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罗马燃烧时

深潜球抵达岸边时，停在了超能帮唯一还没开火轰炸的地方：他们自己的地盘。

瑞恩走在锈镇的街头，马路另一侧的人群正惊慌失措地逃离这片街区。本就糟糕透顶的有毒空气里，如今又塞满了烟尘与灰烬。要不是戴着面具，快递员恐怕每分钟都得咳嗽。当地人被轨道轰炸吓破了胆，逃命时甚至从别人身上踩了过去。

又一道光柱击中新罗马南部，照亮了天空，还引发了一场小型地震。瑞恩左侧一栋楼房轰然倒塌，逼得他暂停时间，躲开坠落的石块和玻璃碎片。他继续穿过这片混乱，直到抵达目的地。

废料场。

来这个鬼地方之前，快递员试着联系过——怎么说呢，所有人。可手机里除了杂音，什么回应都没有。要么是轨道激光毁坏了地下电缆及其他通信设施……要么，已经没人能接听了。

而从海岸望向伊斯基亚岛时，瑞恩只看见了火焰与浓烟。

一路漂泊至今，末世地球上最惨绝人寰的地狱，瑞恩都见识过。辐射笼罩的城市、变种生物横行的废墟、摩纳哥，还有仿佛直接从H·R·吉格最可怕的噩梦里爬出来的东西。但没有哪一处，能像此刻的新罗马这样让他深受打击。

快递员迎来了自己的坏结局，而这一切都是他的错。

他不该等利奥的嘉年华来到城里，也不该把地堡留在超能帮手里；面对这项技术，就连奥古斯都都比亚当更有分寸。快递员或许没有扣下扳机，却把枪丢在了谁都能捡到的地方。

如今瑞恩又是孤身一人，就像第一次失去蕾恩时那样。只不过这一次，就他所知，她很可能已经死在那座岛上了。为了救他而死。

他必须回到过去。出了这种事，他没法再继续下去。

瑞恩现在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清理垃圾。

走进废料场的残骸间时，瑞恩听见了音乐。一首独立摇滚，演唱者正是大胖亚当本人。快递员穿行在熔融的垃圾山之间，只有老鼠在一旁注视着他。

为了这场对决，瑞恩在西装底下藏了一枚炸弹，和他的另一件终极武器放在一起，随时可以下令引爆。万一亚当还藏着什么后手，这东西就能让他读档。幸好，他身上总是备着一剂狂暴，于是便给自己来了一剂，为这场压轴大战加把劲。不管怎样，这一轮都快结束了。

在废料场中央等着这位时间旅行者的景象，即使按他的标准来看，也近乎荒诞。

地堡入口附近，一座宏伟而先进的通信塔从地下升了起来。这东西让瑞恩想起了一座黑色方尖碑，只不过上面布满了指向天空的天线。

超能帮正在塔的阴影下开派对。

他们清走了周围的垃圾，腾出一片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空地供人落脚。这一轮经历了那么多事，活到最后的疯魔只剩五个：大胖亚当、疯子弗兰克、酸雨、沙林，还有第五个很快就要送命的疯子。这帮人不去设防，反倒决定来场即兴音乐会。酸雨和沙林弹吉他，弗兰克负责贝斯，亚当拿着麦克风唱歌。

瑞恩认出了第五个家伙：那正是传闻中大地的真身，贾丝敏向他介绍过。他险些把这个畸形生物当成了对51区外星人的恶搞：一个没有嘴的扭曲人形，双腿短得像婴儿，没长一根毛的脑袋却大得惊人。和那些身体柔软的灰皮同类不同，这个疯魔似乎几乎完全由坚硬的泥土构成，双眼泛着黄光。

城市都烧起来了，还开摇滚演唱会？典型的疯魔作风。可最恶心的是，亚当看起来很开心。哪怕天空里满是浓烟和烈焰风暴，他依然幸福得不得了。

就是这一幕。这一幕，便是超能帮的全部缩影。

“你该叫自己大尼禄才对，小鲸鱼。”瑞恩现身嘲讽道，右手握着激光剑，话里也带着锋刃，“这名字才贴切。不过乐器嘛，我会建议你选小提琴。”

瑞恩跃入空地，直面超能帮，音乐随之停下。大地立刻作出反应，以意念抬起身下的泥土，形成一座供自己飞行的平台。也许她操控土石的能力强度与作用范围成反比，而与一整片区域融合，代价便是失去精度。

“小偷！”酸雨咆哮着，扔掉吉他，抽出一把刀，“我要给他开膛破肚！”

