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过量

几个世纪以来，瑞恩第一次醒来时，内心一片安宁。

当然，过去也有过美好的清晨。在贾丝敏身边醒来的时刻，始终会是他最珍爱的回忆之一。但没有什么比得上眼下这一刻。他的身体被内啡肽浸得酥软，肌肉里的紧绷早已消散。他完全可以一整天都躺在床上，对着天花板傻笑。

瑞恩·罗马诺很幸福。

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凭意志爬起床，穿上总统行头。毕竟还有工作要做。穿衣时，快递员瞥了一眼圆顶礼帽上被机器人打出的窟窿。放在上一轮，这惨不忍睹的一幕足以让他暴走，轰轰烈烈地拆掉一座城。

但今天不会。

瑞恩带着面具后的笑容走出房间，看见弗兰克正守在门前。巨人立刻敬了个军礼，迎接他的到来。“早上好，总统先生。一切正常。”

瑞恩微笑着看向这个可怜的、活在妄想里的家伙，心中满是温暖与怜悯。“弗兰克特工，”他说着，将一只手放到对方背上，尽管为此不得不踮起脚尖，“你是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雄。美国公民该有的优点，你全都有。”

这番温言善语深深震撼了这位巨人。要不是金属之躯，弗兰克一定会流下眼泪。“谢谢您，总统先生。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纪念父亲。他用套索吊死纳粹的时候，因肯德基摄入过量去世了。”

“再美国不过的死法了。孩子，他一定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
不过，瑞恩得确保弗兰克和蕾恩永远别待在同一个房间。他直觉那样会出事。

留下自己最喜欢的警卫继续值守，瑞恩吹着口哨走进休闲区。天花板上吊死的小魔怪晃来晃去，罗刹费力地擦洗着地板上的一摊血，他都不在乎。

一切都感觉那么……恰到好处。

“哟，老大，你醒了？”瑞恩朝说话的人看去，发现沙林正在和蚊子打台球。那个虫人肩膀和翅膀上到处都缠着绷带。“出了点问题。兔子们一直缠着孩子们，要出去玩，杀光所有小魔怪后就搬到废料场去了。”

“我想拦住它们，结果挨了鞭打。”蚊子指着身上的绷带抱怨，“它们鞭打我。”

“还有这事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瑞恩平静地回答。今天就算不是毛绒玩偶毁灭世界，也会有别的东西动手，比如小行星或者瘟疫。小事一桩。

防化服姑娘看起来并不信服。“你不是强调过，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的兔子们出去——”

“我亲爱又可爱的沙林。”瑞恩双手搭上副总统的肩膀，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我向你保证，亲爱的。”

“你嗑嗨了？”她丢开球杆问道，语气里满是对上司的嫌弃。“我知道我们有了药水生产设施，可是…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……”

“别嗑自己卖的货。我知道，我经营过贩毒集团。”而且搞得很成功！“沙林，有些话我想说。你不是我最棒的搭档，那个位置属于熊猫，不过我喜欢你。我非常喜欢你。”

沙林推开瑞恩，朝他举起一只震动的拳头。他都向她敞开心扉了，她居然是这种反应？“行了，你到底怎么回事？比平时还怪。”

“我今天就想待人友善。”瑞恩说着，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，“不开恶毒的玩笑，不挖苦人，不说刻薄话。只有纯粹的善意。”

“那你还是恢复正常吧，你他妈瘆得我浑身发毛。”

“我更喜欢他这样。”蚊子说着，立刻试图趁机捞点好处，“既然你心情好，那我们今天是不是能领免费药水？”

“当然，亲爱的水蛭。”瑞恩回答，虫人顿时高声欢呼。“好好享受今天的假期吧，我的朋友们。因为明天，我们就要上战场了。”

马纳达最后通牒的期限明天就到。虽然瑞恩已经有了除掉他的计划，但那免不了要和至优者交锋。如果这一轮里两个组织已经接上头，甚至可能连嘉年华也会卷进来。

如今，总统已经稳住了白宫和自己的选民基本盘，接下来就要席卷全城。

瑞恩还没来得及向忠实的喽啰们解释计划，通往下层的电梯就开了。杂种率先走了出来，身后跟着一名双眼布满血丝的金发女人。她一直低着头，避开别人的视线，仿佛生怕自己有半点越界。

