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64 章
往事片段:命丧摩纳哥
瑞恩·罗马诺死过无数次,或死于自己之手,或死于他人之手。
但有一次死亡,凌驾于所有死亡之上。那次死亡让他不再在乎,也教会了他享受人生。那是一场完美的死亡,任何人都不该再从中归来。
这就是那次死亡的故事。
这就是摩纳哥的故事。
- 2017年4月1日,法国,拉蒂尔比村。
太阳正沉向地平线,下方的摩纳哥城灯火璀璨。
瑞恩站在犬首岩高地边缘,仔细观察着自己的目的地。他那辆可靠的摩托车和旅行包就放在旁边。离开意大利已经五年,如今,终于到了见分晓的时候。
好吧,严格说来只过了三个月,但这三个月,他过了一遍,又一遍,再一遍。他走遍地中海沿岸,寻找蕾恩和她那艘潜艇的任何踪迹。他知道他们原本计划去美国,在……在分开之前。可她不可能已经横渡大西洋。她一定在近一些的地方停下了。在某个他能找到的地方。
然而,瑞恩已经开始失去希望。他去过希腊、西班牙、法国,去过所有能想到的地方。他在战后的废土上四处漂泊,却一无所获。如果她彻底离开了欧洲,搬去了海底或某座遥远的岛屿,那他这番寻找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地中海周边,只剩一个地方瑞恩还没去过。每个人都劝他远离的那个国家。一个无人能够归来的地方。
“摩纳哥。”瑞恩望着那座滨海城市说道。它看上去……很不错,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。而这让他十分不安。
首先,这个袖珍国家依然完好无损。光这一点就已经很不寻常了。摩纳哥曾是欧洲最奢华的海滨度假胜地之一,是赌徒和百万富翁的巢穴;不知为何,末日之后,它看上去竟依旧名副其实。炸弹、机器人和纳米瘟疫,仿佛全都止步于国境线外。
楼宇与民居毫无破败的痕迹,可这位时间旅者在街上一个人也没看见。海面上漂着船只和游艇,车道上排着一长串空无一人的汽车,瑞恩听不到任何声音。连一声鸟鸣都没有。
“我知道,这话说出来就是在招灾,”瑞恩喃喃自语。他常靠这样排遣孤独,“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。”
时间旅者就在这一刻存了档,以防万一。许多人去过摩纳哥,寻找物资、灵药,或是安全的避难所;但没有一个人回来。
不过,那些人也都不会穿越时间。
“好吧,看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,小矮个。”瑞恩跨上摩托,朝城市驶去,“如果连这个有去无回的地方都找不到你……”
嗯,他还可以试着横渡大洋,去美国看看——如果美国还存在的话。但更可能的是,瑞恩得面对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。
蕾恩已经不在了。
时间旅者已经尽力让人知道自己还在,通过无线电塔和一切能找到的通信渠道发送信号。如果她至今都没有联系他,那她不是无法回应,就是已经死了。
而如果放弃寻找朋友,瑞恩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。寻找蕾恩的目标,支撑着他度过了那么多次重来,除此之外,他的人生再无目的。没有任何值得他投身的事业。自从血流死后,时间旅者就始终觉得自己无所依凭,连他的能力也抵挡不住那不断啃噬他的孤独。没有蕾恩,他的存在便毫无意义。
瑞恩驱散这些念头,跨上摩托,沿路向下驶往摩纳哥。抵达城市正式的边界时,时间旅者注意到路边立着一块字迹粗劣的牌子。
“安道尔的军队永远征服不了我们伟大的国家!”瑞恩大声念道。安道尔不也是个袖珍国家吗?
