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起孤独

他找到莉维娅时，她正站在码头上，面朝大海，脸色很不好。

瑞恩把那辆并不怎么可疑的黑色小面包车停在旧港附近，迅速扫了一圈，寻找杀手七人组的踪影。如果莉维娅带了保镖，那他们藏得相当好；快递员怀疑莫蒂默就潜伏在附近，埋在地下。“别告诉我你是走来的？”他穿着全套总统行头，走到黑帮公主身旁，“这里离奥古斯都山可远着呢。”

“但离贵族派大厦很近。”莉维娅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。她不光眼下挂着黑眼圈，神情阴郁，就连穿着也透着同样的气息。深色外套配上素净严肃的衣装，让瑞恩想起了年轻的寡妇。“而且只有这样，我才能甩掉马蒂亚斯。”

这么说，透明先生也在跟踪她？那个操纵玻璃的家伙近来越来越频繁地出入锈镇，只是受到大地的干扰，每次都待不长。

莉维娅从头到脚打量着瑞恩的新行头。“这套衣服我很喜欢。”她说，不过看见圆顶礼帽上的洞时，还是皱起了眉。“有人袭击你了？”

“我不得不镇压了一场机器人叛乱。”瑞恩耸耸肩。“车里有顶备用的圆顶礼帽，不过我打算明天再戴。那一顶，我只在开战时戴。”

她轻笑了一声，却笑得心不在焉。

快递员看了奥古斯都的女儿一眼，注意到她眼睑附近的红痕。她不久前才擦干眼泪。“他告诉你了，是不是？”瑞恩猜道。“小猫。他把心里的实话告诉你了。”

她的表情绷紧了，说明他猜中了。“我们能坐一会儿吗，瑞恩？”

“当然。”两人在码头边沿坐下，双脚悬在海面上。瑞恩没有说话，他知道奥古斯都的继承人需要一个倾听者。一个不属于“家族”的人。连福尔图娜都不行。

莉维娅双手放在膝上，面朝远处的太阳。一缕微风从西边拂过她的面颊。她沉默了片刻，试着把心中的感受化为言语。“我直接去了迪纳米斯。我以前从不敢这么做，因为在我的预测中，这会加剧我家和马纳达家的紧张关系。如果不是知道从长远来看，这不会留下影响，我绝对不敢去。”

“我的人生一直如此。”瑞恩答道。

“我坚持不走，除非菲利克斯肯跟我谈谈。”莉维娅继续说下去。“我的保镖和那里的安保再过几分钟就要交火了，他才终于下来。他不高兴我逼他表态，但还是同意坐下来，认真谈一谈。”

瑞恩安静地听着，没有打断她。

“我……我最多能同时看见六种未来，还能在它们之间切换。我的能力一直开着，有时候会对我的情绪作出反应，根据我想要的东西，向我展示不同的选择。”莉维娅转开视线，目光游移到迪纳米斯与至优者的双塔上。“可在我看到的所有平行世界里，我都没办法说服菲利克斯心甘情愿地和我复合。没错，有很多种未来，我可以逼迫他。但没有任何一种，他会出于自己的意愿回来。”

她重新望向平静安宁的海面，以及远处伊斯基亚岛的轮廓。“不是……不是我们结束了，瑞恩。我们之间，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。那只是……只是礼数，而我自己的感情蒙住了眼睛，让我看不见真相。不管我们曾经有过怎样的羁绊，都已经消失了，我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
“我很遗憾。”瑞恩叹了口气。“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俗套，不过，我懂。”

“你也经历过。”她悲伤地看着快递员。“我能从你的声音里听出来。”

“嗯。”瑞恩慢慢摘下面具和帽子，放到身边。暖风拂过面庞，感觉很舒服。“我花了几百年寻找蕾恩，因为……因为我爱她。而现在，她终于能记住了……虽然我们依然关系亲密……可曾经那种亲昵已经不在了。”

“发生了什么？”

“她父亲。”瑞恩答道。就像莉维娅的父亲，毁掉了她与菲利克斯之间所有可能的机会。“是对过去的眷恋把我带到了新罗马。我渴望回到那个更单纯的过去，而且……”
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“别误会，能找回一个朋友，我很高兴。可这不是我期待的结局。”

莉维娅望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怜惜。“爱情是甜蜜的毒药，不是吗？”

