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渡

新罗马迎来了明媚的新一天。

太阳在升起。子弹在横飞。老鼠在唱歌。

瑞恩穿着便服站在杰米公寓的阳台上，右手端着咖啡杯，瞥了眼占据四周的啮齿动物。晨光从地平线外升起，基贞的老鼠们似乎正在做伸展运动，展现出了惊人的柔韧性。以巨型变异啮齿动物的标准来看，它们还挺可爱的。

但瑞恩骨子里是个爱猫人士，而且他心情很差。

他左手拿起手机，播放了一段专为这种场合预先录好的音乐。可怕的喵喵声响彻公寓，吓得老鼠们惊慌失措，乱作一团。它们立刻四散而逃，躲进了沙发底下。

“瑞恩！”正在厨房忙着做早餐的基贞喊道，“别闹了！”

“怎么了？”他一脸无辜地问。老鼠们识破了他的把戏，纷纷朝他看过来。“又没规定不许听猫咪音乐！”

“也没规定不许我把你扔下阳台！”

“吵什么呢？”杰米从卧室出来，身上只穿着衬衫和四角内裤。没了盔甲，他让瑞恩想起一头刚出洞的灰熊。这位黑帮打手先亲了女朋友一下，随后也端了杯咖啡，来阳台上找快递员。

“没什么。”瑞恩说着，藏起了手机。基贞的老鼠从藏身处钻出来，聚在他身后，瞪着他。十几只老鼠摆出这副架势，或许能吓住一个正常人，快递员却只是冲它们喵了一声。

“真拿你没办法。”杰米眨着眼，慢慢清醒过来。一只老鼠跳上阳台栏杆，这位基因者替它挠了挠两耳之间的地方。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
“好得妙不可言。”

“瑞恩，”杰米直视着他的眼睛，“你到底感觉怎么样？”

他有那么不会掩饰吗？瑞恩望向远处渐渐带来暖意的太阳。“我什么感觉都没有。”

“什么感觉都没有，是说……”
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瑞恩叹了口气，“心里空荡荡的。”

好吧，准确地说，他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追寻了多年，最后却落得惨淡收场。瑞恩原本期待一场能让一切好起来的欢喜重逢，结果找到的只有更多的眼泪和悲伤。这些年来，空虚早已成了他的常态，直到得知蕾恩还活着，他才重新有了方向。他无穷无尽的生命终于有了目标。

可蕾恩并不想让瑞恩走进她的生活。见鬼，她的状况甚至比他还糟。

“不过我已经习惯了。”快递员乐观地说，“这只说明，我得找点东西把这份空虚填上！”

就连刚才捉弄老鼠，也是为了让自己别再想着蕾恩。他发现，心情不好的时候，混乱和异想天开的玩笑最能让他分心。混乱能让他精神振奋，反省却只会让他觉得沉闷而烦躁。

杰米摇摇头，也望向了阳光。“真替你难过。”

“难过什么？”

“你那个姑娘。她伤了你的心，我很遗憾。”

“我又没被甩。”瑞恩抗议道，杰米显然把情况弄错了。

“我知道，被拒绝很痛苦。”斩马刀安慰着他，却越说越偏，“这都没关系。人人都会碰上的。她不是适合你的人，也可能只是时机不对。你还年轻，总会找到一个人的。”

明明是些空泛的套话，杰米却说得很能打动人。也许是因为他当真一心想让瑞恩振作起来。

“最糟的是，”瑞恩说。他没有继续憋着，而是宣泄出了一点挫败感。“她很痛苦，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帮她。”

这话似乎触动了杰米。他张开嘴，却没出声，像是在心里斟酌措辞。他瞥了老鼠们一眼，叫它们走开。那些啮齿动物冲瑞恩报复似的尖叫了一声，随后去了厨房。

“你知道吗，有一天，我和一个曾经的朋友遇到过一个用药过量的人。是个无家可归的女人。”等老鼠走远，听不见他们的话了，杰米才开口，声音有些发颤。“要不是我们正好在场，她就死了。”

瑞恩听得出杰米声音里满溢的感情，没有说话。这显然是他的肺腑之言。

“就算她出了院，我还是觉得自己对她有责任。我试着帮她戒毒，重新生活。这很难。真的很难。光是应付她的反复复吸、改掉那些坏习惯，再帮她找份工作，就花了好几个月……我的很多朋友都不理解。他们觉得我只是在浪费时间，觉得她已经没救了。可是……可是她并没有。最后还是熬过来了。过程很难，但她康复了。”

瑞恩瞥向厨房，看了一眼基贞的身影。

“人需要时间才能好起来。”杰米说，“听你说的情况，那个姑娘的伤似乎很深。别放弃，尽你所能，但也别为此苛责自己。”

瑞恩点了点头，没有回答。

“我跟其他人商量过了，”杰米喝了口咖啡，直接咽下，不像瑞恩那样细细品味，“下周四，我们会在家里办个派对，欢迎你来到新罗马。”

