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佬归来

“我赢了。”瑞恩说。他正待在外墙阴影下的花园里休息。

“又赢了？”幽魂抱怨道，满脸狐疑地俯视着这场游戏。看来他那张幽灵骷髅脸居然还能眯眼。“不可能。我怎么会一直输？”

这个嘛，想抓住一个能暂停时间的人出千，确实不容易。

到头来，这趟极乐岛之行颇让人失望。每当瑞恩想离开城墙和花园，去“参观”某处禁区，装甲卫兵或幽魂就会客客气气地请他回头。虽说记下了巡逻路线和炮塔的位置，可快递员实在看不出，有什么办法能在不引发战斗、不结束这一轮循环的前提下进入设施内部。

最后，他索性在堡垒外的植物园里陪幽魂玩起了游戏，等伏尔甘他们办完事。幽魂欣然奉陪，只是玩得不怎么样。瑞恩觉得，这个一心求死的鬼魂其实很高兴有人作伴。

“我真的很需要一份制毒师的工作。”瑞恩对幽魂说，“你就不能去缠着那位阴森红衣主教，缠到他答应为止？”

“制毒师只有一个，就是刻瑞斯。”幽魂耸了耸肩，“设施里其他所有部分都只是为她的工作提供支持，没别的用途。”

瑞恩也猜到了。纳尔西妮娅的能力让她能轻易创造出新植物，收获之后就能当作原料。就连这整座能在剧毒岛屿上蓬勃生长的花园，多半也是她的手笔。“所以，她要是退休了，就再也没有极乐了？”

“差不多吧。”幽魂答道，“托尔克神父手上有足够多的花卉品系，就算她不在，也能继续生产，不过品质会下降。”

“这种事可不该大声说出来。”莫蒂默从地面穿出，俯身凑到瑞恩肩旁，瑞恩却连动都没动一下。“隔墙有耳。”

“要一起玩吗？”快递员随口问这位保镖，“三个人玩更有意思，那些卫兵一个个都没半点幽默感，只会扫兴。”

“你真没意思，一点意思都没有。”杀手说。不管怎么费劲都吓不到瑞恩，让他很失望。

“你不是该待在里面吗？”幽魂问着，用念动力把附近的石头和泥土拼成了一张椅子。

“麻雀让我来看看他。”莫蒂默坐上那张临时做的椅子，瞥了瑞恩一眼，“她担心他会弄出场森林大火什么的。”

“太小瞧人了。”瑞恩说，“有时候我也会退而求其次，弄个核冬天。”

“核冬天让我想在黑暗中发光。”杀手答道，低头看了看这场游戏，“你们在玩什么？”

瑞恩给莫蒂默看了看鸟的距骨。杀手看看骨头，又看看幽灵卡斯珀。“掷骨子？不是吧？”

“为了配合幽灵主题嘛。”快递员答道，“要玩吗？这是种古老的玩法，纯靠运气。”

莫蒂默耸了耸肩，抓起几枚骨子。“下回我们该玩牌。”他说。

“或者玩通灵板。”瑞恩提议，瞟了卡斯珀一眼，“应该很容易。”

骨子在意念之力的推动下掷了出去，莫蒂默问幽魂：“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得先了结什么未竟之事，才能往生吗？”

“去你的。”幽灵卡斯珀解释道，“我在最后的复活节喝了一瓶黄色灵药，可它也没附说明书。妈的，我一直以为自己什么能力都没得到，直到梅克隆的纳米瘟疫把我的身体化成了尘土。我只来得及瞥见一眼来世，就被一把拽回这个垃圾堆，绑在了自己的遗骸上。”

“所以你没法离开这座岛？”莫蒂默问着，把自己的骨子掷在地上，“莫蒂默喜欢鬼屋。我可以把你埋在我家花园里。”

“是啊，我走不远。”幽魂哀叹道，“我的遗骸现在到处都是，想重新凑齐就祝你好运吧。就连消除者也只能阻止我现身，而普鲁托的能力得在人还活着的时候才能起作用。”

