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力永远不嫌多

伏尔甘的工坊里回荡着焊接声。瑞恩屁股搁在椅子上，两条腿架在工作台上，正在审阅一张装甲草图。

给伏尔甘当助手，结果大部分时间都在做案头工作，而非打靶之类令人兴奋的事。她把新装甲、枪械或载具的设计图交给他，让他检查并加以改进。

看过她的草图后，信使意识到，伏尔甘的天才能力大概是“武器制造”。她所有的发明，要么能直接用来攻击，要么是武器的配套设备。这位天才甚至能编写网络战程序，比如能从远处引爆手机的病毒。

这种能力让伏尔甘成了危险得可怕的天才，可光靠枪炮，造不出一辆车。她一直没能弥补装甲关节的弱点，仅仅是因为，她的能力不肯考虑那些理论上与战争无关的创新解法。

难怪伏尔甘那么渴望找个天才助手。她就是一枚没配三脚架的导弹。

“所以，让我捋清楚，”伏尔甘一边把一门新炮焊到装甲的右臂上，一边问，“深潜者不想让你进入她的生活，斩马刀却建议你坚持下去？”

“差不多吧。”瑞恩回答，在她的草图上潦草地写着批注。天才科技在他看来，一直是很有趣的智力挑战，所以他才花了那么多轮循环来研究。“哦，他还要在星期四晚上办个派对。”

“得了吧，杰米懂个屁。”天才怒气冲冲地回道，“我他妈最烦救美骑士了，深潜者不需要那种人。她谁都不需要。”

“这我可不确定——”

“你到底明不明白，那姑娘有多大的潜力？”伏尔甘打断了他，“如今地球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地方没法住人，而她能造出自给自足、扛得住深海压力的栖居地。我造的是武器，可她呢？她在建设未来。没错，没有她的技术，我也能过。但我给她的钱？那是对人类未来的投资。”

她停下焊接，放好工具和铁面罩，用手擦了擦汗。

“救美骑士这种人，能把人憋死。”她拿起一瓶水喝了一口，继续发泄，“他们帮忙，不是因为他们善良，而是因为他们需要别人需要自己。他们让人喘不过气。你那姑娘需要的是自信，而要建立自信，她就得做出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。所以，你要是真喜欢那个叫蕾恩的姑娘，就别挡她的路。想帮她，就别帮她。”

这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像心理投射。一点都不像。“我敢肯定，这番高论背后一定有段有趣的故事。”信使调侃道。

“双足飞龙是最糟糕的救美骑士，所有人都活在她的阴影里。”她的回答不出瑞恩所料，“你以为她当英雄，是因为她真信什么正义？全是为了满足自我。自以为是。她想要孩子们为她欢呼，想让人仰望她，却不愿做艰难的决定。她要是真想改变什么，早就甩掉迪纳米斯了。可她没有。”

“可她对你本人究竟做了什么？”瑞恩有点困惑地问。

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？她把我困在了她的阴影里。刚开始的时候，我负责动脑，她负责动手。情报是我收集的，计划是我制订的。她很强，可她就是根狼牙棒。力气再大，没人朝正确的方向挥，也毫无意义。”

天才继续大发牢骚，宣泄着情绪。她的声音里满是苦涩和怒气，手指把已经喝空的塑料瓶捏得变了形。

“双足飞龙是靠我才出名的，可站在前线的人始终是她。人人挂在嘴边的英雄也是她。等我们跟迪纳米斯谈成合作，事情就更糟了。我想借他们的资源给自己造套装甲，闯出自己的名号。做双足飞龙的搭档，而不是她的跟班。可他们把我关在实验室里，我所有的方案都被否决。我什么武器都能造，造出来的东西足以媲美梅克隆，但在马纳达家的人眼里……我不过是个给他们的士兵造装甲的小姑娘。”

“那我们造把枪吧。”

“枪？”她皱起眉。

“一把非常大的枪。”瑞恩说，“一把能在月——球——上画标志的激光枪。”

“我为什么要在月球上画标志？”

“好把它的版权拿下来。”

伏尔甘竖起一根手指，沉默地深入思考了他这句话，最后发现自己无言以对。

“我用逻辑打败了你！”瑞恩得意扬扬地宣布。伏尔甘的回应是把塑料瓶砸向他，不过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她走到信使面前，拿起草图，检查他添上去的内容。

“思路挺有意思，不过下雨就没用了。”她说，随即扬起眉毛，“为什么左下角画了只鸭子？”

