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诃夫之枪

好吧，瑞恩得承认。不管这一枪有多残忍，那都是一次完美的偷袭爆头。衣橱大概连痛都没感觉到。

“衣橱！”读档惊慌地大喊，抛下一切，试图救治队友的伤口。然而都是徒劳；快递员亲眼看着子弹从她脑袋的一侧穿到了另一侧，除非她有再生能力，否则那一枪当场就要了她的命。鲜血正从这位黄系基因者的头颅中流出，淌到地上，周围的花朵仍在燃烧。

“莫蒂默还以为她永远都不会闭嘴呢。”杀手毫无悔意地说，步枪始终指着读档的脑袋，却没有扣下扳机。他多半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回溯能力。

“你……”瑞恩并不意外，蕾恩却半天找不到话说。“你杀了她。你杀了她。”

“你明明可以打她的膝盖！”瑞恩也相当恼火。虽然几个小时前才认识这个姑娘，可她显然是个十足爱演的超级英雄；绝对是发展长期宿敌关系的好材料！“她多有意思啊，妈的！有意思！”

“打膝盖，她能恢复过来。”莫蒂默耸耸肩。刚才有那么一瞬，瑞恩忘了，在那副插科打诨的模样底下，这人其实是个残暴的黑帮杀手。“除了一个例外，莫蒂默还没见过谁能死而复——”

“杀人犯！”读档突然怒吼，举起武器冲向莫蒂默。杀手连忙后退一步躲开。“你会付出代价的！”

蕾恩抬起水流武器，对准这位迪纳米斯英雄，一道水流击中了他。他猝不及防，激光剑脱手掉落，或许是被愤怒冲昏了头。可水流既没有将读档向后打飞，也没有把他切成两半，而是绕着他的身体流转，凝成一个宽三米的厚实水泡。小矮个关闭水泵后，水泡便稳定下来，将读档死死困在里面。

“谢了。”莫蒂默说着，捡起读档的激光剑当战利品。“能撑多久？”

小矮个没有回答。她不想回答。

“她不会说话？”莫蒂默问瑞恩。瑞恩关掉自己的激光剑，将它收进腰带上的小袋里。

“会，只是不跟你说。”快递员说，“还有，你是个混蛋。”

“喂，她可是公司那边的人，你在乎个什么？”

“她是我新认的宿敌，莫蒂默！”瑞恩伸出一根手指，指着那人的面具。“别人的宿敌是不能杀的！这跟抢人老婆一样！”

“哦，真的？抱歉，可怜的老莫蒂默可是不折不扣的女人杀手。”

莫蒂默就好这一口漆黑的幽默，黑得和他的灵魂一个样。

可惜，蕾恩一点也不觉得好笑，立刻抬起武器对准了他的脸。“喂，冷静点！”杀手抗议道，也举起步枪指向小矮个。“你怎么回事？”

“我就该让他杀了你。”蕾恩说，显然正拼命压住冲动，才没用水泡把这个杀手弄死。“你跟超能帮一样坏。”

“蕾恩。”瑞恩认真起来，一只手搭上朋友的肩膀。“不值得惹这个麻烦。”

她要是动手，整个奥古斯蒂家族都会来追杀他们。瑞恩应付得了，可蕾恩……现在不需要这种麻烦。

这位水下天才静立了几秒，终于放下武器。

“不说这个了，你就是深潜者，对吧？”莫蒂默警惕地打量着蕾恩，问道。和她不同，他并没有放下步枪。“莉维娅小姐说，撤离的事由你负责。”

“我已经叫深潜球过来了。”蕾恩终于开口，语气冰冷。伏尔甘一定付了她钱，让她备着几艘，随时用作逃生舱。

“好，我负责清理道路，然后把咱们的贵宾接出来。”莫蒂默说着，慢慢沉回地面之下。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
“你们要撤？”瑞恩指了指正在击退迪纳米斯空中部队的尼普顿。“我们这也算快赢了吧。”

“少啰唆，莉维娅小姐的命令。”莫蒂默一边消失，一边说道，“谁付钱，就得听谁的。”