要瑞恩说，除了这条地理限制，卡斯珀在黄色灵药里简直中了头奖。无限的灵质能力，再加上不死之身？这种日子，真是死了都值！瑞恩被自己心里的笑话逗乐了，另外两人却一头雾水。

“说白了，我也就是个看园子的，打扫打扫这里，等着一切结束。”幽魂说完，又往地上掷了几枚骨子。这倒能解释他为什么对这个犯罪家族的秘密如此随便；要是他们根本没法彻底杀死他，那就更说得通了。“不过，托尔克神父说，他已经快要触及天堂了。”

“可怜的莫蒂默送过不少人上去。”杀手说，“下面那个地方也送过。”

“那两个地方我都没到过，虽说我试过好多次。”瑞恩说着，又赢了一轮掷骨子，而且这次没作弊。

“托尔克神父服用灵药时见到了上帝。”幽魂说，听语气，他还真信了。“他认为，像极乐这么强效的精神药物可以重现那种效果，让他得到神启。不知道能不能成，不过，鬼总得有点盼头。”

“那我希望，在他吸极乐吸过量之前，刻瑞斯能解决所有长期健康隐患。”瑞恩说，“尤其是不育的问题。不过我猜，对神父来说，这大概无所谓。”

“不育？”幽魂问，有些吃惊。

“我知道健康安全在你们的考虑里排不上号，但信我一句，别拿自家产品吸着玩。”瑞恩深入研究过各种毒品……纯粹是为了科研。“除了其他副作用，极乐还是一种长期的内分泌干扰物，会在基因层面起作用。基因者的代谢能力得到过强化，受影响不大，但其他人用上一年，基本都会变得不育。”

“哦，那个啊？”莫蒂默耸了耸肩，“这传言我听过，可要是你问可怜的老莫蒂默，他会说那不过是迪纳米斯的宣传。他们做不出更好的产品，就诋毁我们的。”

瑞恩看着杀手，眯起眼睛，随后暂停了时间。

等时间恢复流动，快递员已经摘下莫蒂默的面具，往底下看去。

他的真容很像劳伦斯·菲什伯恩。同样后退的发际线，同样柔和的五官，连瞪人的眼神都跟墨菲斯一模一样。

“喂，我的秘密身份！”莫蒂默抱怨着，一把抢回骷髅面具。

“你压根就不老！”瑞恩大失所望地抱怨道。这家伙顶多四十出头！“想这么暮气沉沉，你还早了三十年！”

“可怜的莫蒂默老的是心。”杀手答道，重新戴好面具，“他的灵魂老了！”

更像是个伤春悲秋的青春期少年，灵魂装进了成年人的身体。

瑞恩还没来得及继续嘲笑杀手，外套里的手机就响了。快递员拿出手机，却不认得来电号码。“快存速递，有什么可以效劳的？”他接起电话问道。

“瑞瑞？”

“小矮个？”等等，蕾恩居然有手机？

“你姘头打来的？”莫蒂默嘲弄地问，他还在为面具的事耿耿于怀。“伏尔甘知道可不会高兴。”

瑞恩一边走开，一边把骨子砸向莫蒂默的脸。杀手咯咯直笑，骨子撞上他的面具，弹了开来。也许他的穿透能力只对无机物有效。

“我用时空收音机联系不上你。”蕾恩说道。她的声音紧绷而惊慌，瑞恩还能听见背景里孩子们说话的声音。“你在伊斯基亚岛上？”

“在岛上唯一能住人的地方。”他靠着外墙答道，“你知道伏尔甘多半能录下我们的通话吧？你说的每一句话，都将成为法庭上对你不利的证据。”

“我等不了了。”她显然没心情开玩笑，“我的雷达探测到锈镇传来的震动，还有多个飞行物正在向伊斯基亚岛移动。”

哦？超能帮要从洞里爬出来了？瑞恩不确定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。

他还没来得及追问，又有人打来了电话；这一次，快递员还是不认得号码。

“抱歉，小矮个，稍等，我马上回来。”瑞恩说完，切换了通话。“快存速递，有什么可以效劳的？爆炸买四送一！”