“看到一半觉得无聊了。”她让他审阅的是一款能够融入周围环境的隐身装甲。那个隐形的午饭贼给了瑞恩灵感：用光学摄像头拍下穿戴者周围的环境，再把画面显示在装甲表面。

“你工作时不会进入神游状态。”她观察道，“有意思，有意思。”

“不错嘛。”瑞恩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，“我也想要一套。”

“哎呀，谢谢夸奖。”信使回过头，迎接新来的客人。

一名基因者不知怎么进了屋，唯一的门却根本没开过。那身影又高又瘦，一身装束让瑞恩联想到稻草人。一副阴森的金属骷髅面具遮住了脸，黑色连帽斗篷则藏住了身体的其余部分。最重要的是，这位恶魔绅士似乎和信使一样热爱武器，子弹带上挂着好几把枪，还带了一把狙击步枪。

“啧，居然一点都没吓着。”那男人抱怨道，不过瑞恩也拿不准对方到底是不是男人；骷髅面具对声音做了电子处理，虽说听着隐约像个男的。“你真没意思。”

“莫蒂默，别欺负新人。”麻雀说。普鲁托的这位保镖从门口走了进来；她的女主人没来，跟在身后的是消除者和一张新面孔。“抱歉，快存，他就爱靠吓人找乐子。”

“嗨，瑞恩，嗨，贾丝敏！”格蕾塔笑得十分讨喜，朝他们挥了挥手。

“嗨，格蕾塔！”瑞恩回了声招呼，注意力却更多地放在这群人的第三位成员身上。

那是个与他身体年龄相仿的年轻女人，美极了。不是寻常的漂亮，而是顶级模特般的惊艳。她有一双榛色眼睛，金发垂至臀际，皮肤晒成了棕褐色，面容宛如精雕细琢而成。这位维纳斯恐怕能让任何男人拜倒在她脚下。就连她那一身亮白色的衣服和首饰，也引领着新罗马的时尚潮流，瑞恩本以为只会在女明星身上见到。

遗憾的是，从她的举止来看，这副好皮囊显然已经让她昏了头。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浮夸的傲气与自信，几乎令人作呕。

不过，瑞恩并不在意她的美貌。

他在意的是，她长得像某只猫。

不幸的是，她把他这副兴致盎然的模样误会成了另一回事。“我是福尔图娜，”这位惊艳的美人自我介绍道，信使立刻想起，这是原子猫某位姐妹的名字，“全世界最幸运的女人。”

瑞恩笑了起来。“既然已经遇上了我，那你可就不是了。”

“哦，是吗？”她走到一面金属墙前，双手叉腰，“朝我开枪。”

“你确定？”信使确认道。

“确定。朝我开枪。”

“好。”

瑞恩立刻从椅子上站起，从大衣里拔出沙漠之鹰，热情洋溢地扣动了扳机。这动作来得太突然，吓了福尔图娜的队友们一跳，但他们谁也没有出手干预。

子弹打光后，瑞恩懒得换弹，直接把枪扔掉，从自己的武器库里掏出另一把手枪继续射击。等弹匣再次打空，他便换把新枪，重复这个过程。

AMT Hardballer、勃朗宁大威力、伯莱塔92FS Inox、镀金版伯莱塔92FS Inox、CZ 75、格洛克17、两把格洛克17L、柯尔特体系1927型、斯捷奇金APS——因为俄国人造的枪最好——接着又是一把史密斯-韦森629型。

“还挺执着。”莫蒂默嘀咕道，枪声太响，瑞恩差点没听见。

“武器可真不少。”麻雀说，“他哪来这么多地方装？”

“人生唯一能确定的事，就是死神找上门时，你的枪永远不够多！”瑞恩高喊。他的手套上都在冒硝烟。

这时，几名身穿装甲的守卫闯进工坊，大概以为这里爆发了枪战。他们看了看现场，瑞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暂停了时间。时间恢复流动时，守卫们发现自己的冲锋枪不见了，信使正一手一把，朝福尔图娜开火。伏尔甘朝困惑的守卫们抬了抬手，他们明智地退回岗位，满心茫然，又有些尴尬。

连续射击了十分钟，把小型枪械全都用尽之后，瑞恩又换上霰弹枪，拿着一把雷明顿870型朝那位模特猛轰。之后他升级到线圈枪，最后又扔出了身上几乎所有的飞刀。

他只剩下两份惊喜了。

瑞恩伸手没摸到第一件宝贝武器，不由一顿。“嘿，我的原子弹哪儿去了？”