瑞恩愣了一瞬才认出，那是酸雨。

她的举止、姿态、走路的方式……除了外表，一切都变了。她给人的感觉，与快递员早已习惯的那个嗜杀疯女人截然不同。她浑身上下都透着怯懦。

“酸雨？”蚊子问，大概还在等着这个暴力疯子突然发作，杀光他们。“酸雨，是你吗？”

“我，呃……我叫海伦。”如今不再整天大喊大叫，连她的声音都不一样了。“那是我的真名。海伦。”

“谁放你出来的？”沙林问，双手对准了她。

“医生。他说我……说治疗起效了。”众人震惊地看着她，酸雨挠了挠后脑勺，随后朝瑞恩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。“对不起，之前想杀你。我……我那时脑子不清醒。”

“没关系，我原谅你。”瑞恩心里满是怜悯，沙林也放下了戴着护手的双手。“我只是很高兴，你的头发一根都没少。”

“化疗对我也有效。”杂种开口了，声音平常得出奇。

沙林立刻转头看向他。“你会说话？”

“会，不过一说话就脑子疼。”杂种用一只手托住脑袋，“我想，我的灰质正在慢慢填补肿瘤留下的空洞。”

“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。”酸雨朝瑞恩微笑，“谢谢你帮忙。我……我真的很感激，感激得你都想象不到。”

“但按我听到的说法，现在这种治疗没法一直管用。”杂种呻吟着抱怨，“真操蛋。”

确实没法。基因者的新陈代谢得到过强化，对化学药物产生耐受的速度远超常人。迟早，他们体内的变异会适应阿尔凯莫的治疗，两个疯魔也会再次陷入疯狂。

但那只是最坏的情况，而瑞恩知道自己会解决问题。“我们有条件找到永久的解决办法。”他说着，看向杂种，“不过，我有种预感，我们会需要你的协助。”

“这事我绝不会跟你对着干。”杂种说，“我可不想再回去吃老鼠，懂吧？我从来没想过变成那样。”

“你可是喝了大概五瓶仿制灵药。”沙林指出，对他的遭遇毫不同情，“亚当发现你在垃圾里翻吃的时，你就已经跟条狗差不多了。”

杂种打了个寒战。“我在旧罗马的废墟里搜刮时，找到了一瓶白色灵药，可它什么用都没有。我读到过，白系基因者的能力能影响其他基因者，可我的能力就是使不出来。所以我就想，嘿，肯定也有些坏掉的灵药流落在外，只不过是我倒霉，碰上了。在找到那瓶原版之前，我就已经打算买一瓶仿制品，所以……”

瑞恩猜到了后续，脊背一阵发凉。“你以为自己没有能力，就喝了一瓶仿制灵药，结果变成了疯魔。”

杂种的能力可以让他在体内积存不止一种灵药。单独使用时，它毫无作用。就像幽灵卡斯珀只有死后才会变身，有些能力需要非常特定的条件才能激活，因此会让使用者产生误判。

“没错。”杂种点头确认，“我发誓，如果你能找到治愈办法，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灵药。当了好几年疯掉的畜生，这教训我记住了。”

“我也确认一下，你不会再从背后捅我们刀子吧？”蚊子问酸雨，“上一个会传送的同伙，就被你一怒之下开膛破肚了。”

“不会，不会。”年轻女人摇了摇头，眼神里流露出恐惧。“我……那不是我。我……我不会伤害任何人，我发誓。”

她听起来很真诚，于是瑞恩决定姑且相信她。“有件事一直让我想不通。”快递员趁机向她发问，“你疯着的时候，总是念叨我封住了大门，还有一个叫终极者的东西想让你赢。”

“我……”海伦抱起双臂，回想发疯时的日子让她很不自在。“嗯，我不是全都记得了。一切都模模糊糊的。不过……我想，是因为你体内的传送门。”