“你欠我一套西装，罗马诺。”

黑棘。

“我希望你明白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——”

“——接下来发生的一切，都得算在你头上。”瑞恩和来电者同时说道。

“你以为这是——”

“——游戏？”瑞恩又一次跟对方同时开口，两人的话完美同步。电话那头的恩里克·马纳达沉默了；快递员不禁想了一瞬，自己是不是惹恼了他。“抱歉，不过听得久了，这些话也就全听过了。你还是老老实实去搞园艺吧，毒玫瑰。”

“看来你不是头一回经历这种事，罗马诺，不过这将是你的最后一回。”

“不知道你的发言稿是不是市场部写的，要我是你，就把他们全开了。”不过，能给自己招来一位宿敌，还是让瑞恩受宠若惊。“你打来是想互放狠话？还是打算找我决斗，挽回你丢掉的荣誉？”

“没那么老套。”这位公司的幕后操盘手答道，斟酌着接下来的措辞。“事实上，我想谢谢你。我多年来一直没办成的事，你办成了。”

这说法倒新鲜。“让自己帅得光彩夺目？”

“你们这种人，把务实当成了软弱。”恩里克无视瑞恩的嘲讽，继续说道。“你们以为，我们这么久没动你们，就说明我们是猎物。你们错了。我们只是明白，战争不利于生意。战争里没有赢家，只有输得多和输得少的区别。”

“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
“我父亲是个务实的人。”恩里克解释道。“他相信，跟你们的老板可以‘缓和关系’，可我和我的兄弟都知道没这回事。你们奥古斯蒂既不是国家，也不是企业，没法跟我们共存。你们是一群只认实力的封建军阀。而在你们胆敢袭击我们的总部之后，埃克托阁下终于决定用你们听得懂的语言说话了。接下来发生的事……就当是个友善的提醒，别再越界。”

好吧，这话听着可不妙。“因为那套西装？还是想报复我当众让你丢脸？”

“不，罗马诺，远不止这些。”黑棘的沉着略微裂开了一道缝，真实情绪透过那副企业面具流露出来。“多年来，我们一直在努力重建一个能够正常运转的社会。如今我们站在十字路口，两种愿景针锋相对。哪一种获胜，就将决定地球的灰烬中会诞生怎样的新世界……而我的良心不允许我放任奥古斯都成为人类的未来。”

老实说，他也不是全无道理……至少理论上如此。“去看看锈镇吧。”瑞恩不为所动地答道，“看看你那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，跟现实到底对不对得上。”

“我们并非总能成功改善现状，这一点我承认。但我的组织跟你们的区别在于，至少我们在尝试。”又是短暂的一顿。“你听说过乔治奥·罗萨吗，罗马诺？”

乔治奥·罗萨，乔治奥·罗萨……玫瑰岛共和国？“那个在海上造了座石油平台，然后宣布它是独立国家的疯子？”

“你很有文化。”恩里克说，语气从冰冷转为极其愉悦。“想必你也记得，他那座不法小岛最后怎么样了？”

瑞恩皱起眉头，转眼望向大海。空中出现了几个黑点，正从烈日下向岛屿飞来。“被意大利政府炸沉了？”

黑棘挂断了电话。

瑞恩切回蕾恩的通话。“瑞瑞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
“迪纳米斯这帮人，别的随你怎么说，”瑞恩说道。黑点逐渐显出了轮廓，尖厉的警报在伊斯基亚岛上回荡。“他们可不只是嘴上叫得凶。”