世界末日还真把所有怪胎都从藏身之处逼出来了。
瑞恩骑车穿行于摩纳哥的街道,出乎意料的是,什么可怕的事也没发生。他没有当场暴毙,也没有哪个发疯的疯魔跳出来伏击他。简直有点让人失望。
然而,时间旅者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。街道干干净净,所有车辆都规规矩矩地停在该停的地方,路灯竟然也运转如常;可瑞恩知道,这座城市需要从法兰西共和国输入电力,而后者早已崩溃。他透过民居的窗户往里看,里面空无一人。
瑞恩来到了摩纳哥最著名的地标——赌场广场。知名的蒙特卡洛赌场依旧巍然耸立,那份十九世纪的华美在末日中完好地保存了下来。入口上方的钟停在十二点,灯光却依旧亮着。门前的喷泉也在运作,周围是葱郁的步道和精心布置的花卉。
“有人吗?”瑞恩问道,继续招惹命运。回应他的只有沉沉的寂静。
好吧,或许他该找找——
黄紫相间的光芒一闪,广场消失了。
眨眼之间,瑞恩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豪华的大理石走廊。墙上挂着画,吊灯洒下些许光亮,走廊通向几扇高大的木门。
短暂的惊愕过后,瑞恩环顾四周,却发现身后只是一面墙,身边只剩那只物资包。有人把他传送到了别的地方?
瑞恩看了看那些画。大部分都是超现实主义风格,让他想起勒内·马格利特。其中一幅名为《创世》,画的是两只戴着手套的手,正在打开一个炼金术师的奇迹盒。另一幅《摩纳哥的凯旋》,描绘的则是一支金色人形军队,正势如破竹地击溃梅克隆的机器人。
瑞恩满心疑惑,拿起物资包,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门前。他注意到门上方有块牌子,用最鲜艳的颜色精心绘制而成。
“蒙特卡洛盛大开业!”
然而,就在牌子旁边,瑞恩发现大理石墙上粗粗刻着一行字。
“别相信小丑,他们会吃掉你的心。”
瑞恩继续读下去,发现石头上还刻着更多“忠告”。
“在天黑前,沿箭头去套房。”旁边还刻着第二句话,刻字的人显然十分仓促:“别走楼梯,坐电梯。”
瑞恩低头一看,发现地板上刻着箭头。他越发困惑,推开木门,走进了下一个房间。
令瑞恩意外的是,门后竟是蒙特卡洛赌场的复刻版;至少和他在战前照片上见过的那点模样一致。他的脚步声回荡在宽阔的大厅里,大厅由立柱支撑,地面被一张巨大的轮盘赌桌取代,上面的筹码足有一米宽。天花板上垂下的枝形烛台提供着照明,艺术陈设极尽十九世纪的奢华。瑞恩看向窗户,却发现它们全被大理石封死了。
“您好,尊贵的客人!”左侧传来一个声音,有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瑞恩身边。
“啊!”瑞恩后退一步,立刻发动了时间暂停。或者说,他试图这么做。短短一瞬,他感觉自己的能力正竭力对抗着一股无形的力量,可时间就是不肯停下。
惊慌之下,瑞恩拔出藏在衣服下面的手枪,却很快意识到自己判断错了。
面前的生物看上去像人,却也仅仅是表面上像。它的皮肤白得不自然,更重要的是,它的脸是一张纯金打造的小丑面具。它穿着荷官的制服,系着领结,套着旧外套,还戴着手套。
“欢迎来到摩纳哥!”小丑欢快地说道。每吐出一个字,那张金面具都会不自然地活动一下。它的眼眶和嘴里渗着黑暗。“地球上最伟大的国家!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?”
瑞恩又试了一次暂停时间,但有什么东西阻止了能力发动。该死,这地方会干扰他的能力?如果是这样,那要是瑞恩死在这些墙里面……
“我这是在哪儿,潘尼怀斯?”时间旅者问道,枪口始终指着那只小丑怪物。
“当然是在摩纳哥!蒙让-斯特凡妮殿下的神圣庇佑,这是地球上最伟大、最繁荣的国家!”
“噢,一位新客人!”瑞恩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又一个小丑走进大厅,只不过它的脸是青铜的,而不是黄金。它和同伴一样穿着荷官制服,胳膊下夹着一只银托盘。“欢迎!要来一杯吗?”
这——这他妈是什么情况?瑞恩是一不小心闯进了斯蒂芬·金的小说里吗?“让-斯特凡妮?”他重复道,拿不准该先开枪打哪个小丑。
“让-斯特凡妮一世殿下,摩纳哥亲王,列支敦士登与圣马力诺的征服者!”金面小丑挥手指向立柱附近的一尊大理石雕像。雕像刻的是某种奇怪的生物,摆着一个美化过的姿势。那模样让瑞恩隐约想到一个穿西装、戴软呢帽的男人,只是手臂长得过分,五官也扭曲了。“殿下出身卑微,却在2005年登上了摩纳哥的王位,凭的正是其他人全都死光了!”