“趁你忙着开枪，我拿走了。”伏尔甘举起手里的金属球，“我就知道会闹到这一步。”

“还给我！”快存像小孩子一样央求，伏尔甘却始终把炸弹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。“还给我！”

“这下服气了？”

瑞恩转头望向福尔图娜。她身后的墙壁已经被打成了瑞士奶酪，她本人却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，连一丝擦伤都没有。

一丝都没有。

他明明就站在三步开外，近在咫尺地朝她开枪。

妈的，瑞恩现在觉得自己就是《星球大战》里的帝国冲锋队士兵。

“这神佑程度，够得上《低俗小说》了。”信使承认，“不过……”

“不过？”年轻女人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笑，足以排进信使生平所见的前几名。

“我有一招秘技。”瑞恩放弃动用核武器，重新拿起那把可靠的小刀，“一旦使出来，就能一刀断了你的念想。不过得先警告你，从来没人扛得住这一招。”

她一言不发，用神情示意他尽管来。

行，这是她自找的。

“世界！”

时间停止，工坊化作一片紫色。

瑞恩飞快地看了消除者一眼，她和其他人一样，被凝固在了时间里。正如他所料，她的消除能力不会自动防御，必须由她主动开关。

这倒是条有用的情报。瑞恩将它记下，留待日后。

他朝福尔图娜走了三步，本以为她那离谱的好运会让他滑上一跤……结果却没有。他的能力压过了她的能力。信使稍稍琢磨了一下该对哪里下手，犹豫着要不要轻轻划她一刀，但那似乎有点太野蛮了。

于是，如同美洲原住民剥下受害者的头皮当战利品一般，他用锋利的小刀迅速把她的金发剪成齐肩长短，余下的则归自己所有。

“世界：理发师式！”

她或许很幸运，但在这个时间静止的世界里，信使才是无可匹敌的主宰。

“时间啊，停止吧。”瑞恩用日语念道，赶在能力结束前的最后一刻，迅速回到了原位。

时钟再次走动，福尔图娜发出一声惊恐交加的凄厉哀号，叫得瑞恩都吓了一跳。格蕾塔毫无反应，莫蒂默低头看了看队友的头发，似乎暗自心满意足，而伏尔甘……

伏尔甘根本没看那姑娘。她眼里只有某位英俊的信使。

“你剪了我的头发！”福尔图娜抗议，傲气已被震惊取代，“你剪了我的头发！”

怎么了？她的发型师恐怕每个月都要这么干一次，这女人的反应却跟挨了一刀似的！“是你自找的。”他边说边把剪下来的头发塞进大衣，“现在，我要把你的头发留下，当作战利品。”

“你怎么能这样？”她一副高贵而义愤填膺的模样，“你连一点尊重都没有吗？”

“小姐，我信奉真正的平等。”瑞恩宣布，“性别平等，宗教平等，种族平等。所有人都得一视同仁地受苦。我没有骑士精神，没有道德顾忌，不尊老，而且在肤色这件事上，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色盲。随便你向哪路神明祈祷，谁都救不了你。不论美丑，我都将折磨到底，绝不姑息！”

福尔图娜不认同他如此文明的观点，不过瑞恩想，走在时代前沿的人，命运大抵如此。

“莫蒂，格蕾塔，”福尔图娜咬牙切齿，“你们倒是说句话啊！”

“活该。”莫蒂默嗓音沙哑，毫不同情，“以前可怜的莫蒂默打不中你，你哪次不嘲笑他？现在得意不起来了吧。”

“等等，这是头一次有人成功‘伤’到她？”伏尔甘好奇地问。

“我从不用能力对付队友。”格蕾塔回答，神情一如既往地愉快。瑞恩觉得，她这副模样已经从讨人喜欢变成了让人毛骨悚然。

“喂，别那样看着我。”信使对那个始终瞪着他的爱哭鬼说，“真要说起来，我才是受害者。”

“你？”她怒视的表情变成了困惑。

“没错。我满足你的愿望，毫不迟疑地遵从你的命令，换来的却只有忘恩负义。说真的，我觉得我们永远也成不了朋友。”

福尔图娜只能盯着他，连一句完整的回答都组织不出来。

“行了，别扯淡了。”伏尔甘拍了拍手，让所有人看向自己，“快存，这几位就是杀手七人组。我们组织的刺杀小队。”

