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所进展

基因者的派对总是很好玩，收拾残局却糟透了。

瑞恩回到杰米家，发现这里已经成了废墟。地板埋在啤酒瓶、披萨盒、垃圾，以及一些最好还是忘掉的东西下面。有人把沙发弄得满是可疑液体；大脑DJ虽然熬过了这场末日浩劫，却被某位宾客在脑缸表面画了张笑脸。即使反复暂停时间，要把这一团糟收拾干净也着实费劲。

到了傍晚，瑞恩还在干活。

“快点，奴隶！”瑞恩那残酷的监工兰卡坐在椅子上，看他拿拖把清理沙发。基贞的老鼠们瞧着他俩，活像在看喜剧片。“我要你把这沙发擦得锃亮，好让我把屁股放上去。”

“要不要顺便替您擦擦尊臀啊，陛下？”瑞恩面无表情地问。

“不了，谢谢，我那份已经干完了。”她答道，“一上午都溜出去不见人影的可是你。”

“你就是气我受邀上了大人物的桌。”他回敬道，随即听见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。他暂停这份脏活，掏出手机查看贾丝敏发来的消息。

JasLove：你的装甲想要什么样的？

瑞恩开始打字回复。

PlushieTamer：玩过《辐射》吗？

JasLove：《辐射1》、《辐射2》、《辐射战略版》，还是《范布伦》？

PlushieTamer：你没提《钢铁兄弟会》。

JasLove：那款游戏根本不存在，谁敢说有，我就杀了谁。

PlushieTamer：回答得好。《辐射2》，美国属于英克雷。

JasLove：就知道。你杀起变种佬来一定很帅。

PlushieTamer：你和我，还有我的大号等离子炮……

JasLove：记得装满弹药。你要是乖，没准我会给它好好擦一擦。

“上班时间给女朋友发短信啊，话痨？”兰卡从他肩膀上方探头看去，瞄见发件人便咧开了嘴。“等等，等等，等等，这不是伏尔甘的号码吗！”

“嫉妒了？”瑞恩问，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
“你没去追莉维娅自寻死路，我是挺高兴的，可伏尔甘？佩服，真佩服。她总有一天会开枪打你，但你的英勇事迹将永垂不朽。”

严格来说，她已经开枪打过他了。“唉，谁让你连个约会对象都找不到，我只好连你那份一起努力了。”

兰卡咧嘴一笑，喝了口啤酒。“你以为这些液体是哪儿来的？”

瑞恩看看沙发，又看看拖把，最后看向兰卡。她的嘴咧得更开了。“得了，我欠社会的债已经还清了。”他说着，把拖把扔到室友脸上。“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。”

“喂，你个懒鬼，给我回来！”她一边抱怨，一边试着把黏糊糊的拖把从脸上弄下来。

瑞恩没理她，走向音响，准备给自己的缸中之脑拔掉接线。基贞的老鼠们跑去厨房，用嘴拖着一条毛巾回到沙发旁，打算亲自清理。它们的女主人还跟男朋友窝在她的房间里，不过也许再过一会儿就会出窝了。

杰米起初根本不信自己升了职，直到莉维娅亲自打来电话确认。沉默片刻后，剑客便和基贞回了自己的房间，要“讨论”一下此事。但到现在，两人已经独处了三个小时。瑞恩相当肯定，这场私人庆祝活动里没多少说话的环节。

等杰米和基贞回到客厅，老鼠们已经把沙发清理得足够让兰卡瘫在上面了。这对情侣挨得极近，几乎贴在一起，吱喳也已经从昨天的崩溃中恢复了过来。事实上，她幸福得让瑞恩觉得，她没准会当场升上天堂。

“有大事发生。”快递员一边把扬声器和缸中之脑分离，一边说道，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兰卡扬起一边眉毛问，“除了改名叫墨丘利先生和墨丘利小姐？”