它说这话时,语气居然还那么欢快……
“从那以后,他就一直英勇地守护着摩纳哥,抵御那些企图毁灭我们伟大国家的安道尔蛮军。”青铜面小丑接着说道,随后伸手指向大厅东边的某个方向。“那么,如果您想吃顿热饭,我可以带您去我们的五星级餐厅。还是说,您更想玩一局轮盘赌?”
“为什么窗户都封死了?”瑞恩一边问,一边瞥向地面。地板上刻的箭头指向西边。“出口在哪儿?”
“您为什么想离开摩纳哥?”青铜面小丑轻笑着问道,“摩纳哥是地球上最伟大的国家,怎么会有人想离开呢?”
“我就想。”瑞恩说道,心里越来越不舒服。
“可您是客人,您受到了邀请。”那名侍者继续说道,面具变形,露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笑容。它的声音天真又欢快,可语调中的某些东西却让瑞恩不寒而栗。“营业时间内,我们随时为您效劳。我们永远陪伴着您,尊贵的客人!”
跟它们待得越久,瑞恩就越不安。它们的善意既虚伪又生硬。“我晚点再来。”他答应道,沿箭头走去。
“可是,我们很快就要打烊了。”金面小丑说道,和另一名侍者一起跟在瑞恩身后。它们的姿态发生了细微变化,透出威胁。“我们很快、很快就要打烊了。”
“离我远点!”瑞恩举枪对准它们,这时又发现更多小丑正走进大厅。它们全都穿着荷官制服,面具则有青铜、白银和黄金之分。虽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,它们却依旧像一群面带笑容的狼,尾随着时间旅者。“我可不怕小丑!”
“我们只是想帮助您,尊贵的客人!”青铜面小丑说道。它想让人安心,听着却只让人毛骨悚然。“我们存在,就是为了请人上桌。”
瑞恩想起入口处的那行字,忽然怀疑这句话是不是还有另一层意思。他沿着箭头一路走,终于来到两座楼梯之间的一部电梯前,电梯门正敞着。这位漂泊者朝楼梯瞥了一眼,发现台阶上放着捕兽夹,还拉着绊线。别无出路,他只好走进电梯,同时用枪威胁着那些小丑。
这位基因者注意到四楼按钮旁有个标记,写着“这里”,便狠狠按了下去。电梯门在瑞恩面前合拢,十几个戴面具的怪物在诡异的寂静中瞪着他。
“尊贵的各位来宾。”电梯扬声器里响起一个男声,瑞恩僵住了。“我们不得不通知各位,由于国家进入紧急状态,蒙特卡洛赌场将提前打烊!但我向各位保证,只要有让-斯特凡妮殿下保护我们,安道尔的军队就永远无法毁灭我们的公国!摩纳哥万岁!”
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地方?
电梯“叮”的一声抵达四楼时,灯已经灭了;瑞恩刚一走出去,电梯门便立即关上。他还听见下方传来一声响动,有什么人触发了绊线陷阱。
瑞恩感觉情况很快就会变得非常糟糕,便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功能。这里像是一条通往各间酒店套房的走廊,只是墙壁和房门都用钢板加固过。只有一间44号房似乎从里面透出了灯光,瑞恩赶紧上前敲门。
“喂!”他用尽力气大喊,却无人回应。“有人吗?喂!”
叮!
瑞恩望向电梯。门开了,六个小丑从里面走了出来。这次,它们没有礼貌地邀请他,甚至一个字也没说。
只是每个小丑手里都拿着银刀银叉,脖子上围着餐巾。
“小孩子现在不喜欢小丑,就是这个原因!”瑞恩举枪开火,同时又一次试图暂停时间。
不光能力没能发动,就连那只脸上挨了一枪的银面小丑,脚步也丝毫没有放缓。
套房门打开,有人走了出来。让瑞恩松了口气的是,救他的是个正常人,只不过身材像野蛮人柯南一样魁梧。他的救星穿着一身像是从废品里拼凑出来的装备:美式橄榄球头盔和护具,外加几片中世纪盔甲作为加固。
最重要的是,他拿着一把霰弹枪。
“我就知道我听见动静了!”男人用法语说道,给霰弹枪上了膛。头盔下的脸布满皱纹,一双眼睛是冰冷的蓝色。“让开!”
