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安，新罗马

瑞恩一边挠着欧仁-亨利的耳朵，一边在脑中排练反派宣言。他已经戴上了那顶专供战争的帽子，做好了战斗准备。

弗兰克和强化后的蚊子体形太大，总统专用厢式车装不下，一行人便换了辆黑色轻型卡车，把这两位重型打手塞进后面的货厢。蒂娅负责开车，脸上套着匪徒用的头罩，让这个仿生人看起来活像个劫持人质的。沙林坐在前排，瑞恩则独占了第二排座位。

“啊，”人偶看着路面说道，“真怀念啊。让我想起了我们一起去农场外野餐的日子。”

“只不过这次多了些打砸闹事。”瑞恩补充道，膝上的猫喵了一声。“还有财产损失。”

“最好值得。”沙林一边在平板上敲字，一边说道，“就算地堡在我们手里，我们要对付的也是迪纳米斯。那可是政府。”

“不，我们是要教大企业认清自己的位置。”瑞恩答道，“只要我的计划成功——而它肯定会成功——迪纳米斯就会忙着内斗，顾不上对付我们。再说，埃克托最后通牒的期限今天就到了。不是我们走，就是他走。”

“行行行，我懂。”他的副手看着前方的道路，停顿片刻。“瑞恩，录像里那个血淋淋的东西……我们所有人体内都有？”

“所有喝过仿制灵药的人体内都有。”按他的估算，新罗马大约有百分之十的人口属于这一类。仿制灵药价格不菲，但还不至于贵过一套房子，而迪纳米斯和奥古斯都都大量使用这种东西，以增强手下的战力。

街上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，每十个里就有一个随时可能变成血流的复制体。

“也就是说，帮里几乎所有人都中招了。”沙林说道，“不管是谁觉得这么干是个好主意，都该吃枪子。”

“烟草公司能害死一半的顾客。”瑞恩答道。以他对达斯·马纳达的了解，那家伙多半觉得这利润值得冒险。

“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。”蒂娅愤然道，“这简直丧尽天良。”

“同意。”沙林重重点头。“而且，我们冒了那么多风险跟奥古斯都打，他们居然还不肯付钱。是时候痛痛快快地报仇了。”

“亲爱的沙林，视频准备好了吗？”瑞恩问道。

“好了，但迪纳米斯多半几分钟内就会把它们删掉。他们控制着迪纳网和广播电视信号。”

“大部分，不是全部。”瑞恩说道。卡车停了下来，接上团队的最后一名成员。她打开信使左侧的车门，爬进车里。

第一次以反派身份出动，莉维娅选了身简洁而优雅的行头：黑色西装，里面搭配红衬衫和领带，再加上一顶同样配色、灵感来自蠢朋克乐队的头盔。这套衣服虽然遮不住她的女性曲线，却赋予了她一种时髦的中性美。

“女士们，先生们，”瑞恩开始介绍自己的新搭档，“请容我隆重介绍，本总统政权独一无二的第一夫人——绯红女王！”

“大家好。”莉维娅有些腼腆地向众人问候。“我……我很荣幸认识各位。”

“欢迎，我是人偶！”蒂娅热情地自我介绍，沙林则哼了一声。“我们会玩得很开心的，你等着瞧吧！”

这位女性仿生人对参与犯罪活动的热切，实在有点令人不安。

“总统先生。”瑞恩转过头，弗兰克正透过驾驶室与货厢之间的窗户往里看。“您是摩门教徒吗？”

“不是，不过迟早有一天，我大概得自称为神。”不来上一两场野心膨胀的演说，他这轮反派路线哪能算走完。“为什么这么问，弗兰克特工？”

“新旧两位第一夫人都在您车上。”巨人解释道，“除非其中一位是实习生？”

“我只有一个妻子，弗兰克特工。”瑞恩直视着巨人的双眼。“她的名字……叫美利坚！”

好吧，信使确实当过一阵子摇滚明星，该有的放浪形骸一样不缺。到了那一轮末尾，追随他的狂热女粉丝多得让他一半都记不住，连走路都走不直了。不过，一味纵欲很快就失去了新鲜感。瑞恩更喜欢与一个人建立专一、亲密的关系，拥有比肤浅欲望更深的联结。

他想找的是灵魂伴侣。

“深潜者不跟我们一起吗？”莉维娅有些好奇地问道。

瑞恩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。“不，她不来。”

那场灾难般的仿制灵药试验结束后，小矮个就把自己锁进了房间，再也不肯出来。她不让任何人进去，连瑞恩和莎拉也不例外。这位天才曾经深爱父亲，可到头来，这段父女关系却成了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。上一轮里她好不容易取得的所有进展，仿佛都被恐惧和痛苦冲走了。

而只有她肯向他敞开门，瑞恩才能帮她。

“对……对不起。”察觉到他的不安，莉维娅说道，“我不是想……”

“女王，我好喜欢你这身衣服！”前排的蒂娅开口，想把话题引向没那么尴尬的方向。“尤其是这种法国电子乐风格！”

“哦，谢谢。”莉维娅把戴着手套的双手交握在一起。虽然瑞恩看不到头盔下面的脸，但他敢拿自己的一只手打赌，她一定很不好意思。“快存，你也喜欢吗？”

“穿迪奥西装的人，我可挑不出毛病。”瑞恩安抚着莉维娅，欧仁-亨利则从他的膝上爬到了奥古斯蒂公主的膝上。“看，我的猫也赞同。它只认最好的。”

“带上它真的明智吗？”莉维娅一边抚摸着猫，一边问道。卡车正朝迪纳米斯的明星制片厂驶去。“我知道猫有九条命，可它要待的地方毕竟是战场。”