“不过，我不后悔尝过它。”瑞恩露出真诚的微笑。“我一直想要的，不过是有个人能记住我。有人可以分享我的快乐，也分担我的重负。小矮个愿意帮我扛起一部分，而……我已经很满足了。不只是满足。”

“你为什么还留在新罗马，瑞恩？”她问。“你来这座城市，是为了与朋友重聚，而你已经做到了。亚当死了，你也完全可以把那座地堡永远埋起来。把这一切烂摊子抛在身后。”

“那不是最好的结局，公主。”

“但会是个好结局。至少对你来说。”

“对菲利克斯也好吗？对杰米、贾丝敏、由纪呢？”瑞恩稍稍停顿了一下。“对你呢？”

这位女继承人显得有些窘迫。“别担心我，瑞恩。”她说，“我会处理好一切的。”

赤裸裸的谎言。他从她的眼神里就看得出来。莉维娅预料，往后还会有更多麻烦等着自己，而她也将独自扛下这一切。

“好吧，不管你愿不愿意，你都在我的圣诞礼物名单上了。”瑞恩开了个玩笑。“同样的问题，我也要问你。你为什么还留在新罗马？”

“和你一样的理由。”莉维娅答道，目光落在伊斯基亚岛上。“太多人的命运系于此。如果我走了，王座多半会落到巴克斯或玛尔斯手里，什么都不会改变。一切只会照旧。”

“在一次推演里，你能看见多远的未来？”

莉维娅双手交握，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透露这个秘密。不过，她最终还是说了。“如果我全神贯注，大约一个月。看得越远，预测就越不可靠。”她眉头紧锁，神情阴沉下来。“远不到让我及时发现父亲的癌症。等我知道时，已经太晚了。”

所以，她已经见过未来世界会变成什么样。虽然蝴蝶效应大概会让一些可能性消散，但光是看见巴克斯执掌奥古斯蒂家族的世界，就足以吓得她打消离开的念头。

“我能向你坦白一件事吗，瑞恩？”

“你不用问。我不会评判你。”

莉维娅的手指不安地动着，努力鼓起勇气。他看得出，她即将说出一件从未敢向任何人承认的事。“我……和别人在一起时，我其实不太自在。哪怕是福尔图娜，或是我的家人。我爱他们，可是……该怎么解释呢……”

“你了解他们，可他们不了解你。”瑞恩猜到了她的困扰。

她缓缓点头。“你也有同样的问题？”

“我曾在一次又一次循环里，陪一些人过了一辈子又一辈子。可到了最后那一轮，他们却几乎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我能加速处理自己看到的那些现实，而且我没办法关掉能力。我见过亲近的人面对某种刺激时可能作出的所有反应，也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。他们的一切我都知道，可我却像自己人生里的一个旁观者。我看到的那些事，发生在别的‘我’身上。我没有亲身经历那些时刻，我……我只是看着。”

他们各自的能力，都在自己与别人之间筑起了高墙。“所以你才会跟我说这些？”瑞恩问。“因为你看不见我，所以我们相处的时刻才有真实感？”

她轻笑了一声。“我想，这算是一个原因。”

“我也一样。”瑞恩承认。“说实话，一开始我有点讨厌你。我已经习惯掌控一轮循环的方方面面，突然有你这么个外来因素把我的计划搅得一团糟……那感觉简直让人发疯。不过，嗯，我都忘了，我其实喜欢惊喜。”

能和一个懂得自己这些年来有多孤独的人交谈，感觉真好。尽管他们的能力或许天差地别，面临的问题却很相似。

莉维娅带着一丝笑意看他。“如果照你短信里提议的那样，让我搭你能力的便车，你对事态的掌控只会更少。”

“没错，不过你自己也说了。我们不合作，谁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”快递员抱起双臂。“所以，如果我们给你一份你自己的记忆图谱，再加上蕾恩记忆的备份，你愿意配合吗？”

莉维娅收起笑容，皱起眉头。“我觉得这样不行，瑞恩。我了解自己。我绝不会自愿让人覆盖我的思想，尤其不会接受迪纳米斯制造的技术。对过去的我来说，能依赖的只有笔记，而不是亲身经历。我会觉得这里面有诈。”

“就不能像搜索引擎那样，写一份反正你也不会看的十五页长警告吗？”