瑞恩立即闪到一旁,救星随即开火。一枪就把一只青铜面小丑轰得四分五裂,怪物流出的不是血,而是白色液体。然而,其他小丑很快推开尸体,满眼饥渴地扑向两个人类。
“走走走!”男人冲时间旅者喊道,两人英勇地逃进了套房。穿盔甲的男人迅速关门落锁,瑞恩听见门那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。那些恶毒的荷官开始在金属门外尖叫,使出浑身力气捶门,但门始终撑住了。
“总有一天,在关节炎找上我之前,老子要跟你们来场神风特攻!”穿盔甲的男人隔着门吼道,“我要像托尼·蒙塔纳那样,把你们轰个稀巴烂,杀得一个不剩!”
随后,他转向瑞恩。“没事吧,小子?”
“应该没事……”瑞恩缓了口气,打量四周。和从外面看起来一样,这是一间豪华酒店套房,大得足够住下一家人。房间采用十九世纪的法式装潢,墙壁雪白,窗户用大理石封死。套房里各种设施一应俱全,从沙发、电视,到藏书室,甚至还有吧台。
最奇怪的是,瑞恩还发现一面墙上挖着个洞,旁边放着一把镐。
“听着像意大利口音,你是个意大利佬?”穿盔甲的男人换成意大利语问道。他完全无视外面的声响,走向吧台,把霰弹枪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。他摘下头盔,露出光秃秃的脑袋;瑞恩估计他六十岁上下,也许再老一点。“离家挺远啊,通心粉。你叫什么?”
“瑞恩,你这块法国奶酪。”旅者没好气地答道,“瑞恩·罗马诺。”
“我叫西蒙,套房镇的警长。”男人说着,拿出两只杯子和一瓶白兰地。“外面是什么日子了?我得核对一下。”
“2017年4月1日。”瑞恩皱着眉回答。
男人长长叹了口气。“操,十二年了,老弟。困在这鬼地方十二年了。地球还是个辐射垃圾场吗?”
“是,但我们到底在哪儿?”瑞恩追问,非要弄个明白,“这是蒙特卡洛吗?”
“我倒想说是地狱,可惜你没那么走运。你在摩纳哥。真正的摩纳哥,没人回得去的那个。”房间里响起铃声,西蒙往吧台下面看了一眼,拿起一部座机。“喂,玛蒂娜?”
虽然听不懂对话,瑞恩还是听见了电话另一头的女声。
“对,对,来了个新人,荷官跟着他过来了。对,他安全了。别担心。”西蒙直视瑞恩的眼睛。“你包里有武器吗?”
“呃,三把枪、子弹、医疗用品、食物,还有水……”
“很好。得请你拿出来共享。我们这里不收自私的吃白食的。”西蒙随后又对着电话说,“好,玛蒂娜,明天见。保重。”
“你说你是套房镇的警长?”西蒙挂断电话后,瑞恩问道,小心地接过酒杯。他注意到吧台边上放着一本书,是阿尔贝·加缪的《西西弗神话》。
“我们大概有四十来个人,散住在整个四楼。”男人解释道,“我负责守住电梯这条边界,维护楼梯上的陷阱。逼着荷官只能走电梯,就能形成瓶颈。对付起来容易些。”
“你见过一个叫蕾恩的人吗?”瑞恩从这疯狂的噩梦中找到了一线希望。“蕾恩·萨比诺。黑头发,蓝眼睛,信马列主义。她应该是一年前到这里的。”
“还没见过什么赤色分子,我在这里可有些年头了。不过也可能死了。像你这样在营业时间到的人,算是走运。来得不是时候的嘛……”西蒙朝门一指,“都被吃了。”
所以,蕾恩不是死了,就是没来过这里。瑞恩祈祷是后者。“有没有——”
“没有别的避难所,也没有出口。”西蒙直截了当地说道,“只有套房是安全区。有某种东西把它们挡在外头,但前提是得把门锁上。我们会给你找一间自己的套房。”
男人朝瑞恩露出一个恶魔般的坏笑。
“你得在这儿住上一阵子了,小意大利佬。”
该死。
十个小时。
小丑的进攻持续了十个小时。它们不停尖叫,不停撞门,一刻也不歇。然而,走廊灯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刻,攻击戛然而止。小丑们平静下来,返回了楼下。原来,它们只有在“打烊期间”才会变得充满敌意。