他走后，瑞恩看向读档的水牢。那位紫系基因者困在水泡里，无法脱身。每当他耗尽空气，能力就会将他的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，却从来没赋予他挣脱出去的力量。“我拿根钉子戳它，会不会破？”

“你就只想说这个，瑞瑞？”蕾恩望着衣橱的尸体。虽然瑞恩看不见头盔下的脸，但用不着预知能力，也能感受到朋友的悲伤。“他杀了她。”

“是啊……”瑞恩走到衣橱的尸体旁，替她合上双眼。至少该为她做这点事。“这种事总会发生。”

“她不是超能帮的人，瑞瑞。她是……她甚至都没有对你下杀手。你怎么能这么满不在乎？”

“我说过了。”瑞恩叹了口气，“什么都会习惯的。”

“这是我听你说过的最难过的话。”蕾恩说，“瑞瑞，你不能……你不能对这种事变得麻木。”

“要是一直放不下，过不了多久，就会被压垮。”

她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。“我……我是为了你才做这些的，瑞瑞。为了报答你。但也就到此为止了。等这事结束，我跟这些毒贩就再没有瓜葛了。”

是啊。这让瑞恩想起了之前某一轮循环，他眼看着杰米他们全都死在自己面前。“我能纠正这一切。”他几乎是心不在焉地说，“这只是暂时的。”

“代价呢？”蕾恩问他，戴着头盔摇了摇头。“别这样。”

“别怎样，别救人？”

“你不欠这些人任何东西。你这种想法正在毁掉你！”她反驳道，随后望向衣橱的遗体。“我试过救下所有值得救的人，可是……我做不到。能帮到的只有几个。”

可他们的区别就在于，瑞恩能救下所有值得救的人。只要他试的次数足够多。

蕾恩一定会读心术，因为她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。“等这事结束，我们走吧。”

“离开什么？”

“离开这座受诅咒的城市。”她几乎是在哀求，“它会毁了我们两个。甚至可能杀死我们。”

“等等，小矮个，这是不是说，你终究还是想让我回到你的生活里？”瑞恩逗她道，“不再只靠无线电联系了？”

她沉默了片刻，快递员不禁怀疑，自己是不是太冒进、太着急了。

“是的。”犹豫一番后，蕾恩终于说道，“我……这不会容易，但是……是的。我……我想，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你离开我的生活。”

瑞恩没有出声，听这位相识最久的朋友艰难地寻找着措辞。

“如果……我们之间真的已经结束了，我想我就不会那么多年一直留意你的近况。”蕾恩承认道，附近传来一声爆炸，让她瑟缩了一下。尼普顿又击落了一架直升机，空中只剩寥寥几架了。“对不起。我不擅长说这些。”

“我……没关系的。”他们会有时间，重新习惯彼此的陪伴。哪怕只为走到这一步，这一轮循环就已经值得了。“这对我无比重要，可你知道，我现在还不能走。锈镇怎么样了？”

为了防着有人偷听，瑞恩得把话说得含糊一些。

“有震动。”蕾恩说，“我觉得他们在镇子底下挖掘。”

瑞恩在漫长的人生里见过太多坏结局，已经看得出事情会往哪儿发展。他在天上找不到伏尔甘的身影，便掏出手机，试着打电话给她。“贾丝？贾丝敏？”只有沙沙的杂音。“小矮个，你的手机信号好吗？”

“有人在干扰语音通信。”蕾恩说。五艘深潜球从附近的海水中浮出，舱门自动打开。“我猜是迪纳米斯。”

仿佛收到了信号一般，莫蒂默从地里冒了出来，两只光着的手分别拉着莉维娅和纳尔西妮娅。看来，只要保持身体接触，他就能将自己的虚化能力作用到别人身上。

纳尔西妮娅显然受了惊，莫蒂默刚一松手，她便抱起双臂，低头看着地面；莉维娅则仍能保持镇定。至少，在她注意到衣橱的遗体之前是如此。“你杀了她，莫蒂默？”