“我更可能认为有人篡改了我的笔记。在我看来，你是个擅长操纵人心、能够干扰我能力的蓝系能力者，这个解释更可信。我本来就非常提防巴克斯那种人。”莉维娅仔细琢磨着这件事。“深潜者有多信任你？”
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。”瑞恩说。“我们把你的意识送回过去，由你保留一份小矮个的记忆，再由我说服过去的她，让我们覆盖她原本的记忆。”

“她会答应吗？你们认识很多年了，而我们才认识几天。她比另一个我更可能接受这个计划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但愿蕾恩能找到一次送回不止一个意识的办法，这样他们就不必验证了。“我会……先征求她的同意。不然总觉得有点像在操纵她。”

“你明明一直在利用先知先觉，让别人按你的心意行动。”莉维娅反驳道。

蕾恩不一样。“等和她商量过再说。另一件事呢？”

“帮你寻找治愈疯魔的办法？”女先知对这件事的热情明显低得多。“瑞恩，那些人可是想把我们全都炸回石器时代。”

“想那么做的人已经没了，剩下的……”瑞恩想起酸雨、杂种、弗兰克，甚至沙林。这些人全都是自身能力的受害者。“剩下的人，值得再有一次机会。”

而且，除了超能帮之外，又有多少疯魔，是因为犯下一个代价惨重的错误，或是身不由己才落得如此下场？血流、让-斯特凡妮、亚当之流，曾决定了他对疯魔的看法。可如今他已经见到了另一面。在一个酸雨仍是疯狂杀人魔的世界里，瑞恩无法宣称自己完成了完美通关。

“我给了他们希望，莉维娅。”快递员郑重地说。“我不想辜负这份希望。”

“等你再次倒转时间，就会把它夺走。”莉维娅指出。

“我会把治好他们列入最终一轮的计划。”瑞恩反驳道。“我会通过一次次循环完善治疗过程，确保他们有个更好的结局。也许他们不会记得我的承诺，但我会。”

莉维娅犹豫了整整一分钟，双手交握，考虑着这个提议。如果瑞恩没看错，她正在用预知能力尝试查看可能的后果，而所见似乎让她不再那么抗拒。“好吧。”她说。“但作为交换，我有两个条件。第一，每一步你都得让我参与。我不想帮忙造出什么将来会让我后悔的东西。”

“很公平。”

“第二……”她的神情变得俏皮起来。“他们为什么一直叫你总统先生？”

瑞恩忍不住笑了。“你想让我给这项机密解密？”

“我很好奇。”她承认。“这背后肯定有个有趣的故事。”

瑞恩向莉维娅详细讲述了自己的政变经过，她的嘴角越扬越高。“你逼他们每天早上唱《星条旗之歌》？”

“弗兰克唱得出乎意料地好，不过蚊子……”瑞恩打了个寒战，脑海中回荡起那地狱般的嗡嗡声。“如果听他唱歌之前你还不想拍死他，听完就想了。”

“真希望我也能做这种傻事。”莉维娅承认。“我身边的人都战战兢兢的。”

“你不能逼他们扮弄臣逗你开心吗？”瑞恩问。“要是不能偶尔滥用一下，手里有权又有什么意义？”

“他们怕惹我不快，但更怕引起我父亲的注意。”莉维娅答道。“不过，我承认，小时候我和福尔图娜也有过一些有趣的历险。”

“比如？”

“我们对着星星许愿，福尔图娜想要的就是那颗星星。”莉维娅轻笑起来。“结果一颗小陨石落进了花园。父亲气得脸都青了。”

“她的能力太破坏平衡了。”瑞恩抱怨道。

“我知道。”莉维娅会心一笑，笑中却带着几分怀念。“小时候，一切都容易得多。”

瑞恩瞥向远处的伊斯基亚岛。“在你父母开始把你当接班人培养之前？”

莉维娅干脆地点了点头。“你离开新罗马的时候，要是能顺手毁掉那座岛，我会很感激。只要极乐工厂倒了，我就终于能着手改变现状。要是谋划得当，或许还能让纳尔西妮娅远离巴克斯。”

“你明白，她始终会是你们与嘉年华之间的争议焦点吧？”瑞恩点明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。“而且巴克斯只是问题的一部分。玛尔斯和维纳斯也在违背她的意愿，逼她制造更多极乐。”