第二天,西蒙把瑞恩介绍给了这个聚居区的镇长玛蒂娜。她二十八岁,一头金发,住在从电梯边界往里数第四间套房。她很快向他概述了这里的情况。
镇上每个人的经历都一样。他们来到摩纳哥,要么不知道危险,要么低估了危险,最后都被传送到了入口走廊。西蒙待得最久,基因者战争开始几个月后,他就来到了这里。
其他人都没有异能,而瑞恩自己的时间暂停在这个怪地方也不起作用。确切地说,他仍能感觉到能力在发动,但总有一股相抗的力量在最后一刻将它抵消。随着对这地方了解得越来越多,时间旅者终于意识到了原因。
蒙特卡洛赌场是一个口袋维度。
至少,这是瑞恩最合理的猜测。除了套房所在的楼层,其他所有房间都是八种类型的变体:厨房餐厅、巨型轮盘赌桌、大厅、老虎机室、零售商店、纸牌竞技场、仓储区,以及剧院。一个房间接着另一个,布局却从不固定,组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,只有电梯和“入口走廊”能当作地标。据探索者估计,这里占地至少八平方公里,是摩纳哥本身的四倍大。而他们还在不断发现新的房间。
这让瑞恩想起那些房间由电脑生成的地牢探索游戏。只不过,这可比他记忆中的游戏无趣多了。
至少,咖啡馆和餐厅会定期补充物资,虽然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。有人曾在厨房里放了一台摄像机,记录这一现象;结果发现,食物和水会在“打烊期间”凭空出现。
瑞恩不确定自己的存档点是否还有效。想弄清楚只有一个办法,而他并不急着试试上吊退房。他已经死过十几次,到目前为止,每次经历都无比痛苦。许多人跟他说过,死亡是一种安宁的终结,可他们显然从来没死过。
聚居区的人分成了几个小组,每组都有专门的任务,有的探索迷宫、绘制地图,有的四处搜集食物。瑞恩是少数有枪械使用经验的人之一,因此很快便成了西蒙的副警长,还在电梯旁分到了一间自己的套房。
此刻,时间旅者正护送玛蒂娜的小队搜集食物。而他已经后悔了。
“尊贵的客人,希望您在地球上最伟大的国家摩纳哥过得愉快!”一只银面小丑对瑞恩说道,向他奉上一只盘子,上面满满盛着精致的虾肉和三文鱼吐司。“请允许我为您献上我们主厨的赠礼?”
“滚蛋。”瑞恩举枪威胁着荷官,答道。玛蒂娜没有他那么坚决,把吐司一扫而空,全装进了包里。
营业时间内,小丑们友善得无可挑剔,在瑞恩看来,这反而让它们更加诡异。它们从虚情假意的热忱切换到嗜血的饥饿,快得令人毛骨悚然,而且极其擅长悄无声息地摸到人身边。
更糟的是,蒙特卡洛赌场常常会提前“打烊”,全凭控制扬声器的那股力量一时兴起。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时,他们只有五分钟能赶回套房,瑞恩以为自己大限已至。要不是他发疯似的冲向电梯,肯定已经死了。
扬声器里响起一个声音。有那么一瞬间,瑞恩恐惧地以为又要宣布紧急打烊了,好在只是惯常的胡言乱语。“今天是摩纳哥伟大的一天!我们的士兵大败卢森堡公爵,取得了辉煌的胜利!敌人的鲜血将为我们的游艇上色!”
“摩纳哥”一直在同列支敦士登、卢森堡、安道尔、圣马力诺交战,只不过每天的对手都不一样。
“崛起吧,摩纳哥,崛起吧!”那个声音继续说道。“让-斯特凡妮万岁!”
“我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存在。”玛蒂娜对瑞恩说,“谁也没见过他,连小丑也没有。”
“那是因为殿下超乎我们的理解!”一只怪物插嘴道,却根本没人理它。“让-斯特凡妮万岁!”