“我不该杀？”杀手问。

“现在要变成全面战争了。”莉维娅摇着头说，“出了这种事，埃克托不可能退让。也许……也许原因就在这里。也许这就是导火索。”

“我的花园……”纳尔西妮娅看着火焰吞噬自己的花朵，哀声道，“我……我还想给大家看看呢。”

“你会再造一座的。”莉维娅对年纪较小的女孩说，随后厉声向蕾恩下令，“深潜者，我们立刻开始撤离。莫蒂默，你回里面去，把巴克斯和麻雀带来。”

“我们真有必要撤吗？”莫蒂默瞥了一眼身后的堡垒，问道。幽魂已经堵住了缺口，迪纳米斯的基因者似乎也开始撤退了。“我的意思是，这地方虽然破了点，可也是咱们的地盘。”

“我一直在死。”莉维娅答道，平静的脸上短暂地浮出一丝忧虑。“其他可能性里的我。她们的生命一瞬间就被掐灭了，我几乎看不清原因。我猜迪纳米斯有件秘密武器，而且很可能会拿它对付这座岛。也许是核弹。”

蕾恩看向瑞恩。“不是我。”他抗议道，随后补上一个限定条件，“这一次不是。”

莫蒂默立刻又穿进了地里，蕾恩则给众人分配起深潜球来。“瑞瑞，你先上。”她说，几乎是把他推进了舱内。

“瑞瑞？”纳尔西妮娅皱眉看向蕾恩。“你们两个是……”

“说来话长。”瑞恩说，在深潜球里坐下。这是小矮个送货时用的那种深潜球的加大型，经过优化，可以容纳多人。他坐在一条深红色的半圆形长凳上，立刻注意到了安全带。深潜球里装有多块屏幕和许多按钮，甚至还备着一些看来是急救用的医疗物资。“居然没有镰刀和锤子，真让我失望。”

“纳尔西妮娅，进去。”莉维娅急促地说着，推着年纪较小的女孩往里走。这位奥古斯蒂公主却在半路停了下来，眉头紧锁，神色吃力。“我……我不明白……”

“莉维娅？”纳尔西妮娅停了下来，一只脚在深潜球里，另一只脚还在外面。“莉维娅，你没事吧？”

“我弄不懂。”奥古斯蒂家的公主说，“到处都亮了，然后就一片漆黑……”

莉维娅突然向后退了一步，一柄半透明的锋利刀刃擦过她的脸颊，划出了血。

纳尔西妮娅尖叫起来，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向后拽出了深潜球。瑞恩几乎本能地暂停时间，向深潜球外探头望去。

纳尔西妮娅浮在离地六米的半空，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挟持着。瑞恩隐约看见，有只手捂着她的嘴，立刻猜到了是谁干的。那人多半一路跟踪快递员，又在远处观看战斗，等待出手的机会。

时间恢复流动，蕾恩抬起水流武器对准天空，试图找出那个隐形的基因者。玻璃碎片从海中升起，犹如成群的飞刀，将众人和深潜球团团围住。

“原来是真的。”一个声音凭空传来，瑞恩立刻认出那是裹尸布。“暗杀总会失败。”

“是菲利克斯派你来的，马蒂亚斯？”莉维娅仰望着纳尔西妮娅，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。显然，她看挡风玻璃先生看得一清二楚。“我看你的时候，你们俩经常一起出现。”

“就当我们在道德观上有几分相近吧，尤其是对付害虫的时候。”裹尸布解除了隐身，挟着纳尔西妮娅浮在半空，一只手仍捂着她的嘴。只要弄不出血，这位绿系基因者就无法使用能力。“这种能力本来可以像她母亲所希望的那样，帮助这个世界……你父亲却拿它来荼毒无辜。你真让我恶心。”

莉维娅铁一般冷硬的目光短暂地动摇了，脸上闪过一丝悔意。“先把我母亲还给我。”奥古斯蒂公主恢复镇定，神情再次冷硬起来。“然后我们再谈道德。现在，叫你的主人现身。”

“利奥不在这里。”裹尸布答道，玻璃碎片威胁性地指着在场所有人，瑞恩也不例外。虽然这个嘉年华刺客和英俊的快递员是一伙的，他似乎打定了主意，要装作并非如此。“但他会来清算这笔账的。”