“玛尔斯和维纳斯，我能应付。”莉维娅解释道。“他们是……怎么说呢，追随者。尤其是玛尔斯，很早就选择了追随我父亲，此后从未动摇过忠心。除非家族帝国的重担硬压到他肩上，否则他不会主动接手。如果由我继承，他们俩就会听我的，哪怕是放手让纳尔西妮娅和福尔图娜自由行事也一样。当然，他们不会喜欢。但他们会服从。”

“可巴克斯不会？”

莉维娅摇头。“他对极乐的痴迷已经近乎宗教狂热。他相信自己能靠那东西接触上帝，其他一切都得为此让路。”

不是神。

而是一位终极者。

“即便如此，”瑞恩说，“如果你真想让家人避免与哈格雷夫斯拼个你死我活，我们还是得想办法把纳尔西妮娅从你父亲的掌控下救出去。”

莉维娅的表情一紧。“最近，我开始在预见中看到哈格雷夫斯了。”

阳光？这么快？“在哪里？”

“锈镇。”她承认。“我想他打算袭击你，而且时间越往后，这种可能性就越高。”

可哈格雷夫斯会这么早现身，只有一个理由，那就是……

他知道了地堡的存在。

“怪不得赛孚莱特最近这么活跃。”瑞恩低声自语。

怎么知道的？是瑞恩混在超能帮里，导致裹尸布对锈镇格外关注？还是说，这个操纵玻璃的家伙成功审问了几个心震从前的傀儡，从他们掌握的情报里拼出了答案？

也许他现在还没查出来，但接下来几天就会。“离日落还有多久？”

“现在还说不准，尤其是你还能让我的预言落空。”莉维娅咬住下唇。“最近还有别的东西在干扰我的预见，让它们变得模糊。”

那当然。有只毛绒玩偶突破收容，逃出了废料场。要是情况和欧仁-亨利那次差不多，它大概也会污染她对未来的观测。

“我也看见了迪纳米斯进攻锈镇。”莉维娅继续说。“大多数可能性里，是恩里克带队，但也有些是由他哥哥领头。如果来的是他，整座城市很快就会烧起来。战火会吞噬一切。”

这么看来，瑞恩那个放弃地面、效仿汉尼胖·莱克特死守地堡的备用计划注定行不通。他必须主动出击。“嗯，我有个计划，可以对付迪纳米斯，顺便争取到伏尔甘的帮助。”

“伏尔甘？”莉维娅挑起一边眉毛，露出一丝笑意。“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？你要是需要她帮忙，可以来找我。”

“不，我了解伏尔甘。你要是逼她帮忙，她绝对会为了报复，把我们卖给奥古斯都。”说起来，贾丝敏的暴脾气正是瑞恩觉得她可爱的地方之一。“只有先顺着她的心意，她才会老老实实帮忙。”

莉维娅立刻听出了言外之意。“你们俩以前很亲近。”

瑞恩避开她的目光，凝视大海。失去贾丝敏，失去属于他的那个贾丝敏，至今仍让他心痛。“是啊。我们曾经很亲近。但现在，她永远离开了。”

“既然你现在能保全记忆，为什么不把你们相爱的那轮循环再走一遍？”莉维娅提议。“然后把她的记忆送回去。”

瑞恩叹了口气。他考虑过类似的办法，最后还是放弃了；顺着这种想法走下去，只会越陷越深。“先不说她让我答应过，不找人替代她。我没办法控制你的行动，所以现在已经不可能完美重现那一轮了。要是我试着在一轮又一轮循环里重造属于我的贾丝敏，恐怕就会执着于每个细节，只要觉得结果‘差了点什么’，就重置再来。我怕自己到头来，更在乎心目中那个想象出来的贾丝敏，而不是她本人。”

就像他曾经执着于蕾恩，以及她对自己所代表的一切。

“我……明白了。”莉维娅对瑞恩的选择似乎有些纠结，但看起来尊重他的决定。“你为什么需要她？”

“我们正在研究梅克隆究竟是怎么增强手下副官们的能力的。要是我把他的技术和贾丝敏的结合起来……”

“你就能增强自己的能力，也许还能带更多人穿越时间。”他看得出，这种可能性让莉维娅大感兴趣。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
“嗯，我会彻底化身超级反派，攻占迪纳米斯的明星制片厂，把埃克托·马纳达的罪行直播给全世界看。”瑞恩解释着自己的邪恶计划。“我还会夸张地飙一通演技，没准拿整座城市勒索一笔，再和我的宿敌衣橱来一场史诗级大战。或者让熊猫和她一起担当宿敌。我还没决定，要不要对我的英雄保持专一。”

