不到。
蕾恩通过瑞恩的时空收音机偷听了一会儿,随后把声音关掉。他抵达新罗马的第二天,走到海岸附近时,她曾远远地观察过他。天才几乎敢断定,他知道她就在附近,这让她又退回了海里。
瑞恩在找她。他已经找了好几年。
而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