“总统先生，到我身后来！”疯子弗兰克高声宣告，从贝斯后面站起身，把琴扔到一旁。这个三米半高的巨人准备把快递员像鸡蛋一样砸碎。

亚当抬起一只手，队友们顿时停在了原地。

“别这样嘛。”汉尼胖·莱克特笑得很开心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瑞恩。他柔软的人类皮肤迅速化成了一层硬碳外壳。“这可是切萨雷。他都快算咱们自家人了。”

“那我马上就要成为孤儿了。”瑞恩恶狠狠地回道，目光扫向这群人身后的高塔。蕾恩先前察觉的震动，一定是超能帮把这东西挖出来时造成的。

“等等，他就一个人？”沙林问大地，后者举起小小的双臂，表示没错。“哇，老话还真没说错。有些人就是蠢得活不长。”

“这就不用你操心了，放屁小姐。”瑞恩活动着四肢，回道，“你活不过接下来的十分钟。”

“我还以为你是来听我们演出的呢。”亚当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，“这是弗朗茨·费迪南乐队的《这把火》，伙计。他们在战争爆发前录制的最后几首歌之一。不过，我还真有点惊讶。那座岛挨了全功率一炮，你居然还活着？现在的末日武器，质量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。”

“所以，你是在专门瞄准我？”瑞恩问，“你觉得得用梅克隆造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才能干掉我，我真是受宠若惊。隔着那么大的肚腩还看得见我，真难为你了。”

“你，还有那位会预知的公主。事情开始不对劲以后，我试着找原因，结果你的名字出现了好多次。”亚当伸出手指，像要逐条数给他听。“先是食尸鬼栽在你手上，然后你又用唯一能彻底弄死心震的办法，把他送进了坟墓。接着，大地告诉我，是你说服了奥古斯都的打手追杀我们，而不是让我们溜出城。这巧合可有点太多了，伙计。我看你很清楚我们来城里是为了什么，还想抢在我们前头把东西弄到手。”

“我还能说什么呢？”瑞恩耸了耸肩，“我是个作弊的。你在迪纳米斯的档案里看到了切萨雷这个名字？因为你给他们的离职大礼包，好像相当凶残啊。”

“他们提供的灵药和资源确实有用……直到不再有用为止。”亚当扔掉麦克风，整了整衣服，“下面有一整座灵药实验室，伙计。先进得足够让我们自己生产仿制品。对我的手下而言，这就够了。”

“但对你不够。”瑞恩听出了话里的意思，“在我踹烂你的鲸鱼屁股、确保这个可怕的时刻永远不会重演之前，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。因为我真的想知道。”

“临终请求？”超能帮众人围在亚当身旁，直起身，扔掉乐器，像一群等待进攻信号的鬣狗。“说来听听，我正有心情成全你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瑞恩指着燃烧的城市问，“为什么？”

亚当轻笑一声。“其实呢，伙计，”他咧开嘴，露出狰狞的笑容，“这全是你的错。”

瑞恩握紧了激光剑。“我的错？”

“你的错。你看，我靠着灵药给自己续命，已经快十五年了。流程你也知道。基因编码劣化，导致细胞退化、端粒缩短、精神不稳定、肿瘤，等等……直到我再来一针，又变回健康的模样。有一阵子，我这样过得挺开心。后来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问题。”亚当举起拇指和食指，两根手指伸直，靠得很近，却没有碰在一起。“我的能力开始——怎么说呢，失控了。我猜灵药也不是什么都能治，你懂吧？总有些漏洞没补上。”

“你要死了。”瑞恩研究过疯魔的状况，很清楚他们服用的灵药不过是在拖延不可避免的结局。“好事。”

“对，对，没错。我来这儿，就是因为我以为能找到治愈的办法。可现在你杀了心震，我们就没法彻底劫持梅克隆的中央主机，只能凑合着拿到部分控制权。”亚当耸了耸肩，眼中危险的光芒却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。“谢谢你把一切都毁了，小子。”

“不客气。我尽力了。”

“那看来你搞砸得可够彻底。因为有了部分控制权，我们就能拿到那根星际大火棍……然后我就琢磨开了。”

亚当直视瑞恩的双眼。有那么一瞬间，快递员看清了一切。藏在友善表象之下，那反社会、奉自己为唯一中心的自恋。那头披着人皮的凶兽。

“我快死了，可你们这些人……”亚当的冷笑化为了纯粹的憎恨。“你们还会继续过自己那可悲又毫无意义的日子，就好像我从没存在过。这他妈也太自私了，伙计。所以我想啊，法老和国王入葬，不都带着奴隶陪葬吗；事情本来就该这样。要是我非走不可，那我的送行派对，就得把这整个地方都点着。”