“是休·赫夫纳式派对，还是朋友间的暖房聚会？”

“只限基因者参加，大多数都单身。”

“那就是赫夫纳式的。等等，你这是要让我出去接客？要我拿自己的血肉来付房租吗？”

“房租你不用担心。不过，派对上发生的事，出了派对就谁也别提。你可能会看到一些……古怪的东西。”杰米越说越窘迫，“能吓到大多数人的那种。我觉得你挺放得开，但……也不知道你究竟能接受多少。”

基因者天生就对大多数疾病免疫，性病也不例外，对毒品的耐受性又很高，所以这场派对会堕落成什么样，瑞恩心里已经有数了。“哦，你知道的，不是我自夸，”快递员笑道，“我什么都见过。”

“那好。不许带极乐，也不许带猫，明天早上你得帮忙收拾。”杰米语气坚决地补充道，“还有，不管发生什么，都别跟妖姬上床。你可以跟任何人勾搭，任何人都行，唯独她不行。”

“禁忌恋爱线？这叫我怎么忍得住？”

“提醒自己，她他妈的就是个魅魔，你要是倒进她怀里，她能把你吸干到死。”杰米说，语气里透着几分厌恶，“她那一类绿系能力，恶心得很。”

“既然不喜欢她，干吗还要请她？”

“她是暗杀小队的人，集体活动不请她，她就会觉得是在针对自己。相信我，请她来反而少些麻烦。”

“还有莉维娅！”基贞从公寓里喊道，“别忘了跟他说莉维娅的事！”

“对，还有莉维娅，谢谢你，亲爱的！”杰米喊着应了一声，随后又转向瑞恩。“她也不能碰，原因我暂时不能透露，但你得相信我。你要是对她下手，一定会死。”

杰米根本不懂什么叫逆反心理，对吧？

……

算了，快递员没那个心情。

“给我牵线搭桥就免了吧。”瑞恩已经对情情爱爱感到厌倦，“我也有过不少一夜情了。”

“真的？”杰米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，“真没看出来你是个派对狂。至少，不是那一类。”

“我这辈子有过一段时间，座右铭是‘全都试一遍，直到找到完美的那个’。”瑞恩解释道，“可后来就觉得无趣又肤浅。无非是把同一件事做了一遍，又一遍。”

“我……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
“还有，你干吗一边劝我为真爱奋斗，一边又想撮合我跟别人？”

“不是，我是说，别放弃帮你的朋友解决她的问题。但要是她没那个意思，你就该领会，去别处寻找伴侣。”杰米将一只手搭在瑞恩肩上，浑身散发着温暖的老爸辐射。“我知道这得凭着信心试一试，但我相信，在那场派对上，你会找到一个能让你快乐的人。我对你的期望就只有这个。”

瑞恩转向屋里。“基贞！”

“什么事？！”她应道，还在忙着做午饭。

“你要是不嫁给这个男人，我就自己嫁了！”

“我可不跟人分享！”她一本正经地答道。

“我就说过，你们俩的幽默感一模一样。”杰米说着，一只手搭上瑞恩的肩。两位基因者回到厨房，将空杯子放进水槽。

这时，基贞已经为自己和男友做好了一顿丰盛的早午餐。不过，她也递给瑞恩一个饭盒。“拿着，”她说，“中午吃。这是韩式拌饭，希望你喜欢米饭和蔬菜。”

“不用了，我打算买个三明——”

“拿着。”她坚持道，几乎是把饭盒硬塞进了瑞恩怀里。“以我对伏尔甘的了解，不把你榨干，她是不会放你出工坊的。”

该死，这两个人实在好得让人有压力。他们简直想用好意把他淹死。

瑞恩腋下夹着饭盒，准备出门上班，却先在兰卡的卧室门前停了下来。“睡美人？”快递员敲了敲门，“警察，起床！双手抱头！”

门后传来一声呻吟，伴着空瓶子落地的声音。“已经下午三点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滚蛋。”

想想也是，她昨晚很晚都还没睡。大概上的是晚班。

换上快存的行头后，瑞恩悠悠然出了门，把饭盒放在后座，开着普利茅斯“狂怒”上了路。时间还这么早，新罗马的交通就已经堵得发疯，让快递员想起了战前最糟糕的那些时段；他刚驶出郊区，就困在了车流里。快递员摇下车窗，打开收音机，调到《粉红豹》的主题曲时，便自顾自地哼了起来。

“噔哒，噔哒，噔哒噔哒噔哒……”该死的亨利·曼奇尼，还有他这听过就忘不掉的调子。

他需要一首欢快的曲子，尤其是在昨晚之后。

重逢的惨淡收场折磨了他一整晚。他一直试着想出办法，帮助蕾恩解开心结。遗憾的是，他暂时还没想到，至少没想到一个不会弄巧成拙的办法。经历过那些循环，瑞恩对人性也算有了些认识。他最好的朋友似乎已经缩进自己的壳里太深，硬要挤进她的生活只会让情况更糟。她需要先主动向别人伸出手。

