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品岛的幽灵

在伏尔甘巢穴的深处，两名基因者坐在她的工作台旁，对着一张草图集思广益。过去一小时里，他们一直在努力解决世上最重要的问题之一；也有人会说，这是唯一值得解答的问题。

一套动力装甲里究竟能塞进多少枪炮？

“加上火箭发射器就更好了。”瑞恩一边讨论自己的装甲设计，一边说道。伏尔甘选择的不是庞大的机甲，而是贴合信使体型的设计——是外骨骼，而非坦克。“两条手臂下面各藏一把弹簧刀，胸口装一门大能量炮，再架上炮塔……”

“目的是增强你的能力，不是炸掉半个罗马。”贾丝敏咧嘴笑道。

“就我个人而言，炸掉迪纳米斯总部也能凑合。”

“那样的话，你需要一门更大的激光炮。”伏尔甘在设计图上写写画画。“核动力的。”

“就叫它切尔诺贝利吧。”瑞恩面无表情地说，“你觉得他们那边会有基因者活下来吗？”

“会，但他们会带上放射性。激光要是没杀死他们，癌症也会要了他们的命。”

瑞恩满怀敬意地看着贾丝敏。“残忍到了这个份上，就是艺术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答道，“这么一想，我还真能设计出癌症射线。那可真他妈歹毒。”

陪女朋友一起设计大规模杀伤性武器，共度美好时光，这约会可真有意思。说起来，信使周末的大半时间都待在贾丝敏这里，两人也因此愈发熟悉彼此。杰米忙着应付升职带来的种种事务，根本无暇他顾。而迪纳米斯虽然还没兑现报复的威胁，伏尔甘却几乎是命令瑞恩先低调一阵子。

好吧，至少是在信使这种人做得到的范围内，尽量低调。

“如果你的理论正确，所有真正的基因者都会产生某种红色通量的变体，那就算我们观测不到，也应该有办法把这种假想能量约束起来。”贾丝敏双脚架在工作台上，望着天花板，把思路一一说了出来。“我的意思是，照你所说，你那个毛绒玩偶就封印着一只来自紫色维度的生物。”

“我不觉得封印是最合适的用词——”

“无所谓，它还是能把那东西关在里面，不让能量泄漏出来。”贾丝敏打断了他，“把我们俩的技术结合起来，就能设计出某种东西，把这种假想的‘紫色通量能量’留在你体内。不再把热量散出去，而是让它不断攀升。”

理论上，这会增加他的能力所能调用的能量。“我就喜欢听你说这些荤话。”

“我他妈兴奋坏了，瑞恩。”贾丝敏已经迫不及待，身子都在发颤。和蕾恩以及瑞恩见过的所有天才一样，搞疯狂科学研究时，她最开心。“我们会找到超能力的源头，改变整个世界。不，收回前言，我们会把整个世界收入囊中。”

“如果可以，你会换掉自己的能力吗？”瑞恩看似随意地问，“换成别的什么？”

“不会，我对自己的能力挺满意的。妈的，我巴不得早点得到它呢，不过我也想过，当时的心态究竟对我的能力有多大影响。”贾丝敏神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。“你呢？”

瑞恩叹了口气。“不知道。”他承认，“对我的能力，我有多爱，就有多恨。但现在，它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。我想象不出没有它的自己会是什么样。”

“我懂。”伏尔甘答道，却皱起了眉。“你很少跟别人交底，知道吗？”

“你想知道我的秘密身份？”

“你在问我一些你不愿意问自己的问题，我不喜欢这样。”贾丝敏答道，“我不是你的心理医生，瑞恩。到头来，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瑞恩答道，心情低落下来。“但如果能有个长久依靠的人，那也很好。”

“知道这辈子都会有人护着你，就能安心闭上眼睛？我也曾经以为自己拥有过。结果没成。”贾丝敏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机甲。“唯一靠得住的，就是你亲手造出来的东西。”

是啊，瑞恩对自己的车也有同感。“你听说过刺猬困境吗？”

“什么东西，宠物病？”

“天冷的时候，两只刺猬想凑近一点，互相取暖，却免不了用身上的刺扎伤彼此。它们想依偎在一起，但那就意味着放下防备。”

贾丝敏立刻听懂了。“你是刺猬，还是我是？”

“我们都是。”

“行吧，真他妈悲观。”贾丝敏答道。

“这是经验之谈。”