基贞和她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，后者缓缓点头。“杰米终于求婚了。”她告诉兰卡，喜不自胜。

她的朋友眨了眨眼。“不会吧！”

“恭喜！”瑞恩竖起大拇指，老鼠们也用小爪子鼓起掌来。“你们该把这事告诉所有人！”

“你答应了？”兰卡问了基贞一个蠢问题。

“我当然答应了！”她笑道，“兰卡，我想让你当伴娘。”

“我？”自瑞恩认识她以来，这位前劫掠者第一次显得手足无措，说不出话。“可婚礼的事，我懂个屁啊！”

“你会做得很好的。”基贞报以温暖的微笑，只是那笑容微微动摇了一下。“本来该让菲利克斯当杰米的伴郎，但我想他不会来了。”

“我会请墨丘利来当伴郎。”杰米宣布，“我这辈子的一切都是他给的。要不是他把我带出来，我现在还会是个穷得叮当响、靠卖废品过活的孤儿。如今……我会尽我所能，不辱他的名字。”

“是啊，现在我都得喊你老大了。”兰卡咧嘴笑道，“杰米，要说谁最配坐那个位置，非你莫属。”

“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”斩马刀答道，喜悦、自豪与不安在心中交织。他对自己没把握的样子可爱极了。“我，一个街头混大的小耗子，竟然能跻身奥林匹斯众神？当上分队首领？”

“这是冒牌货综合征。”瑞恩告诉剑客，“跟当个正常人一样，先装着，装久了就成真的了。”

“嗯，也许吧。”杰米答道，不过显然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“可这事还是太大了……除了那些职责，还有在众神的桌边占一席之地，我还能调动整个分部的资源。几百万、几十亿的现金。”

“你还是打算投资足球比赛？”兰卡问。

“自从基因者战争以来，我们就没办过全国杯赛。”杰米答道，声音里满是热情。“迪纳米斯靠迪纳杯把体育牢牢攥在手里，可贫民窟里有那么多有天赋的人。除了我们，没人会给他们机会。我相信，他们中一定有人能成为下一个马拉多纳。”

“你应该捐助慈善，开办戒毒中心、医院……”基贞看向瑞恩。“还可以重建那家被超能帮毁掉的孤儿院。”

“不如先从整个锈镇开始。”瑞恩耸了耸肩，“那是我见过最惨的地方，连放射性废土都算在内。”

令他意外的是，杰米似乎真把这建议听进去了。“这主意不错。”他承认道，望向基贞。“你觉得呢？”

“你知道我的想法。”她答道，随即看向瑞恩。“你见过奥林匹斯众神了。你觉得他们会介意吗？”

瑞恩认真想了想。

说到底，闪电屁股似乎并不在乎钱。他渴望的只有权力和尊重。只要杰米听命行事，不干涉其他分部，奥古斯都大概压根不会管他拿钱建孤儿院还是办慈善。尼普顿和莉维娅似乎更关心如何壮大家族帝国，哪怕只是为了赢得民心，他们大概也会赞同这个提议。至于玛尔斯和维纳斯，瑞恩对他们还没多少了解。

但巴克斯就……

“我觉得他们会愿意考虑。”瑞恩承认，但加了一个前提。“只要不影响极乐的生意。”

这才是真正的问题。两人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，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不过，基贞并没有放弃。“要是你能和莉维娅谈谈这件事……”

“我？”瑞恩有点意外。

“听说她很看重你。”杰米说。消息传得真快。“不过跟她相处时得小心。她是她父亲的掌上明珠，那人可不会轻易放过对她不敬的人。”

“放心，伏尔甘已经捷足先登了。”兰卡说道，见瑞恩瞪她，便笑了起来。

“你这告密鼠，居然出卖我！”他瞥了一眼屋里的老鼠。“抱歉。我最好的朋友里，有几位也是小型啮齿动物。”

“我就觉得你俩会发生点什么。”基贞温暖地笑了笑，“你们之间的火花太明显了。”