“传送门？”面具下，瑞恩皱起眉。

“对。”酸雨斟酌着措辞，“我和雨滴交换位置的时候……那并不是瞬间完成的。从外面看像是这样，可在我看来……一切都会变成紫色，我会穿过一条通道，从一个地点移动到另一个地点。”

“你传送时会进入紫色世界，把那里当作穿越空间的捷径。”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能感知到对方发动能力。他们都与为自身能力供能的维度有着紧密的联系。

“在那个地方时，我……会看见一个奇怪的金字塔状的东西，就在我们上方，注视着。”海伦深吸了一口气，“我还会听见声音。不知道是它在对我说话，还是别的什么，但……我能听见有人说话。在那种状态下看你，我会看见一条进不去的路。一条被你封住的路。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瑞恩抱起双臂，“是这样，我以前确实打开过通往紫色世界的门，不过那是在能力得到增幅的情况下。”

“你能做到？”酸雨满怀希望地抬起头，“你可以……借助那个地方，你可以回到过去。我知道你可以。那里……所有的时间和空间，全都能追溯到那里。”

沙林意味深长地看了瑞恩一眼。虽然他此刻满心幸福，仍谨慎地没有吐露真相。尤其不能在眼下，在一切终于开始好转的时候。

“我……我失去了家人，因为一个……因为一个错误。”海伦低着头，手指绞在一起，“所以我才去找紫色灵药。那时我已经能召来雨水了，可是……”

“你不顾风险，喝了一瓶紫色灵药？”瑞恩问。

酸雨摇了摇头，脸色变得惨白，手指也在发抖。“我找到了一瓶，可是……我想，可以把它交给一个朋友。也许对方运气好，能得到合适的能力。但亚当……亚当抓住了我，然后……他拿走紫色灵药，说……”

她的眼神，让他想起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时的受害者。

“他说，如果我真的想回去，我……就应该自己来。所以他……打开瓶子，然后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，呼吸急促起来。“然后他……”

瑞恩听着她的讲述，不禁打了个寒战。他突然意识到，汉尼胖·莱克特一门心思想强灌他灵药，并非一时兴起。

那是他的惯常手段。

那个嗜杀的混蛋把人彻底摧毁，只留下昔日自我的残破空壳，逼得他们除了追随他以外，别无选择。

“海伦，恐怕我们帮不了你的家人。”瑞恩歉然说道，粉碎了她的希望。即便他能进入紫色世界，照暗灵的说法，终极者也会维护因果关系，避免时间悖论。“但至少，我们会帮助你。我发誓。”

“我……好吧。”她说话的语气，让瑞恩竟然对酸雨生出了怜惜。她调整呼吸，总算让自己平静下来。“好吧。”

“也许你可以问问奥古斯蒂的人？”蚊子提议。他这是重新找回了一点人性之火？“听说墨丘利能复活死人，而且我们已经和他们讲和了。”

“他复活出来的是没脑子的僵尸，你个蠢货。”沙林说完，又回去打台球了。她不适合这种温情时刻。“还有人想玩吗？我现在手气正顺。”

“行啊。”杂种说，接着看了看天花板上吊着的小魔怪尸体。“还有，球桌上方为什么吊着死动物？”

“我们的幸运符。”沙林说着，将八号球送进了球袋。

烤烤恰在这时滑进了房间，绕开地上的一摊血，径直冲到酸雨脚边。“嘿，金发妞。”烤面包机向海伦打了个招呼，开始施展魅力。“想不想让我……烤烤你的面包？”

可怜的女人一脸茫然地看着烤面包机，又看向瑞恩。“这是恶作剧吗？”她问。

“要是你不喜欢没烤过的面包，我还有黄油。”烤烤用勾引人的语气说。他的搭讪技巧烂透了，不过话说回来，他毕竟是台烤面包机。“香甜、绵软的黄油。”

“你连胳膊都没有，怎么弄到黄油？”瑞恩指出了显而易见的问题。

“喂，抢着要你的妞已经够多了，给我们留点吧。”烤烤回答，“你什么时候把我装进车库里那台又大又性感的机甲？到时候，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胳膊！”

“明天，我的朋友。明天。”