三十架军用直升机正向极乐生产设施逼近，分成三组，每组十架。瑞恩认出那是定制改装的NH90，专门为运兵和海战做了优化。机上大概载着三百名士兵，或许还不止。

“杂兵还真不少。”瑞恩评价道。这让他想起了锈镇突袭，只不过这次挨打的是他。

“我这就来。”蕾恩说完，猛地挂断了电话。

瑞恩慢慢把手机放回口袋，幽魂也抬头看向天空。除了直升机，还有几个基因者正伴随突击队飞来。除了意料之中、尚未变身的双足飞龙，瑞恩还看见一个男人，穿着一身由深红和绿色羽毛制成的华丽鹰形装束；仿佛连风都在托着他凌空而行，腰间还盘着一道小型龙卷风。一个皮肤赤红、肌肉结实的女战士紧随其后，脚底喷出道道火焰，推动自己升空。一条恶魔般的尾巴从她裤子里伸出，两只弯角探出黑色长发。她那身紧贴着身体、引人遐想的皮衣，让瑞恩想起了摩托车广告。

“哎呀，哎呀，”莫蒂默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掏出一支藏在斗篷底下的步枪，“这下可真不妙。连风卷都回城了！”

“还有邪魔。”卡斯珀看着那个红皮肤女人说。风卷是暴风型仿制灵药的模板，而邪魔则是控火的火种型所仿照的原型。迪纳米斯把至优者的精英小队召来了。

说不定他们还带上了菲利克斯猫？

守卫岛屿城墙的士兵立刻举起武器，堡垒四周的炮塔也转向了直升机。迪纳米斯的部队却没有强行突进、立刻开打，而是在相当远的位置停住，等待开火信号。

双足飞龙拿着一个扩音喇叭，飞到了部队最前方；在场所有人里，数她最开心。以瑞恩对这位女英雄的了解，她肯定早就在等一个进攻这座岛的借口了。

“快存！”双足飞龙通过扩音喇叭喊道，声音在天空回荡。“贾丝敏！你们对迪纳米斯的实验室发动了恐怖袭击，现在被捕了！你们两个都出来，双手放在脑后！”

怎么着，伏尔甘在之前一轮里想杀瑞恩，他们能睁只眼闭只眼，偷套西装却不行？不过话说回来，那可是羊绒的。

最有可能惹恼迪纳米斯的，还是这场劫案闹得人尽皆知。没被镜头拍下的谋杀未遂可以压下去，但当众受辱，就必须用强硬的回应挽回颜面。

“滚你妈的，劳拉！”伏尔甘愤怒的声音借着扬声器从堡垒里传来。这支军队还没现身，她一定早就在雷达上发现了。“我现在拇指都快按上扳机了！”

“只要你们两个束手就擒，就不会受伤，我们也会和平地撤离这座岛。”双足飞龙说着，目光锁定了瑞恩。“否则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，所有防御炮塔都指着她。

“能不能收点钱，当没看见？”瑞恩举起欧元钞票，像举着一面白旗。

“你站错边了，快存。”双足飞龙丝毫不受他挑衅的影响，“不过，随你的便。我做梦都想拆了这座死亡工厂，已经想了两年多了。”

“我倒想看看你们这些雅皮士有多大能耐。”莫蒂默插嘴道。城墙震颤起来，幽魂的骷髅脸化作了一幕骇人的地狱景象。“莫蒂默最近正渴望见血呢，他想知道，你们流的是红血，还是绿血。”

“我再说一遍，劳拉。”伏尔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，一座炮塔朝海上打出一发警告弹。“滚。蛋！”

“对不起。”瑞恩满怀遗憾地说着，理了理外套，“可要把这套西装还给你们，那就真成战争罪了。”

“我就当你拒绝了。”双足飞龙说，语气里更多的倒是高兴。“很好。我不用再留手了。”

女英雄迅速把扩音喇叭扔进海里，开始变形，身躯膨胀成了一头巨龙。

“说实话，”这头强大的巨兽咆哮道，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岛，“这么大规模的缉毒行动，我还真是头一回干！”

炮塔和直升机同时朝对方开火，瑞恩则暂停时间，回到莫蒂默的椅子旁，把椅子转向大海。快递员坐了下来，双手枕在脑后，让时间恢复流动，开始欣赏烟花。

裹尸布想要这座岛被毁掉。

而瑞恩向来使命必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