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中血

以前玩开放世界游戏时，瑞恩最喜欢让AI自相残杀。把怪物引向聚居地，再看NPC跟电脑生成的敌人打个你死我活，供自己取乐。快递员一直觉得这样很解压。

换成现实中的场面，压力可就大多了。

迪纳米斯的空中部队倾泻出一阵导弹雨，贾丝敏的防空系统将其中大部分凌空引爆。幽魂如今化作了一栋楼那么高的嚎叫恶灵，也用念力让一部分导弹转了向，炸毁了两架直升机。

可惜，对上敌方基因者，奥古斯蒂这边就没那么顺利了。刀枪不入的双足飞龙撞破了堡垒外墙，碎石四处飞溅；控火的邪魔开始从上空轰炸超级实验室的防御设施，专挑炮塔下手；驾驭气流的风卷则召出一股小型龙卷风，试图逼退幽魂。

“喂，快存，要不要跟可怜的老莫蒂默打个赌？”莫蒂默一边说，一边毫不躲闪地朝直升机开火。子弹和炮弹穿过他的身体，伤不了他分毫。“谁杀的公司佬最多，谁就赢！”

“只放倒、不杀人算不算？”瑞恩问。他依旧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拿着枪，配合时间暂停和精准射击，在导弹击中堡垒前将它们打爆。“我对付武装直升机最拿手的那些家伙，可都留在家里了。”

一枚炮弹冲着他的位置飞来，快递员便暂停时间，搬开椅子，到了安全地带才让时间继续流动。

“显摆。”莫蒂默丝毫不觉得了不起。“你比福尔图娜还过分。”

“喂，这话我可不爱听。”瑞恩抗议道，打光子弹后随手扔掉了枪。“我这副完美的样子是靠自己努力维持的，她可全靠能力代劳。”

说实话，瑞恩开始有点担心了。堡垒的守军和自动防御系统虽然抵抗得很顽强，迪纳米斯却仍在不断推进。有人如此公然地袭击自己的制毒工厂，奥古斯都会作何反应？快递员不禁琢磨起来。他怀疑援军很快就会赶来，把已经混乱不堪的局面变成一场大混战。

总之，他已经等不及了。

部分防御炮塔被摧毁后，直升机终于得以降落在外墙顶上。身穿防暴装备或先进动力装甲的士兵徒步出击，与奥古斯蒂守军展开交火。双足飞龙则继续猛撞堡垒，试图在建筑上打出一个洞来。巨龙每撞一下，地面都随之震颤，不过伏尔甘似乎加固过那些古老的石墙。

不久，瑞恩注意到另一架直升机降落在附近的花园里。八名身穿防暴装备的士兵从机舱出来，护送着两名基因者。其中一个是留着黑色长发的男人，一身锈钢铠甲搭配斗篷，风格鲜明，活像从《疯狂的麦克斯》里走出来的。他大半张脸都被红围巾和黑色护目镜遮住，更让人担心的是，腰间还缠着一条炸弹腰带。

另一个打扮要鲜艳得多，是个和瑞恩年纪相仿的年轻姑娘，或许有中国或日本血统。她让快递员想起了战前那些韩流偶像：染过的头发，漂亮的脸蛋，还有一双可爱的棕色眼睛。她穿着一条奇怪的裙子，瑞恩看着看着，裙子的颜色和长短似乎都在变化。她明朗而羞涩的笑容，与周围的混乱形成了鲜明反差。

“读档和衣橱。”莫蒂默一边说，一边朝新来的人开火。防暴士兵用有机玻璃盾牌组成盾墙，挡在身前。迪纳米斯的两名基因者躲在他们后面，通过耳机接收命令。“好极了，我最受不了读档！”

“为什么？因为他那惨不忍睹的穿衣品位？”瑞恩问着，站起身，抓起椅子充作武器。说真的，迪纳米斯的营销部就该被彻底铲除；这种时尚灾难，他们到底怎么宣传得出口？

“因为他就是死不了！”莫蒂默咆哮着，给步枪换弹。“最烦的就是他这种紫系！”

这倒勾起了瑞恩的好奇心。他打量着盾墙后那个末日朋克风的灾难，却没法从外表判断对方有什么能力。“最后警告，罗马诺！”一名士兵躲在盾墙后，端好了枪。“立刻投降，否则我们就开火还击！我们获准使用致命武力！”

“没人告诉过你吗？我是不死之身！”瑞恩大声回敬，示威般举起椅子，身后爆炸声此起彼伏。“我会变成鬼回来缠着你们！”