其实，瑞恩是真心希望贾丝敏的装甲技术能够取得成果；希望不管通过什么办法，这一次能有所不同。

也许他是个傻瓜，但信使永远不会放弃相信，事情还能变得更好。

只是，留给他的时间并非无限。虽然折损了不少手下，汉尼胖·莱克特仍在梅克隆的地堡里埋头苦干。瑞恩想不出什么办法，能既不造成人员伤亡、也不暴露基地的存在，就把他赶出去。目前最好的方案是拉上裹尸布，一起攻入地堡，但这个操控玻璃的家伙没有队友支援就不肯行动，而利奥·哈格雷夫斯要到下周才会抵达新罗马。

“本来也可能是另一种结果。”瑞恩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的能力。”信使说，“不光取决于药水。一部分取决于你，一部分是随机的。”

他的女朋友皱起眉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在相同的情况下，让同一个人分别喝下两种不同的红色灵药，他得到的能力不会一样。让同一个人在担心自己小命不保，和觉得自己很安全时喝下同一种灵药，他也会得到不同的能力，但都属于那个颜色的分类。他身体健康、中毒，或者受过辐射，也一样会影响结果。”

“你不可能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重复一次实验。”贾丝敏将信将疑地答道。

瑞恩能，而且他做过。

曾有一段时间，信使以为自己终究能找到复制自身能力的方法……然而，他在深入了解灵药的同时，也明白了这件事不可能办到。

贾丝敏起身离开座位，拿了一瓶水，理所当然地坐上瑞恩的大腿，仿佛那本来就是她的地盘。他顺势环住她的腰；她的身体暖暖的。“不过，姑且顺着你的理论说下去，”她背靠着他的胸口说道，“你的意思是，如果别人拿到了我的灵药，就不会成为武器天才？”

瑞恩摇了摇头。“而且，就算你拿到我的灵药，也不会得到我的能力。灵药会根据服用者做出一部分调整。一旦那份独一无二的能力分配了出去，别人就再也得不到和你完全一样的能力了。”

不过，这只适用于原版灵药。

“说得通。照迪纳米斯的研究，奥古斯都能喝下两瓶灵药而不发疯，大概就是因为某种独特的基因特性。”贾丝敏把头枕在他的肩上，若有所思。“你的那瓶是怎么来的？”

“一个朋友发现了一批，一共三瓶。我当时想从绝境里逃出去，就喝下了自己那瓶。”不过，真正的悲剧在蕾恩身上。小矮个得到了一种换作平常一定会让她欣喜不已的能力，可它偏偏无法实现她最渴望的心愿。“你呢，亲爱的？”

“逃离利比亚的时候偷的。”贾丝敏阴着脸说，“如果你觉得大战期间的意大利是个烂地方，那你是没见过我的老家。现在油田归迪纳米斯，其他地方谁也管不了。到处都是部落和劫掠者在互相残杀。”

“总不至于比摩纳哥还糟。”

她扬起眉毛，有了点好奇。“摩纳哥怎么了？”

“相信我。”瑞恩认真地看着她。“不管走投无路到什么地步，都别去摩纳哥。”

这番莫名其妙的话让她轻笑起来。“给我梳头。”

“什么？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让你梳，小跟班。”

瑞恩嬉笑着拢起贾丝敏的头发，盘成一个发髻。信使饶有兴致地看着头发下面的神经接口。“这东西你能再做一个吗？”

“当然。”她说，“不过我得承认，严格来说，这不是我的技术，是迪纳米斯的。”

“迪纳米斯？”

“埃克托有个搞了十年的项目，想把意识下载进新的身体，实现永生。扫描整个大脑，再把它转移到别人的脑子里。我猜那家伙是没打算让儿子们近期内继承家业。”

“我早就知道，大公司迟早会想出办法，拿人类本身去注册商标。”

“他们办不到，虽然埃克托要是能办到，肯定会干。大脑很复杂，基因者的大脑复杂程度还要翻倍。所以他们需要克隆身体，那就由他们那个阴森森的提拉诺博士提供。”贾丝敏耸耸肩，喝了一口水。“这个机器与人脑的接口，是他们的阶段性成果之一。我不清楚我走了之后，他们又推进了多少。”

“你凭记忆就把这个装置重新造出来了？”