“你能找到一个人，我真的很高兴。”杰米说，亲热地把手搭在瑞恩肩上。“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长久，但我希望她能让你幸福。”

“行了，趁你们还没甜得让我患上糖尿病，我先告退。”快递员说着，抱起缸中之脑去了车库。他离开客厅时，那三个人已经开始讨论婚礼日期和筹备事宜。

幸好派对期间车库一直锁着，瑞恩的车躲过了宾客们的关注。要是兰卡在他车子后座上干了那桩下流黏腻的勾当，这位时间旅行者没准会怒而自杀，直接结束这一轮。

三十分钟后，快递员把大脑装回原位，接好了线。他拉开车门，坐进驾驶座，打开时空收音机。

里面传出的不是有趣的平行宇宙歌曲，而是一个微弱的声音。

“嗨，瑞瑞。”

瑞恩一动不动，先确认车库门关着，才把音量调高。“蕾恩？是你吗？”

“是、是我。没打扰你吧？”

“没有，没有，没事，我只是得确认一下。”他不得不问，因为她很少主动联系。“我们好几天没说话了。”

“是啊，嗯……”她停了下来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那份尴尬几乎有了实质。

瑞恩决定不再让她为难。“孩子们怎么样？”

“他们还在适应这里，不过都很喜欢。我们……我们一起玩了游戏。桌游。”她稍稍停顿，努力组织措辞。“莎拉说，你会喜欢这些游戏的。”

“你是在邀请我吗？”

“我……也许吧。”

嗯，这可是一大步进展。也许他们的友谊还没有破碎到无法修补，又或许孩子们的存在，正帮蕾恩走出她自我封闭的生活。

“伏尔甘联系过我，问超能帮的事。”蕾恩转移了话题，“我想应该让你知道。我跟踪他们的潜艇，找到了一条通往城市地下的隐秘隧道。”

“通往地堡。”瑞恩把双手搭上方向盘。“你告诉伏尔甘了吗？”

“没有，我觉得该先告诉你。瑞瑞，新闻里说的是真的吗？你和伏尔甘袭击了迪纳米斯？”

“去借他们一套西装。”瑞恩答道，双手抚上温暖柔软的羊绒袖子。“算是一次约会吧。”

蕾恩没有回答。线路里只剩沙沙的杂音，瑞恩不知道她是震惊、难过，还是单纯断了线。“小矮个？”

“我……我替你高兴。她比其他人好。”又是一阵停顿。“你值得拥有幸福。”

她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瑞恩心都碎了。“小矮个？”

“她知道吗？”

“不，我没告诉她。”他朝车窗外望去，看着车库冰冷的墙壁。“反正最后总是一样的。”

尽管瑞恩真心喜欢和贾丝敏相处，可为了达成他的完美通关，他会毫不犹豫地与奥古斯蒂家族为敌。伏尔甘虽然似乎并不忠于奥古斯都，脾气却也火爆得很，曾在之前的一轮里试图杀掉这位快递员。不管他的初衷有多好，两人最终仍有可能站到对立面。

而且，他的感情关系几乎都会随着一轮循环的结束而被抹去。投入太深，只会让那不可避免的终结更加令人心碎。

“我……我明白。”蕾恩说，清了清嗓子。“但这次也许不一样。”

瑞恩来了精神，抬起头。“你找到办法了？”

“我想是的。”她说，随后向他求证。“你是通过让两个自己重合来暂停时间的，对吧？所以在那十秒钟里，两个时间段会相互作用。”
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。”快递员说道，兴头又落了下去。“我想过利用那段时间，把东西送回过去，但任何实物都送不过去。连猫也不行。我试过了。”

即使用基因者的标准衡量，实物的时间旅行似乎也违反了他们宇宙的某些底层法则。又或者，这件事并非做不到，但得有一种独特的、尚未被发现的紫系能力，而瑞恩无法复制。

“但你可以发送信号。信息，就像时空收音机那样。”
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，小矮个？”