双足飞龙以前摧毁过机器人，也摧毁过机甲。

但她从没和烤面包机交过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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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喽啰们交代完自己那邪恶的计划后，瑞恩去了下层。

蕾恩在全息穹顶附近的一间地下室里，布置了一个简朴的天才工坊。瑞恩为了隐私，关掉了摄像头和麦克风；阿尔凯莫却据此认定，他关起门来在和蕾恩干些见不得人的事。

如果墙上的屏幕及其显示的资料库可靠，这个房间过去应该是某种档案室。房间中央，一台全息投影仪显示着地球地图，欧亚大陆各处分布着六个发亮的红点。也许，它们标示着梅克隆留下的其他设施。等新罗马的事情解决后，瑞恩得去把它们找出来。

“嗨，小矮个。”他找到蕾恩时，她正忙着研究那台脑复制机。一张书桌被她改成了临时工作台。“你看起来气色真不错。”

他早已习惯蕾恩眼下挂着黑眼圈的样子，但今天没有。她看起来和瑞恩一样，休息得很好，脸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。

“嗨，瑞瑞。”她露出温柔亲切的笑容。“是啊，我……感觉很好。阿尔凯莫给了我些药片，比我以前吃的抗抑郁药管用多了。就算不用能力，我也能清晰地思考。”

虽然瑞恩仍然不信任阿尔凯莫，但也不得不承认，只要愿意，这位天才能做许多好事。如果快递员能学会复制那些神奇药物，就能在每一轮都给蕾恩提供治疗。假以时日，她或许能重新找回少女时代那种鲜活而天真的朝气。

“机器有进展了吗？”瑞恩问，目光虔敬地看着那台装置。它将他从几个世纪的孤独里救了出来。“现在我们证明了它能起效，心震也不会再跟过来，终于可以为将来做长远打算了。”

尤其是，这一轮很可能又会以一场枪战收尾。

“我还是不敢相信，我们刚刚穿越了时间。”蕾恩坦言，“看见莎拉，发现她从来没见过我的庇护所时，我……我明白了你的感受。别人一次又一次地忘记你……那一定会把人逼疯的。”

“那都是以前的事了。”瑞恩在工作台上坐下，“现在我们能把更多人带进循环。我有个傲气十足的小徒弟，很想让你认识一下。”

“有个问题，瑞瑞。”蕾恩咬着下唇，“这台机器一次只能把一份脑图谱送回过去。也许我能改进它，提高这个数量，可现在……我们只能带一个人。”

“那就你。”瑞恩很快明白了这种方法的局限。“而且每一轮都得重建机器，把你送回去，一环接一环，绝不能断。只要断一次，你就会忘记一切。”

“除非我们有个能保存记忆的地方。”蕾恩点头确认。

“我们会需要莉维娅。”瑞恩说。快递员本来就打算和她谈谈，请她协助疯魔治愈项目，这样正好一举两得。“我还以为你不信任她？”

“她……她履行了约定。”蕾恩深吸了一口气，“我是说，她本可以叫她父亲攻下这里，可她没有。也许……也许我看错她了。我不想让她看到机器的蓝图，但我们可以合作。”

“小矮个，你的基地有足够的资源重造一台脑扫描仪吗？”蕾恩为难的表情已经给了他答案。“心震破坏了原型机，我们得从头造一台新的。”

“我……没有，对不起。我们需要比我手上更好的技术。伏尔甘的，或者这座地堡里的。”

可惜，快递员目前还无法独力攻下地堡。与那些防御设施交手之后，瑞恩意识到，要想一个人拿下这里，需要多得令人发指的循环次数。他也无法做到零伤亡，至少，在经过一遍遍重复、把整个流程打磨到完美之前不行。

只要条件合适，他能说服伏尔甘或迪纳米斯提供技术，但莉维娅似乎才是最佳选择。如果能谈成合作，这位奥古斯蒂公主不仅能提供海量资源，还能充当备份。“我会问问莉维娅。”

“再之后呢？”蕾恩问，“我……即便这次有些人帮过忙，我们周围也全是疯魔。蚊子和杂种，他们上一轮还想绑架孩子们。”