“我是武器天才，但就算去掉‘武器’两个字，我也一样是天才。”贾丝敏这么谦虚的人，才不会自吹自擂。“所以我才对你时空收音机的脑机接口感兴趣。用手动操控时，我作为人类的反应速度没法完全跟上装甲。但如果有个完美的接口……”

“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”瑞恩说，“如果我们俩各戴一个接口，连上对方的大脑，然后干点少儿不宜的事，会怎么样？”

她狡黠地笑着看他，轻轻吻了他一下。“出于科研需要，我们必须试试。”这位天才说完，随手扔掉空水瓶。她的男朋友暂停时间，把瓶子放进了垃圾桶。“不过得等之后了。差不多该去伊斯基亚岛了。”

“你觉得我的羊绒西装能挡住辐射吗？”

“不能。”她冲他坏笑。“但我的机甲能。”

真是所向披靡的组合。

今天要对伊斯基亚岛的外围防线进行检查。虽然瑞恩不被允许进入超级实验室内部，纳尔西妮娅还是请他过来探望。她在岛上大概相当孤单。

不过奇怪的是，莉维娅不仅批准了，还让伏尔甘带上“额外的武力支援”。

“我还是不懂公主为什么要你过来，没别的意思。”贾丝敏说。

“我也看不透她。”瑞恩承认。他总觉得莉维娅有自己的盘算，把底牌藏得严严实实。仅仅是好奇两人的能力如何相互作用，解释不了她的全部行为。“你知道她的能力是什么吗？”

伏尔甘摇头。“她捂得很严。我只知道她算是个准预知者，能与平行宇宙互动，但她从不声张。”

考虑到瑞恩正打算炸掉这座岛，好完成与透明先生的交易，她显然看得不够远。况且，在突袭废料场出了岔子的那几轮里，伏尔甘也没收到过任何战术建议或警告。

要么莉维娅在自己的能力上撒了谎，要么它有很苛刻的限制。

“这次检查纯属浪费时间。”贾丝敏发着牢骚。“那座超级实验室的防御几乎赶得上这间军械库了，而且我这里还不闹鬼。想拿下那里，得带上一支军队才行。”

这挑战，他接了。

还有，如果迪纳米斯当真有大脑上传项目，瑞恩也得去拜访一下。蕾恩已经把她的通信系统设计图发了过来，但这就相当于收到了汽车的电脑部件，却没有发动机、轮子，以及其他所有东西。

如今看过伏尔甘的装甲设计后，瑞恩已经将它记了下来。如果能把蕾恩和贾丝敏的技术结合起来，接上时空收音机，再偷来迪纳米斯现有的任何大脑扫描设备……也许他就不用再孤身一人了。

很久以来，瑞恩第一次感到了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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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斯基亚岛曾经是个天堂。那是一处坐落于那不勒斯湾中的美丽度假胜地，欧洲各地的游客都会来此享受温泉和新鲜空气。

可不知从何时起，这座传说中的天堂成了人间地狱。

瑞恩不知道梅克隆为什么要轰炸这座岛，但他炸得确实很彻底。时隔十五年有余，紫色瘴气仍笼罩着岛上大部分区域，犹如剧毒的瘟疫，杀死了那里的一切生命。植物、动物、人类……这种物质的毒性和放射性把整座岛变成了坟场。装有风力涡轮机的厚重铁墙环绕着伊斯基亚岛的海岸，也许是为了阻止瘴气飘向大陆。

岛上唯一还有生命迹象的地方，是一座始建于公元前的堡垒——阿拉贡城堡。城堡建在一座火山小岛上，原本通过一座石桥与主岛相连，但桥毁了之后便一直没有重建。与岛上其他地方形成鲜明对比，城堡外围长着植物；疯长的草木与猩红色的异样花朵环绕着整座堡垒。

伏尔甘在防御上也毫不吝惜。古老的石墙上布满无人炮塔，还配有自动防空设施。身穿动力装甲的喽啰们守卫着这座设施，装备了火焰喷射器、转管机枪和火箭发射器。瑞恩得拿出一轮专门送死，才能闯过外围防线。