可如果不是他，又该是谁？那些孤儿？这要怎么行得通？

他的主线任务以惨败告终，瑞恩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
不过，既然眼下多少算是达成了主要目标，快递员可以先不开始新的循环，而是把时间花在支线任务上。他答应过不同的人，要把超能帮赶出锈镇，要炸掉奥古斯蒂的超级实验室。快递员说到就会做到。

可那之后呢……

他不知道。近来，寻找蕾恩一直是他活下去的动力，让他得以从毫无意义的漂泊中暂歇片刻。如果他帮不了她，那……

不，他不能让自己这么想。一定有解决办法，他只是需要时间去找出来。

“别回头。”

瑞恩扭头看向后座，却什么也没看见。“绿色巨人在花园里。”他说，“绿色巨人在花园里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“这时候你该对暗号。”瑞恩把视线转回路上，“万一我是个变形人呢？你可就暴露了。说真的，正经活儿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吧。”

“橙子在鸡舍里？”

“看，这不就学会了。”

“你和蕾恩·萨比诺的重逢怎么样？”裹尸布问道。他显然正隐着身坐在后座上。快递员不禁怀疑，这家伙是不是等了一早上，就为了在瑞恩开车上班时吓他一跳。

“你偷看了？”瑞恩叹了口气，“不怎么样，不过我应付得可漂亮了！”

“我很感谢你没有在达成目的之后出卖我。”裹尸布明目张胆地无视了那个问题，“这让我更信任你了一点。”

“你来找我到底有事，还是说，吓唬人就是你的行事原则？”

“你要我随时向你通报超能帮的情况，而你也该汇报一下自己那边的进展了。”

“你不是应该已经知道了吗？”瑞恩问道，十分确信这个隐形混蛋一直在严密监视他。“我已经混进去了。”

“你是打入了奥古斯蒂，但没进对部门。”玻璃人说，“毒品部门归巴克斯管，不是伏尔甘。”

“完成任务的道路往往曲折迂回。”瑞恩竖起一根手指，传授着自己的智慧，“有时候，你必须等待合适的机会。”

“比如你的派对？”裹尸布若有所思地说，“我会再等一等，但要是没有实质性的进展，交易就作废。”

哎呀，身为一个潜入者，他这番威胁遮掩得可真不高明。“我们那些疯魔朋友怎么样了？”瑞恩换了个话题，“垃圾清干净了吗？”

“他们有感应手段，或是预警系统，也可能有个先知。”裹尸布叹了口气，“我只要靠废料场太近，他们就会派个厉害的打手来追我。隐形和伪装都没用。”

“好吧，潜行任务走不通。还有呢？”

“心震。”

“你不是已经解决他了吗？”瑞恩记起了对方之前发来的消息。

“是的。不止一次。”

瑞恩望向路灯。“再生能力者很烦人，是吧？”

“是。”接着，那个隐形混蛋扔出了重磅消息。“可还比不上复制能力者。”

瑞恩一动不动。

“我试过在孤儿院抓住他。”裹尸布解释道，“但他宁愿自杀，也不肯当俘虏。”

不可能。疯魔身上，唯一几乎能和瘾头一样强烈的，就是求生本能。尤其是心震这种撑过了十多年的老家伙。除非……

“你说他们派了厉害的打手来追你，”瑞恩猜测道，“其中包括他？”

“包括心震，而他最初留下的遗骸还在我手上。”裹尸布的面罩短暂显露出来，反射着晨光。“这种情况应该会让你想起另一个人。”

血流。

蕾恩的父亲拥有一种极其令人作呕的克隆能力，既骇人，又有效。那能力让他多年来几乎无人能敌，直到嘉年华追查出他所有的分身，并设法阻止了他继续复制。心震亲眼见过那能力发挥作用。难道他受到了启发？

“如果他的复制机制跟血流一样……”瑞恩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双手攥紧方向盘。“那我可就要当成私仇来算了。”

“我还无法确认。”裹尸布答道，“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。如果你发现了什么新情况，请通知我。”

“或者我直接把碎块给你送去。”瑞恩说，“还有别的吗？”

“巴克斯，又名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，是个蓝系。”裹尸布解释道，“他能用幻象和幻觉把别人逼疯，不过我不知道他的能力需要什么条件才能触发。对付他要小心。我对他本人的了解不多，只知道他是个被逐出教会的神父。他很少离开超级实验室，就算离开，也只是去见奥古斯都。如果你想进入那个部门，就得通过中间人接触他。”

“真棒，又来一个连环任务。我猜这任务还没有奖励？”

没有回应。快递员回过头，伸手摸了摸后座，什么也没摸到。连张名片都没留下。

等等。

那混蛋偷走了他的饭盒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