莉维娅的反应完全出乎瑞恩的意料。

他本以为她会笑，会表示怀疑，再拍拍他的背，让他自求多福。

可女先知一言不发地听完了他的解释，默默消化着。莉维娅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又急忙闭上，把双手交握在膝上。她脸上闪过一瞬迟疑，随后神情羞怯起来，像个早慧的孩子，生怕问出什么傻问题，招人嘲笑。

瑞恩眯起眼睛看她，读懂了她的心思。“你想一起来。”

“可以吗？”奥古斯蒂的公主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容央求道。这一刻的她实在太可爱，瑞恩根本没办法拒绝。

不过，让莉维娅这样端庄得体的人来参与这种胡闹，还是和他心中的她对不上号。“你确定？”

“你还没说不行呢。”莉维娅笑着说。

“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吧？”

“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想去。”莉维娅说。“要不是身在时间循环里，我永远没机会做这种事，因为出岔子的可能性太多了。如果你担心我父亲，我可以戴面具，只使用时间跳跃能力。除了家里人，没人知道这项能力的具体细节。”

瑞恩盘起腿，懒洋洋地坐在码头上，后悔没把猫带来。“奥古斯蒂小姐，你真有当超级反派的本事吗？这可不只是能力的问题，还得看表现力。风格、魅力、镜头感……我们得给你找一套行头，再取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。密涅瓦可不够格。”

“我有很多衣服。”莉维娅说，随后试着想一个好用的化名。“名字的话，时间戳怎么样？”

瑞恩一言不发地盯着她。

“时区？暂停？”莉维娅每提一个名字，就变得更窘迫一点。他始终沉默，她的脸颊也红了起来。“钟点？”

她怎么就想不到呢？那个完美的名字，最适合她能力的名字？那个浑身散发着格调、足以超越流行文化领域的名字？配上那种谁也解释不清的能力，简直天生就该家喻户晓。

“绯红女王。”

独此一家，别无分号。

“是不是有点掉书袋？”莉维娅皱眉问。

“相信我。”瑞恩坏笑着，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，宽慰地拍了拍。“这个再合适不过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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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样？”防爆门在瑞恩身后合拢，蕾恩问道。

“嗯，咱们的迪士尼公主同意帮助我们研究癌症疗法，还答应出演明天那部电影。”这片测试区让他想起了自己与贾丝敏测试能力增幅装甲的审讯室。一扇加固玻璃窗把摆着电脑的控制室与一间地下穹顶大厅隔开，厅内的机械臂正在操作一瓶迪纳米斯制造的仿制灵药。“我会让她替下罗刹，做我们的秘密王牌。”

“怎么不是替下人偶，你这野蛮人？”阿尔凯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。“为什么你总要把她拖进你的烂摊子？”

“相信我，她会干得很漂亮。”在他经营贩毒集团那阵子，只要需要司机接应脱身，蒂娅通常都是他的首选。“再说，我好声好气地问了，她也答应了。”

“她就是心太软，才不会拒绝你，你这个给生命体丢脸的恶心玩意儿！”

也许吧，不过根据瑞恩的经验，人偶会很享受这趟出行。她一直压抑着自己强烈的犯罪倾向。“先不说这个，蚊子那边进展如何？”

“正如你猜测的那样，合成的高营养血液确实能进一步增强他的力量。”阿尔凯莫确认道。“初步结果很有希望，不过效果持续不久。平均一个小时。”

要是充分利用，一个小时已经很长了。瑞恩打算带弗兰克、沙林和酸雨去明星制片厂，不过，多一个强力打手总归有用。

快递员走到窗前，站在蕾恩身旁。他最好的朋友抱着双臂，不安地注视着玻璃另一侧那瓶绿色仿制灵药。她努力保持镇定，但真实情绪全写在脸上。

“小矮个，我最后再问一次。”瑞恩深吸一口气。“你确定要做吗？或者说，你确定要亲眼看着吗？”

“我说过了。”蕾恩皱起眉。“我……我必须知道，瑞瑞。这样才能有个了结。”

“我更担心这会揭开旧伤，或者引发什么危险反应。”