“哦，你也是黄系？”衣橱从盾墙后问道，语气里更多的是好奇。

“他分心了，开枪！”一名士兵大喊，将步枪探出有机玻璃盾墙。莫蒂默当即开火，精准的一枪打飞了那人的武器，与此同时，瑞恩将椅子砸向了这帮公司警察。

椅子被盾牌弹开，衣橱的衣服则实实在在地变了形。那条古怪裙子变成一套狼形吉祥物服装，她以狼人的力量和敏捷跃过花园。瑞恩不得不暂停时间，免得自己像只老鼠一样被她扑倒，并趁这短暂的空当戴上了拳头兄弟。

“哎呀，我又要死一回啦！”读档热情洋溢地嚷着，跃过士兵们的盾墙，像个人肉炸弹似的冲向莫蒂默的藏身处。接下来的一幕简直是动作电影的翻版：杀手一枪击中了英雄的胸膛，英雄却仍冲锋不止。读档朝莫蒂默扑了过去，后者迅速穿入脚下地面。英雄的腰带轰然引爆，将莫蒂默藏身的石头掩体炸得粉碎。

瑞恩脑后隐约泛起一阵熟悉的感觉。起初，他以为是酸雨在搞鬼，直到紫光一闪，读档的身体在死去的位置重新成形，毫发无损。他那条完好如初的自爆腰带，也依然缠在腰上。

“你这个跟风的，自爆腰带还没流行起来的时候，我就在戴了！”瑞恩一边绕着圈躲避衣橱的利爪，一边指着读档控诉。“你要是还会暂停时间，我就告你！”

迪纳米斯怎么不把他叫作时间领主？

见莫蒂默没有再出现，士兵们便转向瑞恩，为衣橱提供压制火力。兴高采烈的快递员暂停时间，避开子弹，拉近了与杂兵们的距离。时间一恢复，他就用拳拳揍向最近的一个。炮灰不愧是炮灰，一拳就倒。

男朋友正忙着跟士兵们肉搏，全副武装的伏尔甘则从堡垒里冲出，像打橄榄球一样猛扑向双足飞龙。机甲将猝不及防的巨龙一路推向伊斯基亚岛的礁石，变身后的女英雄随即张开巨口，喷出一道极光般的光流还击。数道猩红光束从堡垒里射出，击向直升机，多半是麻雀的手笔。

瑞恩独力痛揍整队士兵，衣橱留在远处，琢磨着该如何出手。读档也加入了混战。他低头往铠甲里找了找，掏出一根小小的金属短棒。

一道紫色光刃从中伸出。

瑞恩停下了对一名士兵的单方面殴打，望向那件神兵，被它的完美深深迷住了：纯粹而永不过时的设计，再配上他见过的最纯正的紫色。它跟自己的西装简直是绝配。

这就是一见钟情。

瑞恩立刻发动能力，在凝固的时间里偷走光剑，踹了读档一脚。

时间恢复，英雄仰面摔进花丛，瑞恩则把战利品高举向天。它轻得像根羽毛，可让他大失所望的是，它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“咻嗡嗡嗡嗡！”快递员努力模仿着真正光剑的声音。“咻嗡嗡嗡嗡！”

他这辈子都不会放手了。

“喂，我的激光刃！”读档抗议着爬起身，而瑞恩已经回去继续揍那些士兵了。

“是光剑！”瑞恩朝这个无知的蠢货吼了回去，随手一挥，便像切黄油一样切开了一名迪纳米斯杂兵的盾牌和步枪。“探寻你的内心。你知道这是真的。”

到了这份上，俏皮话根本不用他费心去想。

“幸好，”读档抽出第二把猩红色的激光刃，“我还有一把备用的！”

可惜颜色不对。

此时，在场的杂兵要么挨了瑞恩一顿揍，要么被他缴了械，只剩两名英雄还能跟他较量。士兵们逃回直升机，很快便彻底撤离了岛屿，留下几名基因者剑拔弩张地对峙。快递员抽空朝贾丝敏那边瞥了一眼，女朋友似乎完全应付得来。这位天才正与双足飞龙在空中远程对轰，把自己的前搭档逼离岛屿周边。

“喂，快存！”衣橱的狼人服变成了一套万圣节南瓜灯装扮。南瓜面具罩住她的头，嘴唇却像活物一样一张一合。“你真的能暂停时间吗？”

“没错，我能！”瑞恩以同样友好的语气回应，像个击剑手一样用光剑指向她。读档举起自己的武器，试图寻找破绽；也可能只是想摆个帅气的姿势。“菲利克斯猫跟你们一起来了吗？”