从罗马人到那不勒斯王国，阿拉贡城堡自建成以来见证了无数主人来来去去。但把它改成制毒实验室的，奥古斯蒂还是头一家。

伏尔甘的机甲没有受到防御设施阻拦，顺利降落在外墙上，瑞恩从中走了出来。令他颇为惊讶的是，这里的空气竟然可以呼吸，想必是环绕实验室的变异植物的功劳。

他发现莉维娅正在不远处等候，满怀向往地凝望地中海。麻雀和莫蒂默担任她的保镖。

“快存，伏尔甘，欢迎。”伏尔甘从装甲里出来时，莉维娅礼貌地向两位来客问好。身穿装甲的士兵立即上前检查瑞恩，以防他偷带什么危险物品上岛。好吧，是比平常更危险的那种。“谢谢你们准时到达。”

“集体参观嘛，当然得赶上。”瑞恩面无表情地说。

“可怜的莫蒂默参观完，连免费糖果都没捞到。”莫蒂默抱怨道。

“恐怕不能让你进去，快存。”莉维娅说，“这座设施的内部运作属于最高机密，只有精英成员有权知晓。你要留在外面，万一我们遭到袭击，就协助这里的工作人员。”

“就不能给我个制冰毒的实习岗位？”信使问。

“不能。不过等我们忙完，我相信纳尔西妮娅会带你逛逛花园。”莉维娅答道，随后对着一处空地开口。“幽魂，请出来吧，别害羞。”

一阵冰冷的风掠过外墙，一颗房屋大小、由黄色灵质构成的骷髅头浮现在众人上方。彩色尘埃与诡异能量化作旋涡，围绕着这狞笑的鬼影不断盘旋。

“嗨，各位。”

然而，这幽灵轻轻细细、随随便便的嗓音，与他阴森的外表完全不搭。也没人对此大惊小怪，或许是因为他们生活的世界里，多的是比这更离奇的东西。

“谁去叫一下捉鬼敢死队。”瑞恩说，“我们这里闹鬼。”

“我是弗朗索瓦。”巨大的骷髅头随意地答道，“也可以叫我幽魂。”

“我更喜欢叫你幽灵卡斯珀。”瑞恩说，贾丝敏听了直笑。“还有，你名叫弗朗索瓦，却用个德语外号？你不会是那种憎恨自己出身的法国人吧？”

“我考虑过叫幽灵，可惜詹姆斯·邦德抢先一步。”

“你的存在本身，就意味着一大堆可怕的事。”伏尔甘说，“也就是说，这世上还真他妈有个死后世界。”

瑞恩个人觉得这不过是黄色灵药在搞怪，但卡斯珀似乎赞同她的说法。“天堂到处都是黄色和金色，虽然我只瞥见过一眼。”幽灵说，“我一直在想办法回去，但到现在，那扇门还是关着。希望托尔克神父能成功驱除我这个幽灵吧。”

“你试过自杀吗？”瑞恩提议，“我知道这不太符合天主教教义，不过你也许可以附在尸体上，再杀自己一次？多试几次，说不定就能死成了。”

“能试的我都试过了。”

“火烧？上吊？核爆？”

骷髅头沉默了片刻。“最后那个没试过。”他承认。

“你也不会去试。”莉维娅说，语气陡然严肃起来。“我不会允许的。”

“不过，最糟糕的死法还是火烧。”幽灵卡斯珀坚持道，骷髅头打了个寒战。“肉被烤熟的滋味太痛苦了，痛得你都会变成素食主义者。”

“论自杀方式，上吊绝对是最好的，其他根本没法比。”瑞恩说，“虽然很痛苦，但只要弄对了，还会有种古怪的快感。不过得试上很多次才能掌握诀窍。”

“每三次自杀尝试，只有一次成功。”莫蒂默阴恻恻地说，“我真替另外两次难过。”

“莫蒂默，别给他们帮腔。”麻雀责备道。

“幽魂，请留意入侵者。”莉维娅开口，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“今天的形势不太妙。我能从自己的视角感知平行现实，但最近，其中很多都黑了。”

“黑了，是说你把灯关了？”贾丝敏面无表情地问。

“黑了，是说我在那些现实里死了。”她说这话时，那份淡然与快存本人如出一辙。“死得太快，连原因都没看清。”

“好吧，这可不是个好兆头。”瑞恩说。
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伏尔甘不以为意。“来进攻这里，就是找人帮忙自杀，公主。”

“那就检验一下这句豪言吧。”莉维娅笑了笑，随后望向快存。“我们稍后再见。”

贾丝敏跟着奥古斯蒂的公主和她的保镖走进设施，把瑞恩与卡斯珀留在了外面。信使望着大海，心里只有一个简单的问题。

他该怎么把这座岛炸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