“肯定是我数学不好，怎么只数出了四个。”瑞恩面无表情地说。

“算上妖姬和夜魇，我们有六个人。”麻雀回答，“前者不擅长正面战斗，后者的能力只能在黑暗中发挥作用。”

“等等，等等。”瑞恩立刻抓住了重点，“明明只有六个人，为什么要叫杀手七人组？”

“当初普鲁托老大带队的时候，一开始有七个人，每种颜色一个。”莫蒂默回答，“不过她现在主要管行政了，随着人员更替，队里的人数也就在四到六个之间变动。名字倒是留了下来。杀手七人组比杀手六人组叫着顺口，对吧？”

“最初那批人，只剩莫蒂默和我了。”麻雀解释，“当时我们每个人的颜色都不一样。”

“还得有个紫色，才能凑齐一套。”格蕾塔朝瑞恩咧嘴一笑，“想加入吗？”

“我否决这个提议。”福尔图娜立刻说。

“我也一样。”莫蒂默耸耸肩，附和道，“他才刚来。”

“可我们缺个紫色，彩虹凑不齐啊。”消除者抱怨。

“格蕾塔，你不能邀请一个还没经受过考验的新人。”麻雀说着，转向瑞恩，“不是针对你，快存。我们的任务最为敏感，所以只接纳长期忠于组织、资历足够的基因者。也许再过几年吧。”

“别挖我的人。”伏尔甘一口否决。

“抱歉，但名字这事我实在过不去。”瑞恩指出，“我是说，既然没法贯彻一个主题，就该干脆换一个。怎么，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告诉我，麻雀这个超级反派名号，跟她的超能力根本没关系？”

麻雀回以勉强的一笑。

瑞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“真没关系？”

“她会发射激光。”莫蒂默说，“算是吧。”

“我觉得麻雀很可爱。”那位基因者尴尬地回答，“它们是我最喜欢的动物，而且这名字当时还没人用。”

“你们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？”瑞恩失望地抱怨，“既不尊重传统，也不懂得好好塑造品牌。”

“我给你身上烙个‘品牌’，你这疯……”福尔图娜低声嘟囔，仍没从那场羞辱中缓过来。

“闲聊到此为止。”伏尔甘被这些插科打诨弄得越来越烦，“今天召集你们，是要进攻超能帮。我们要把他们赶出锈镇，哪怕一条街一条街地打过去。”

“早该动手了。”莫蒂默嗤笑一声。

哟，这一轮循环里，瑞恩说不定真能完成大部分目标。跟蕾恩重逢得一塌糊涂之后，这一轮终于要开始好转了吗？

“我们的装甲呢？”麻雀问起了要紧事。

“我为你们每个人都设计了不同的型号。”伏尔甘看向瑞恩，“有一个人除外。”

“我就免了。”坦白说，瑞恩明白装甲的吸引力所在，但比起防御，他更喜欢机动性，毕竟有他的能力在，死亡根本不成问题。至于隐身型嘛，要不是想让别人看见，他也不会穿得那么鲜艳了。

“能增强你能力的装甲，也不要？”

瑞恩眯起眼看着天才。“你做不到。”

“梅克隆就能增强能力。”她不悦地回答，“他就是靠这个，才招到了那几个为数不多的活人追随者。”

“是啊，梅克隆。”

竟然会把与世上最强天才的比较当作挑战，这也很能说明伏尔甘是怎样的人了。“我能制造增强使用者能力的装甲，只不过得先深入研究那种能力。我已经在火焰兵分队身上成功过了。”

“他们服用了‘烈焰’仿制灵药，能获得控火能力。”麻雀说，“你在新罗马应该见过服用的人。这种药很受欢迎。”

也许吧？他可没留意那些龙套。“火力增强了多少？”

“以前只能扔火星，现在能扔火球了。”伏尔甘得意地说，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下巴，“现在想想，你的能力又能变成什么样。”

这是个陷阱。

普鲁托在杰米家盘问他的时候，瑞恩就已经注意到了。伏尔甘对他的能力着迷得很不健康，也许是因为她怀疑他在能力的具体细节上撒了谎。这不过是个借口，好让他放松警惕，方便她收集数据。

可是……

瑞恩已经花了多年苦苦探索自己的能力，他知道，自己还远没挖掘出它的全部潜力。如果他能增强能力，创建多个存档点，或者把现在这个存档点移到更遥远的过去……

“我会考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