“哦，他倒是想来，可恩里克不让！”衣橱答道，双手凭空变出一盏仿造的黄色火焰灯笼，像扔石头一样朝瑞恩扔了过去。“对了，我叫衣橱！很高兴认识你！”

好吧，她对这场战斗的认真程度，跟瑞恩本人不相上下。可惜两人站在对立阵营，快递员十分确定，他们一定能相处得很愉快。

瑞恩用偷来的光剑将飞来的灯笼一分为二，那古怪玩意儿顿时散成了无害的黄色尘埃。紧接着，他架住了试图从侧面包抄的达斯·读档挥来的剑。两把激光剑撞在一起，谁也没穿透谁。瑞恩又暂停时间，躲过衣橱扔来的新一盏火灯笼。这次，灯笼撞上地面，爆成一团幽幽的鬼火。

她的能力可真古怪。

可惜对读档来说，他不过是个拿着华丽武器的外行，而快递员却已经精通了人类所知的所有剑术流派。尽管这场对决的架势堪称史诗级，实际打起来，却让瑞恩颇为失望。

“说真的，你这样子，简直逼得我只能用一只手。”快递员说着，把一只手背到身后，仅凭另一只手便挡下了英雄的所有攻击。“可我还是觉得不公平。”

“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不公平！”读档被激得怒火中烧，试图引爆自爆腰带，可瑞恩暂停时间，跑出了爆炸范围。英雄炸成飞灰，随后又重新成形。

“释放你的愤怒！”瑞恩嘲弄道，随手劈开从旁边飞来的一盏火灯笼。“释放你的痛苦！我相信你存货肯定不少！”

“你能没完没了地暂停时间？”读档怒吼着，刚一恢复，就挥剑朝同为紫系基因者的对手疯狂劈砍。他那拙劣的攻势根本突破不了瑞恩的防御，只让他更加恼火。“你个强得离谱的作弊狂！”

“无限的力量！”瑞恩回敬。快递员手起剑落，斩断了英雄的一条胳膊……结果断臂又自行接回了身体。有限的时间回溯，只作用于身体及与身体紧密接触的物品。不管失败多少次，这家伙就是不肯倒下。

瑞恩对这家伙生出了一点精神上的共鸣。当然，还不至于因此认真对待他，不过等尘埃落定，倒是可以请他喝上一杯。

“不过，你为什么不变成超级少女？”瑞恩一边躲开读档的斩击，一边问衣橱。他暂停时间，空着的那只手抓住英雄的围巾，借势将他甩向队友。“要是那么变，你几秒钟就能结束战斗了！”

“我变不了，那是有版权的！”时间恢复时，黄系基因者回答道，身上的服装变成了一张床单。读档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，仿佛她根本不存在。“我只能用公有领域里的东西！”

“什么，知识产权就是你的氪石？”瑞恩失望透顶地问道。“这到底是什么原理？”

“能力的规矩又不是我定的，好不好！”衣橱被他这话刺伤，没好气地答道。她的装束再次变化，成了一身女巫打扮，指尖射出一道闪电，直击瑞恩。

“抱歉，抱歉。”瑞恩说，用手中的光剑挡住闪电，颇有《星球大战》的风范。“老实说，要是平常，我绝对会追你。你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，可惜我现在签了独家合约。”

“哦，谢谢，不过我也签了独家合约！”她欢快地说，读档又从地上爬了起来。别的不说，瑞恩真佩服他的毅力。“你愿意当我的宿敌吗？我还没有呢，营销部说这样能提高收视率！”

嗯，这一轮心震已经死了，那么……“行啊，我每个周末都有空！”

“谢谢！”衣橱再次换装，这次变成了一身木乃伊扮相。她周围的花朵立刻化作尘埃，身上的绷带变成破烂的长索，朝瑞恩飞去。快递员赶紧用激光刃将它们斩断，读档则试图从左侧包抄。

瑞恩不明白，衣橱为什么不变成另一个基因者，或者固定使用一种形态，而是不断地换来换去。也许这就是她的战斗风格，又或者，她的能力虽然变化多端，却有时间限制。

不过，这依然是他来到新罗马以后，打得最过瘾的几场架之一！完全不虚此行！

“他的能力强得太不讲理了！”瑞恩短暂地暂停时间，躲过一记攻击，读档不禁抱怨。“衣橱，你有没有什么能扛住这一招的？”

“我想是有，可恩里克不会高兴的！”她回答，身上的服装随之改变。瑞恩停下动作，看着眼前这一幕。衣橱换上了一身古希腊神祇的装束，托加长袍、凉鞋、黄金月桂冠，一样不缺。这套装束似乎还覆盖了她的皮肤，将其变成一种不自然的白色。