“可能是个疯魔。”一行人结束搜集、返回电梯时,瑞恩说道。如果它能干扰他的能力,那多半是紫系。“不过我不明白,为什么没人来追杀我。”
“也许他靠自己的能力就能活下去吧。”回到套房楼层时,玛蒂娜提出了一个猜测。“你的无线电有进展吗?”
“没有。”众人搜集到的书籍中,有一些技术手册和战前的科技杂志。瑞恩觉得,或许可以造出一台功率足够大的无线电,向外界求救。
这希望愚蠢得很,可在有人找到出口之前,这是他们仅有的指望。
“今晚想看部电影吗?”玛蒂娜邀请他,“前几天我找到一盘《虎口脱险》的录像带。算不上什么高雅喜剧,不过可以打发时间。”
“改天吧。”瑞恩在西蒙的房门前停下,答道,“得看看老头子去。”
“我就是不明白,他为什么还在挖。”镇长叹了口气,“大概是尽可能给自己找点事做吧。”
瑞恩耸耸肩,打开西蒙的门锁。身为副警长,他有每个人房门的备用钥匙。
关上身后的门后,瑞恩来到墙洞前,打开手电筒,走了进去。他走了一个多小时,才终于听见镐头敲击石头的声音。西蒙的头盔上绑着手电筒,正忙着挖掘。
“嗨,西蒙。”瑞恩出声招呼,警长却没有停下。“今晚有虾吃。”
“唉,谁给我个汉堡,让我杀人都行。”男人抱怨着,一镐砸在石壁上。“你来我们这儿多久了,小意大利佬?”
“六个月。”
“六个月……也就是说,再过两个月就换菜单了。每年圣诞节他们都会换。”老人叹了口气。“你知道吗,以前有个家伙养了条小狗。他觉得那狗可爱,老给我发照片。每次我去看那毛茸茸的小东西,它都冲我叫。叫啊,叫啊,叫个没完。烦得你简直没法想象。每次烦到受不了,我就琢磨……这家伙尝起来是什么味道?”
“那个养狗的?”瑞恩问道,这话题让他有些不自在。
“那条小狗。”西蒙说,“后来有一天……我没忍住。肉不多,不过味道真不错。就像送给自己的一份圣诞礼物。”
“我不太明白你想说什么……”
“上帝让我们来到世上,总有个目的,小意大利佬。”西蒙说着,稍稍停了下来。“我的目的就是吃小狗。每次看着外面那些发狂的小丑,我都觉得它们像一条条小狗。”
瑞恩忽然意识到,被困在酒店套房里多年,对一个人的精神状态真是大有裨益。这位漂泊者不敢想象,十年后自己会是什么模样。“你的隧道现在多长了?”
“两公里,小意大利佬。”
“两公里。”瑞恩重复道。这玩意儿怎么还没塌下来把他埋了?“你的隧道已经有两公里长了。”
“我还有力气再挖十公里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这个方向不会有出口。”虽然瑞恩还没放弃寻找出口,但他直觉上认为,这个疯狂的维度会无穷无尽地延伸下去。“我不明白,你为什么还要挖。”
老人看着瑞恩的眼睛。“你读过《西西弗神话》吗?”
“没有,不过你成天向我推荐,我大概会读的。”
“书里,加缪讲述了西西弗的命运。他被迫永无止境地推动一块巨石。一项彻头彻尾、毫无意义的劳作。但当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徒劳,不再反抗自己的命运时,他就真正自由了。他接受了自己的处境,并在接受中找到了幸福。”
“所以你……怎么,你觉得我们永远逃不出去?”瑞恩反感地皱起眉头,“觉得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?”
“没错,我们的努力都是徒劳。可我接受了它们毫无意义的事实,所以我能心安理得。你呢,小意大利佬?你还觉得自己能出去,可你失败得越多,就越沮丧。”
“外面有人在等我。”瑞恩想起蕾恩,说道。
“我不这么想。”西蒙耸耸肩,“不过随你。我只是告诉你幸福的秘诀,没法强迫你接受。我的意思是,面对毫无意义的荒诞,你就得顺着它滚下去。就像那块巨石。”
“这太可笑了。”
“总有一天,你会明白那块巨石不是你的敌人。”西蒙耸耸肩,“它是你的朋友。”
“要是真出了什么奇迹,让你挖到了头呢?”瑞恩问,“可隧道通往的不是出口,而是另一间套房。到时候你会怎么想?”