琼斯镇。

这就是琼斯镇惨剧的重演。

“这就是你的动机？”在漫无止境的漂泊岁月里，瑞恩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过谁——这个冷血、变态的王八蛋。“这么多痛苦，这么多悲伤，就因为你想学吉姆·琼斯？”

“我还能说什么呢，伙计？”亚当满不在乎地耸耸肩，嘴角挂着冷酷而残忍的讥笑。“人生不在于输赢，而在于快乐。说实话，我就是不想让任何人在没了我之后，还能过得快乐。”

瑞恩一震。这些话，是对他自己人生哲学的残酷扭曲。

“总之，切萨雷……”亚当把指关节捏得咔咔响，酸雨则把玩着手里的刀。他们头顶的天空浮现出有毒的雨云。“我知道你妹妹那座水下基地的事。还有里面所有的小孩子。”

食人魔的笑容变得狰狞。

“看来今晚有炸鱼吃了。”

瑞恩暂停时间，直取他的性命。

不出所料，酸雨在他的能力生效前便立刻传送走了，但瑞恩早有预判。快递员径直冲向汉尼胖·莱克特，掏出藏在西装里的毛绒玩具，拨动开关，将它扔进了人堆。

时间恢复流动时，瑞恩已经冲到亚当跟前，越过他的手下，跃上了超能帮头目的胸口。那疯子刚来得及惊得一颤，快递员便瞄准他的双眼，一剑横着划过了他的脸。

疯子又惊又痛，惨叫出声，随即伸出双手，试图抓住瑞恩。凭借强化的时间感与狂暴增幅后的身体，快递员逃出了他的攻击范围，又躲过了疯子弗兰克势大力沉的一拳。巨人的拳头砸在地上，硬生生打出了一个小坑，冲击令整片区域都晃动起来。

不幸的是，酸雨立刻传送到了瑞恩左侧，一刀捅进了他的腰侧。快递员全凭狂暴强化后的反应速度，才得以跃开，躲过紧接着刺向喉咙的一刀。血从他腰侧滴落，不过药剂钝化了那阵剧痛。

“我的眼睛！”亚当捂着伤口怒吼。正如瑞恩所料，这疯子的能力只覆盖皮肤，就像披着一层钻石鳞甲。但眼睛要是变成了硬碳，可就看不见东西了。

大地依旧站在飞行平台上，以意念驱动石头从地面升起，化作尖刺，逼得瑞恩只能防守。他一边跳跃着躲避石刺陷阱，疯子弗兰克一边以惊人的速度追了上来。和身板脆弱的快递员不同，他直接撞碎了大地造出的尖刺。与此同时，沙林飘上一堆熔融的垃圾，占据了制高点。酸液开始化作细雨滴落，腐蚀瑞恩的羊绒西装。

而毛绒玩具也醒了，正用好奇的目光四下打量。

“天使……”酸雨注意到了兔子，被它那可爱得令人发指的模样深深震撼，甚至停止了对瑞恩的攻击。“它是天使。”

“另一种天使！”瑞恩一边绕着弗兰克跑，一边回道。幸好，虽然这庞然大物凭着体型在速度和攻击范围上都占了便宜，但在空地上躲避他的攻击，远比在地堡狭窄的走廊里容易。“兔子！”

毛绒玩具竖起耳朵，专注地听着。

瑞恩伸手指向酸雨。“攻击！”

“生日快乐！”毛绒玩具渴求着鲜血，以惊人的速度扑向酸雨。这个癫狂的疯魔意识到了危险，迅速传送离开。可惜，她刚在一座垃圾堆上现身，毛绒玩具就开始往上爬了。“来抱抱！”

凶兽一旦出笼，便没人能逃脱。

酸雨传送出了视野，毛绒玩具在废料场里紧追不舍；与此同时，失明的亚当从受伤的冲击中缓过劲来，转而发动进攻。他的嘴像鹈鹕一样张大，大到足以让他把一条胳膊伸进喉咙。疯子从自己的胃里掏出一条布满尖刺的长链，双手抓住，挥舞起来。

“咱们不死不休，伙计？”亚当问，语气里混杂着狂喜的凶残与暴怒。不知为何，哪怕没了眼睛，他依然能准确判断瑞恩的位置。也许他的嗅觉或听觉得到了强化。

“你先死。”瑞恩回道，挥动激光剑，斩断了一根险些将他刺穿的石刺。换作平时，快递员或许会开个玩笑，但他已经玩够了。

他只想要这些怪物死。

“得克萨斯粉碎！”疯子弗兰克依旧穷追不舍，试图蛮横地撞向快递员。他的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，瑞恩在被撞上的前一刻，险险向左侧闪开。巨人一头撞进了旁边的熔融垃圾堆，金属废料随即被吸入他的身体。等弗兰克重新站稳，他又长高了半米。