“我倒不担心孩子们。考虑到他们的保护者是谁，我更担心手下的喽啰不够死。”

“我是认真的，瑞瑞。这……很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每次看见超能帮的人，我都想开枪打他们。”

“我以前也是。”瑞恩承认，“但我渐渐明白，他们之中虽然有怪物，也有人是被境遇逼到这一步的。我忍不住想，如果我们能治好他们的疯狂和药瘾，他们会拿自己的人生做些什么。”

“他们只会重蹈覆辙。”蕾恩悲观地说。

瑞恩却不那么确定。也许是心里乐观的那一面在作祟，他愿意相信，杂种和酸雨这样的人能让生活重新走上正轨。他也直觉，如果沙林能重新拥有血肉之躯，她同样不会再惹事。要实现他的完美通关，就必须救下那些值得拯救的人。

“无论如何，先集中精力掌握这座地堡里的技术。”暗灵一直缠着阿尔凯莫追问传送门的事，可那位天才仍在艰难地攻克梅克隆的防火墙。地堡的安保系统虽然不再见人就打，但关键的核心区域暂时依旧无法进入。“然后，我们再对付迪纳米斯。”

蕾恩点点头，脸上露出一丝不安。“这一轮，我们就要突袭六十六号实验室？”

“对。我已经着手安排，在做前期准备了。”无论迪纳米斯的堡垒里有什么等着他们，很快就会揭晓。“蕾恩，有件……有件事我想谈谈。”

她移开视线。“是心震在我脑子里看到的事，对吗？”

对。

“蕾恩。”

瑞恩吸了口气。

“我爱你。”

终于，说出来了。

“我爱过很多人。很多，多到你数不过来。我爱过蒂娅，爱过贾丝敏，还有……我承认，我特别迷恋衣橱。”该死，她怎么就已经有主了？“可在所有这些感情里，我们的……我们的感情在我心里，始终有一个特别的位置。我……我曾希望，我们能找个地方安定下来。盖一座房子。生几个孩子。你知道的，那个老梦想。我……现在你能记住了，我……我必须知道，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。”

为了吐露这些心里话，他已经等了太久。

蕾恩的双臂仍抱在胸前，又收紧了几分。她始终看向别处，避开他的目光；也许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悲伤，又或者，她已经被情绪淹没了。

“我……”蕾恩艰难地寻找着措辞，瑞恩耐心地等着她。“我还是……我想，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，那种感情永远都不可能消失。可是……”

可是。

小小的两个字，却粉碎过那么多梦想。

“可是，发生了太多事，瑞恩。”她深深地、悲伤地叹了口气。“太多了。我……我也想回到一切都更简单的时候，可是……我们回不去了，就算有你的能力也一样。我……你是我最好的朋友，瑞瑞，而且……我不想让你离开。但是……要让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，我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。也许永远都不会。”

瑞恩默默地听着。他已经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。

“我……”蕾恩终于看向他的眼睛，他看得出，她很害怕他会有什么反应。“对不起，瑞瑞。”

“不，没关系。”瑞恩克制而郑重地安慰她，这是真心话。“我有过几个世纪来梳理这些感情，做好心理准备。我……明白，小矮个。”

快递员并不喜欢这个答案，但他理解。他抱着对过去的憧憬不放，已经太久，不能再一直回头看。事情发生了，一切都变了。他必须接受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蕾恩还有她自己的难题，无法给予他渴求的亲密情感。历经那么多，她仍然希望他留在自己的生命里，他不能觉得自己理应得到更多。

“我会给你空间。”他说，“说真的，我们能重新做朋友，一直做朋友，我就已经很高兴了。”

瑞恩一直以来想要的，不过是有个人能记住他。

如今蕾恩已经实现了他最深切的愿望，他不能再向她索求更多。

“我……也许我说错了。我觉得我们不只是最好的朋友。这个词好像……好像分量还不够。”蕾恩给了他一个灿烂而温暖的笑容。“我们是家人，瑞瑞。”

是的。是的，他们是家人。也许不是瑞恩曾经期盼的那种，但终归是家人。

而且……

这样，他也很满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