“我会找一面新墙。”西蒙笑容灿烂,再次举起镐头,“再挖一个洞。”
瑞恩张开嘴,闭上,又张开。“巨石是你的朋友?”他皱着眉问。
“巨石是你唯一的朋友。”
套房镇的时间来到了2035年12月,除了菜单,几乎什么都没变。
已经好几年没人进入这座迷宫了,大概是人们终于长了记性,知道了摩纳哥的危险。也可能,那个神秘的绑架者已经死了,他的维度却仍自行运转着。无论如何,没有新鲜血液补充,聚居区的人数开始减少。最多时将近五十人,如今只剩一半。有些被小丑吃了,另一些……只是放弃了。
昨天,西蒙终于兑现了他的承诺,出去自寻死路。他要像个男人一样赴死,于是夜里走出房门,嘴里叼着雪茄,左手一瓶伏特加,右手一把霰弹枪。最终,荷官们没能杀死他,尽管它们为此送掉了不少条命。
倒是老警长的心脏先撑不住了,没能承受住战斗的压力。
那些怪物没有吃掉尸体,瑞恩拿不准究竟是西蒙死后仍让它们害怕,还是出于某种扭曲的敬意。镇民们火化了遗体,把骨骸埋在他深爱的吧台下面,而瑞恩接任了套房镇警长。他甚至继承了西蒙的套房。
而现在……
瑞恩面对那条隧道,琢磨着该拿它怎么办。西蒙死前曾夸口,说自己已经挖到了五公里;要不是身体垮了,他多半还会继续挖下去。他甚至把镐就放在入口旁。如今,那把镐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,几乎挖不动东西了。
然而……
“巨石是你的朋友,是吧。”瑞恩喃喃自语,拿起了那把镐。
套房镇的时间来到了2101年12月,瑞恩成了摩纳哥最后一个人。
他躺在床上,手边堆着食物,正在一本日记里写下自己一生的回忆。几十年都没有新人到来了,可万一还有人被困进摩纳哥,他想尽可能留下些能帮上忙的东西。
这近一个世纪里,漂泊者探索蒙特卡洛赌场的范围比任何人都广,可新的收获寥寥无几。据他所知,这座迷宫确实是无限的。这里所有系统都不需要电力,连通各个房间的座机,即便切断彼此之间的线路,也能正常使用。没有通过扬声器传达指令的中央通信系统,也找不到那些员工诞生的地方。
这个地方毫无道理可言。它是一个概念空间,除创造者的意志之外,没有任何逻辑。一定是某个黄系基因者干的,可瑞恩始终没能证实。
从无线电到炸弹,他什么都试过。他炸毁了入口走廊,解剖过小丑,甚至在所有办法都失败后,尝试了古怪的神秘学仪式。全都没用。逃离这个地方只剩一种办法,而瑞恩觉得,那一刻很快就要到了。
二十年前,只剩下他们五个人时,幸存者们开了一次会。他们大多数都老得无法独立活下去了。除了瑞恩,所有人都决定选择用子弹退房。
他已经死过太多次,不想再急着赴死。
一只小丑敲响了套房的门,打断了他的书写。“尊贵的客人,要不要下楼玩一局百家乐?我们正专门为您举办一场锦标赛!”