正如瑞恩所怀疑的那样，这个疯魔能够吸收金属来增加自身质量……以及攻击范围。他得先杀掉超能帮里较弱的几个，这样剩下的强敌才更好对付。

“看你怎么躲这个！”沙林从高处轰出一发空气冲击，亚当和弗兰克同时从两侧向瑞恩包抄。快递员暂停时间，穿过重重障碍。

瑞恩决定把弗兰克和亚当留到最后，转而冲向高塔，以及守在塔前的大地。快递员从西装底下掏出一枚手榴弹，朝两者扔了过去。时间恢复流动，手榴弹随即爆炸，冲击波将大地掀下平台，把这个沉默的疯魔炸落在地。

然而，梅克隆的高塔虽然震颤了一下，却没有损毁；猩红色力场自动浮现，挡下了攻击。

瑞恩虽有些失望，还是收下了安慰奖。他如鹰隼扑鼠般落下，趁大地尚未缓过劲来，用读档的剑从腰部下方将她斩成两截。那生物既没有发出声音，也没有流血。两截身子只是落在地上，毫无反应。

她到底算不算活物？

瑞恩没空细想，亚当已经瞬间逼到眼前。这个吃人的疯子体型庞大，动作却像猫一样灵巧，带刺的锁链如疾蛇般破空袭来。

快递员不得不暂停时间躲避，同时注意到沙林正待在高处的栖身点，准备发动攻击。瑞恩从后兜掏出一把小手枪，在凝固的时间里朝她的脸连开数枪。时针再次走动时，沙林的脑袋炸成了气体，烟雾从她的防化服里不断逸出。瑞恩还注意到，酸雨的毒云已经移向北方，也许是在躲避追她的东西。

疯子弗兰克改变战术，放弃近身战，改用远程攻击。他抓起贝斯，像扔飞盘一样轻松地掷向瑞恩。瑞恩成功跃向一侧，贝斯砸在身后，他自己却险些绊倒。快递员低头看了一眼左脚，发现上面裹了一层石壳。

大地的上半身正用双臂朝他爬来，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泛着黄光。

趁他分神、时间暂停能力尚在冷却，亚当用锁链缠住了瑞恩的右臂，尖刺撕开了他的皮肉。哪怕这位时间旅行者对各种疼痛都已近乎麻木，在两个疯魔朝相反方向拉扯他时，也不得不咬紧牙关。尖刺撕裂了他手上的肌肉，光剑脱手掉落。

该死，再这样下去，他们恐怕会把他整条胳膊扯下来！

“我改主意了，伙计。我不杀你。”亚当再次张开嘴，从喉咙里吐出一件新东西。那是一支装满天蓝色液体的注射器，上面印着一个熟悉的螺旋标志。

灵药。

天啊，不。

什么都行，唯独不能是这个。

“我要毁了你。”亚当大笑着，一只手像举刀一样举起药剂，另一只手攥着锁链。“老话怎么说来着……有其父，必有其子！”

瑞恩喊出了安全词。“加·加·宾——”

他没能说完。

一颗猩红色球体击中了亚当的锁链，熔断了链环；紧接着，这个吃了一惊的疯魔脸上又挨了一发反坦克炮弹。爆炸把这个刀枪不入的疯子轰到了高塔的力场上，灵药则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
“总统先生！”疯子弗兰克立刻想冲到头目身边，一道庞大的身影却从天而降，砸在他身上。冲击扬起漫天尘土，瑞恩只能看见一个带翼的身影把庞大的疯魔按在地上，两个巨物彼此拳脚相加。与此同时，一大群老鼠从废料场里涌出，立刻扑向被斩成两截的大地，用汹涌的鼠潮将她淹没。

瑞恩望向沙林先前站立的位置，发现那里换成了身穿便服的兰卡和杰米。两人看起来糟透了，脸上满是灰烬和细小的伤口，可看到他们，快递员从未像此刻这样如释重负。

而她当然也在。她的机甲落在瑞恩身后，伤痕累累，满是凹坑，却仍随时准备狠狠干上一场。

“你让我养你那只该死的猫，瑞恩！”伏尔甘抬起炮口，对准亚当，高声宣告，“在我亲手宰了你之前，你不准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