“撒谎。”莉维娅眉头皱得更深了。“如果不是哈格雷夫斯，那……”

是不是……

天刚刚是不是放晴了？有那么一瞬，太阳好像更亮了。

瑞恩抬头望向天际，惊愕地看着一道明亮的光柱从天而降，如同上苍降下的审判。他几乎没有注意到，蕾恩本能地伸手将他推回了深潜球，而莉维娅正惊恐地望着天空。

瑞恩的后脑传来一丝异样的感觉，接着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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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鱼在窗外看着他。

瑞恩眨了眨眼，茫然地环顾四周。他独自坐在深潜球的长凳上，系着安全带，激光剑没有启动。逃生舱显然已经潜入海中逃走，透过舷窗，他只能看见幽暗的海水和游动的海洋生物。

瑞恩那强化过的时间感告诉他，时间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向前走了一段，可他解释不了为什么。是莉维娅干的？他不知道她的能力极限在哪里，可这种感觉……让他想起了酸雨发动能力的时候。这是紫系能力，而不是蓝系。

等等。

伏尔甘说过，奥古斯都因为基因上的特殊之处，获得了两种能力，却没有任何副作用。他们怎么能知道这一点？除非……

这些问题留到以后再想。

“小矮个？”瑞恩试着弄明白深潜球上的按钮，开口喊道，“蕾恩？蕾恩？蕾恩，回答我！”

“警告：撤退点已不再安全。”对讲机里传出蕾恩预先录制的声音。“深潜球已改道前往锈镇。舱门开启前，请保持就座。”

没有回应。这装置大概装着某种自动驾驶系统。不过，屏幕上显示着新罗马的GPS地图，以及深潜球的大致位置；他很快就会到锈镇了。

然而，地图上有一大片区域已经变成了红色，其中就包括伊斯基亚岛。

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。深潜球正向海面上浮，瑞恩解开安全带，透过舷窗往外看。可当逃生舱从地中海深处浮上海面时，快递员看到的，却是一幅仿佛直接从但丁《地狱篇》中搬出来的景象。

新罗马正在燃烧。

火焰吞噬着城市，摧毁了港口、商业街、整片海岸；一栋栋建筑或是倒塌，或是被烧成灰烬。一场火风暴席卷了通往新罗马市区的高速公路，烟柱直抵云层。奥古斯都山已经崩塌，那座曾经傲然耸立的山丘，如今成了一个冒着浓烟的巨坑。

“这到底……”瑞恩喃喃自语，说不出话来。

天空再次亮起，一道光柱落在了新罗马上。

瑞恩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，挡住刺目的光芒，可他还是看见了光柱击中远处的迪纳米斯总部和至优者大厦。冲击波随之而来，深潜球即使距离落点足有数公里，依然被震得晃动起来。

等到那耀眼的光芒终于消退，迪纳米斯的双子塔已荡然无存。只剩火焰与灰烬。

“蕾恩。”瑞恩转向控制面板，拼命想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。“蕾恩，能回答我吗？蕾恩？！蕾恩！贾丝敏，有人在吗？有人听见吗？”

没有任何回应。

怎么会这样？难道活体太阳利奥比预期更早袭击了这座城市，还彻底发了疯？奥古斯都大概也能造成这么大的破坏，可他为什么要攻击自己的权力中心？

瑞恩猛地睁大双眼，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。

“轨道通信中心。”

地堡里的一个房间。

梅克隆设计过轨道武器。假如他有一件玩具仍留在太空深处的黑暗里，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，就等着某个足够愚蠢的人让它落下……

望着眼前的毁灭景象，瑞恩忍不住想，到底有多少。究竟搭进去多少人，才做到了这一步？没了心震替他们供应炮灰，加上迪纳米斯翻脸与他为敌，亚当一定把自己人扔进了绞肉机。而绝望之下的拼死一搏，竟让他成功了。

瑞恩等得太久了。

超能帮已经解锁了梅克隆的地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