“不,谢谢。”瑞恩嗓音嘶哑地答道,不肯离开床。那群混蛋日夜守在门口。它们等着他死去,就像饥饿的鬣狗尾随着一头老狮子。而时间旅者光凭一口气,也绝不肯死。
身为天生优于人类的基因者,瑞恩老得相当体面。虽然身上有了皱纹,但即便年过百岁,他仍保有中年人的精力。
可在一年前,瑞恩的健康突然开始恶化。或许,经灵药强化的身体也有保质期;又或许,是长期缺乏自然光、新鲜空气和他人陪伴所积累的损耗,终于显现了出来。三十天前,这位基因者醒来后发现,自己只要离床稍远,就会倒下。幸好,他早已储备了一批食物和水,专门应对这种情况。
瑞恩有点后悔,没趁还来得及,像西蒙那样来一场自杀式冲锋。至少,他仍能用自己的方式,不让那些狱卒如愿。
苍老的目光移向房间边缘,以及那之后的隧道。身体终于垮掉时,他几乎已经挖到了十五公里,这会成为他最后的遗憾之一。
可瑞恩最遗憾的,还是始终没能找到蕾恩。始终不知道她究竟遭遇了什么。多年来,他学会了太多东西,如饥似渴地汲取所有能找到的知识,不断磨炼战斗技艺,却始终不知道这些墙壁之外,世界是怎样继续下去的。
他会带着未竟之事死去。最可悲的莫过于此。
不过……好吧,至少,他也算活过了一生。他打败了血流,确保那家伙再也不能杀人。瑞恩没能做尽自己本可以做的事,但他努力过了。也许,这只是一个老人最后一次试图安抚自己愧疚的良心,但……当漂泊者最后一次闭上眼睛时,他觉得自己终于学会了接受——西蒙很久很久以前,就向他讲过的那种接受。
接受命运,并没有让他幸福。
却让他得以释然。
于是,瑞恩睡去了。
然后,他再次醒来,迎面是一片明亮的光。
“这是什……”漂泊者抬起手,那片耀眼的光芒让他难以承受。光辉灼得他双眼生疼。还有一股奇异的力量,正拂过他的脸颊。
那是……风?
适应光线后,瑞恩才意识到,自己正面朝太阳。他的手不再布满皱纹,双腿又能支撑起身体,他重新感到了年轻。那么年轻,那么有力。近一个世纪以来,他第一次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。
他低头俯瞰摩纳哥,很快便认出了自己身在何处。
正是那座岩石岬角。他最后一次存档的地方,距今已近一个世纪。
“可我……可我死了。我死在摩纳哥了,我的能力……”难道那个口袋维度只能阻止时间暂停,却影响不了存档点?可是,他的死法……绝不可能弄错。瑞恩从骨子里知道这一点。
老死。
瑞恩·罗马诺已经老死了。
而这一切,又开始了。
全部。
从头!
再来!
“我没法老死。”瑞恩跪倒在地,终于明白过来。“我……我是永生的。我是永生的。”
这……
这一切永远不会结束。
永远、永远都不会结束。
他总会重新开始,一遍又一遍。永无止境。即便摩纳哥能阻止时间暂停,也无法抹除存档点。就连老死,也不能取消他的存档点。
“哈……”瑞恩自顾自地笑了一声。“哈……”
瑞恩突然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大笑,在摩托车旁的岩石上翻滚。他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,只知道笑到最后,太阳早已消失,喉咙也疼了。随后,时间旅者仰面躺着,默默望了半个小时的星空。
终于,他起身抬头看向繁星,发现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。
从前,他害怕死亡。畏惧死亡。他害怕痛苦,害怕失去,害怕光明熄灭后那短暂的虚无。死亡一点也不好玩。
但那是从前。
现在呢?
现在,他不再害怕了。死亡也不再让他觉得痛苦。意识到就连老死都无法让自己长眠之后,漂泊者已经对这一切麻木了。
瑞恩·罗马诺被判处永生。把那块巨石推上山顶,然后重新开始。他想起西蒙的话,意识到那个老人也许是对的。时间旅者就是西西弗的再世,他的人生本就荒诞不经。
而此刻,瑞恩感受到的不是恐惧……而是一种深深的解脱。
“知道吗?”时间旅者俯视着下方的摩纳哥,喃喃自语,“我不在乎了。”
如果瑞恩注定必须活着,那就要活个尽兴。他已经什么都不怕了,而且拥有世上全部的时间。有时间看看一切究竟能走向何方,有时间尝遍一切值得尝试的事。他的人生是一场永不结束的游戏,一切皆有可能。他可以自由地做任何想做的事。
而此时此刻,瑞恩想解救西蒙、玛蒂娜,以及每一个被困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的人。
如果时间旅者的人生是一款电子游戏,那这就是他的第一个任务。此后还会有许许多多的任务,这只是开头,远非终点。而在见识过坏结局之后,除了完美结局,他绝不会再满足于其他任何结果。
瑞恩拥抱了荒诞,也学会了爱上那块巨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