“心震，他不用从物理层面改变大脑，就能覆写心智，甚至转移自己的意识。他改变的是脑电波和神经信号。所以，比起物理上的存储空间，每秒发生的那些电活动才更重要。如果我们制作一份快照，再把这些信息送回一个完全兼容的容器……比如他们自己的神经系统……”

瑞恩琢磨着她的话。“你想把一个人的意识送回过去。”

“就像你一样，对。”

“想法很好，但先不说大脑并不是你的专长，你打算怎么复制一整个人的心智，引导它穿过时间异常，再转移给过去的他？人脑有超过一千万亿个连接，每秒合计发出一千万亿次信号。”

“对，这个……”她叹了口气。“我只能完成设计中的一小部分，也就是引导信号穿过异常的导航部分。要把它做出来，你得有我没有的资源。其他天才，更多的算力。更多用来研究的时间。”

时间，瑞恩多得是。“但你觉得能做到？”

“我可以升级你的时空收音机，让它把信号传回过去，发送给指定目标。”她说，“设计我已经写下来了，可以把图纸发给你。这……这跟在水下或者恶劣环境中通信没有那么大区别。难是难一些。但能做到。”

“你觉得这一轮就能完成吗？”瑞恩问，“在所有人都忘掉之前？”

蕾恩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
“有……”她清了清嗓子。“有个地方也许有这种技术。”

梅克隆的地堡。

“超能帮会在那里。”凭他们眼下的资源和情报，瑞恩怀疑自己能否打败基地里的所有疯魔。尤其是弗兰克，他还没想出该怎么解决；汉尼胖·莱克特也肯定会像上次一样利用人质。

“我能帮忙。”蕾恩争辩道，“你帮我保卫过孤儿院，我至少也该还你这个人情。”

“要是你又死在我面前——”

“我能照顾好自己。”她有些恼火地答道，随即注意到了什么。“又？”

瑞恩没有回答。他想起自己加入迪纳米斯的那一轮，想起酸雨是怎么把他俩炸上西天的。

“也许你可以请奥古斯蒂家族帮忙？”蕾恩提议道。她已经快没办法了。

瑞恩犹豫了一下，权衡种种可能，终于拿定主意。“不。”他说，“不，绝对不行。”

而且，亲眼见过闪电屁股本人后，瑞恩绝不能让他染指梅克隆的军火库。这个组织里是有好人，但坐在最上头的那个，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。要是找到梅克隆的技术，奥古斯都多半会拿来大开杀戒；光是凭着现有的资源，他就已经快按捺不住杀人的冲动了，梅克隆的武器只会让他变本加厉。

“我也不喜欢他们，可只要你拿到设计……”

“之后我就得重开一轮，免得酿成灾难。”瑞恩答道，“而你又会忘记我。”

“别顾虑我，瑞瑞。”又是一阵停顿。“我不想成为累赘。”

不想再当累赘了。这句话，她没有说出口。

瑞恩叹了口气。“给我点时间，让我想想办法。”他恳求道。也许伏尔甘的装甲能增强他的能力，又或者，会有更好的选择出现。“超能帮和地堡的事，先什么都别说。”

“好吧。我……有什么需要，我都在。”

“谢谢，小矮个。”

蕾恩没有回答。取而代之的，是时空收音机里响起的几首煽情赛博朋克乐曲。

蕾恩并不完全理解瑞恩肩上的责任。他能救下所有人，找出通向最佳结果的完美方案。如果他在一条并非最优的路线上存档，哪怕只是为了保住他们的友谊，一切后果也都得由他承担。逝去的生命将永远无法挽回。这位时间旅行者没有任何借口，因为只要他足够努力，本可以保住那些生命。

仔细考虑过眼下的局面后，瑞恩不得不向自己承认一个事实。

这一轮很好。非常好。

但它不会完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