“焚烧装置已经准备好了。”阿尔凯莫说。四具火焰喷射器从测试场的天花板上垂下，全部对准那瓶仿制灵药。“真要出了最坏的状况，我可以派机器人进去，或者叫你那团黑色黏液来。”

“瑞瑞，如果我们的假说是真的……迪纳米斯就不只是抓住了我父亲。”蕾恩脸上的忧虑化作愤怒。“他们把他封装起来，做成了商品。哪怕那不是……哪怕那不是他，我也不能容忍这种事。这太不人道了。我……我希望是我们猜错了。但我要确定。”

“那要是我们猜对了呢？”瑞恩问出了关键问题。“要是他真的在六十六号实验室里，你会怎么做？把他放出来，让他继续杀人？”

蕾恩没有回答。

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“要我说，”脑残开口了，尽管根本没人问他，“如果你们真觉得我们能治好疯魔，那为什么不能多治一个？”

前提是，他还剩下什么能治。如果迪纳米斯真在用血流制造仿制灵药，那他们已经把他封存了将近四年。谁知道提拉诺博士对那团血色黏液做过什么？

而说实话，就算血流还活着，瑞恩也不想帮他。他只想让那团黏液死透，埋进土里。

不管怎样，测试很快就要开始了。一条机械臂将一支装满血液的滴管悬在仿制灵药上方，另一条则打开了容器。

那是蕾恩的血。

初步检测显示，梅克隆的仿制灵药与迪纳米斯的并不吻合：两者通过不同的方法达成了相同的效果。地堡里的机器人还没能分析出迪纳米斯药剂的成分，于是瑞恩提议用更直接的办法。如果他关于血流改造蕾恩血液、以此追踪她的理论是对的，那她的血应该会与仿制灵药发生某种反应。无论细微还是明显，变化都应该出现，而隐藏的摄像头会拍下一切。

瑞恩的目光锁定了仿制灵药玻璃小瓶中翻旋的绿色液体。这款“赫拉克勒斯”灵药以双足飞龙为模板。他不禁想，如果那位身穿闪亮紧身衣的龙骑士知道它是怎么制造出来的，还会不会参与研制。

机械臂挤压滴管，一滴血落了下来。瑞恩和蕾恩屏住呼吸，望着那滴液体下坠，短短一瞬仿佛被拉长到了永远。

血滴碰到了仿制药液，灵药发出一声尖叫。

仿制灵药的容器炸成了十几块碎片，里面的绿色药液瞬间变成血红。液体泼满测试场的地面，像烤箱里的蛋糕面糊一样膨胀。那少得可怜的一点液体不断变大，变大，再变大，膨胀得和暗灵吞噬亚当时一样快。黏液表面浮现出一张扭曲的面孔，仿佛人脸的怪诞仿品。震耳欲聋的尖叫穿透加固玻璃，回荡不休。

一股寒意顺着瑞恩的脊背爬了上来，把他拽回黑暗的过去。回到那些可怕的记忆里——上一轮循环中，夜魇也曾再次唤醒过它们。

那个声音，他永远也忘不了。

蕾恩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。不是因为疼痛，而是出于纯粹的恐惧与惊骇。那是一个受过创伤的人，再次从头经历四年前噩梦时发出的惨叫。她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，指甲抓挠着脸颊。

“蕾恩！”瑞恩立刻把最好的朋友抱进怀里，紧紧搂在胸前。“蕾恩！冷静点！我在这里！”

嚎叫的黏液沿着地面爬向观察窗。它感应到了蕾恩，嗅到了失散女儿的气息，像一条急不可耐、渴求温热血食的猎犬。

火焰喷射器启动，烈焰席卷了测试室。与利奥表面一样炽热的火焰将那团黏液焚作尘埃，骇人的尖叫化为垂死的哀嚎。最后，只剩下灰烬与寂静。

瑞恩不知道后来自己抱了蕾恩多久。她的尖叫已经变成哭泣，双手捂住脸，仿佛这样就能不去看那个可怕的真相。指甲深深陷入脸颊，抠出了血。怀里的她脆弱得让他觉得，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。

快递员任她伏在自己胸前哭泣，双眼盯着灵药留下的灰烬。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脑海，与之一同浮现的，是埃克托·马纳达罪行的惊人规模。

新罗马到底有多少人喝过仿制灵药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