这让她看上去活像一尊象牙雕像，雕的是——

……

操。

瑞恩立刻暂停时间，整个世界染上紫色。

一切动作、一切声音都停了下来。背景里那场激战只剩一片布景，一个凝固于时间中的瞬间。

“哦，原来是这样的。”衣橱惊叹着四下张望，又看看定住的队友。她的手指闪烁着黄色电光，近乎金色。“真漂亮！”

之前一轮里，吱喳警告过他，可他没听进去。

操，操，操！

“操！”瑞恩喊出声来。衣橱在凝固的时间里朝他劈出一道闪电，正中胸口，将他轰得向后飞去。

很疼，看着也确实像道闪电……但瑞恩触电而死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，当即就认出这攻击不过是闪电的拙劣仿品。真货会当场要了他的命，这道黄色的仿品却只造成了轻伤；它遵循的是电影逻辑，而不是真正雷电的规律。

瑞恩这趟非自愿飞行终于在花园边缘结束，花丛在此一直延伸到地中海的水边。时间恢复，读档立刻兴奋地喊了起来：“奏效了！”

“我维持不住……”衣橱说着，身上的服装不受控制地变来变去。上一秒她还是奥古斯都的模样，下一秒就穿上了霸王龙吉祥物服。“该死，这个角色形态还不够稳定！”

至少她使不出原版的全部力量。瑞恩一边爬起来，一边想。不然他已经被汽化了。

可胸口还是疼得要死！

“结束了，快存！”衣橱欣然接受了新的恐龙形态，得意地笑道。瑞恩则再次挺直身子，手握光剑。“我们占据高地！”

瑞恩很想哀叹一声，可她这句台词念得实在无可挑剔。

不过，他们低估了友情的力量。

瑞恩察觉身后的水里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。沉重机甲踏上陆地的铿锵声，在他耳中宛如天籁。迪纳米斯的两位英雄惊讶地眨了眨眼，下一刻便被一道高压水流迎面喷中。

瑞恩回过头，看着与自己相识最久的朋友走到身边。她的水流武器火力全开，将水柱倾泻向至优者二人组。“小矮个！”

“对不起，对不起！”蕾恩连声道歉，声音透过水下装甲传出，有些失真。“我已经尽快赶来了！”

她持续维持着水压，可让瑞恩大为吃惊的是，水流竟开始一分为二。衣橱和读档站在中间，毫发无损。那位黄系基因者又换了装束，这回扮成了某种枯瘦老人的模样，连白胡子都有。

“你连摩西都能模仿？”瑞恩问这位新结识的宿敌，惊叹于她的能力竟能灵活到这种地步。“还能怎样？扮成耶稣基督，把水变成酒？”

“我有时候在派对上会这么干！”她回答。蕾恩停下了水泵，两组人马对视了几秒，各自琢磨着破解僵局的办法。

然而，一连串爆炸打断了这场对峙。一架迪纳米斯直升机拖着火焰坠落，砸进附近的花园，点燃了花丛。

瑞恩望向地中海。摩天大楼般高大的巨型水臂从海浪中伸出，像蛇一样追逐着直升机。

邪魔停止轰炸堡垒，转而应对这些异象，用威力巨大的火球轰击水触手。然而，即使触手在高温下化作蒸汽，也总有更多从海中升起，试图将空中的她碾碎。远处，瑞恩注意到数辆摩托艇正朝岛屿驶来；他在驾驶者中认出了几张熟面孔，其中就有格蕾塔。

援军。

与此同时，双足飞龙和伏尔甘已变成天际的小点，仍在云层之上缠斗，远得几乎看不见。外墙虽然已被轰塌了大半，奥古斯蒂的堡垒却基本完好。幽魂守在双足飞龙撞出的缺口前，用念力抬起石块，试图重新将洞口封住。

“尼普顿。”读档望着那些水臂说道，随后转向队友。“衣橱，拿出末日套装！”

“可那太危险了！”衣橱抗议。

“你不用，他就要把我们全沉进海里了！”

衣橱吸了一口气，服装开始变换。瑞恩和蕾恩背靠着背，准备作最后一搏。

一声枪响回荡在战场上，衣橱倒了下去。

有那么一秒，时间仿佛凝固了，却与瑞恩毫无关系。在读档震惊的注视下，女英雄的身体摔落地面，一个身影已从他们身后的地底穿了出来。

“哎呀呀。”莫蒂默毫无悔意地说道，步枪枪口仍冒着硝烟。“看来莫蒂默赢了赌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