“我向你保证，一切都会如我所预见的那样发生。”瑞恩用不祥的语调说道，随后把拳头兄弟递给她。“请戴上。”

“护手？”莉维娅问道，“它们能做什么？”

“把人变成甜甜圈。”信使说完，看了眼时间。“按日程安排，离衣橱他们来报到、客串出场，还有大约一个小时。我们正好赶得上早间新闻。”

没过多久，卡车便到了迪纳米斯的明星制片厂园区外。园区里早已忙碌起来，大批技术人员和实习生正涌向餐厅，准备喝上一杯提神的早间咖啡。两个守卫懒洋洋地检查着要通过安检关卡的车辆，两人都没穿动力装甲。瑞恩前几次来时就发现了，迪纳米斯根本没料到有人会袭击这里。

“大家安全带都系好了吗？”驶近关卡时，蒂娅握紧了方向盘。“瑞恩，悄悄来，还是闹大点？”

“闹大点。”

这还用问？

人偶一脚踩死油门，卡车像冲向斗牛士的公牛一样直扑关卡。守卫跳向路边躲避，超能帮的车一头撞穿了安全路障。卡车继续全速穿过停车场，最后猛地停在一座仓库前。

技术人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超级反派团队下了车。瑞恩双手抱着欧仁-亨利，莉维娅正费劲地往手套外面套拳拳，人偶打开货厢释放乘客，沙林则朝天空轰出了一道强劲的冲击波。

这一次，制片厂的员工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，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。

“总算出来了！”蚊子和弗兰克一起从货厢里钻了出来。喝了过量的高营养血液后，这个虫人的体形几乎翻了一倍。他外骨骼下血红的皮肉已经变成绿色，肌肉鼓胀得近乎畸形。瑞恩觉得他该改名叫肌肉猛男。“弗兰克，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挤一辆车。”

“亲爱的蚊子，你负责保护车子、监视周围。有人想飞进来，就拉响警报。”瑞恩吩咐道。人偶拿出藏在座椅下的火箭筒，锁好了卡车。“是时候让新罗马大开眼界了。”

沙林用冲击波炸开仓库入口，肌肉猛男则腾空而起，在制片厂上方盘旋。瑞恩摆足老大的架势，第一个从破洞走了进去，手下们整整齐齐地跟在后面。

一行人进入接待大厅，径直掠过那些吓得不敢阻拦的秘书、实习生和工人。大多数保安拿的工资还不够让他们跟一群基因者拼命，但还是有一个胆敢用枪威胁瑞恩。信使暂停时间，单手缴了他的枪，另一只手继续抱猫。

瑞恩最终来到一扇装着门禁卡锁的门前，读着上面的字：“新闻演播室”。“弗兰克特工？”总统招呼自己忠实的保镖。“开门。”

钢铁巨人立刻环顾四周，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脖子上挂着门禁卡、惊恐万分的技术人员。瑞恩也很快认出了他：凯文，上一轮负责熊猫电影的编剧之一。那人僵在原地，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。

弗兰克拎住编剧的裤子，把他提了起来，咖啡洒了一地。他把这人当玩具似的悬在锁前晃了晃。门禁识别到卡片，门开了。

“您先请，总统先生。”巨人说着，把受害者扔回地上。从裤子上那块褐色污渍来看，编剧已经拉在裤子里了。

“谢谢。”瑞恩穿过敞开的门，弗兰克跟上时却直接撞穿了门两旁的墙壁。各有各的进门方式嘛。

新罗马的新闻演播室是个宽敞的圆形房间，足有一套公寓那么大，一半墙面都被巨大的三维屏幕覆盖。灯光明亮的主播台对着两台摄像机，以及一大群永远被留在黑暗里的低薪奴隶。一名相貌英俊的棕发男主播坐在皮椅上，本已准备好播报早间新闻，超能帮却在这时闯进了演播室。

“所有人，双手抱头！”沙林怒吼道，蒂娅则用火箭筒威胁着工作人员。弗兰克和人偶把六名技术人员赶到角落里，惊恐的尖叫很快便化为瑟瑟发抖的沉默。摄影师在沙林的监视下继续工作。

“我保证，只要不反抗，就一切都好。”人偶虽然还拿火箭筒指着人质，却也在向他们作出承诺。“我们不想伤害任何人。”

“他们是人质，别惯着他们。”沙林一边说，一边把平板连上一台录制设备。莉维娅站在后面，紧张得一言不发。奥古斯蒂的公主并没有多少出外勤的经验。

瑞恩不慌不忙地走向主播，一声不吭地逼近他的私人空间。那人什么也没说就站了起来，加入其他人质，信使便顺势接管了那张椅子。欧仁-亨利在他膝上喵喵叫着，看向镜头，活像位毛茸茸的天后。

“我看起来够吓人吗？”瑞恩一边整理西装，一边问莉维娅。

“帽子再抬高一点就完美了。”

瑞恩照着她的建议做了，尽情享受聚光灯的照耀。

“开始直播了，老大。”沙林说着，逼一名摄影师把镜头对准瑞恩的面具。

总统默默扫视着那些技术人员，注意到一个十来岁的棕发少女，脸上长着青春痘。“你是实习生？”他问。

“呃……是、是的，先生！”

“给我拿杯咖啡。加奶加糖。”少女立刻逃出了房间去执行命令，不过瑞恩不确定她还会不会回来。

不管怎样，信使挠了挠猫耳朵，开始对着镜头自我介绍。“早安，美国！很遗憾，各位听不成天气预报了——先剧透一下，今天去海滩吧——不过，天哪，你们要看的可比那精彩多了。我是总统先生，以下是我的讲话。”

他天生就是干这个的。

“我是瑞恩·罗马诺。自由世界的领袖，摩纳哥的征服者，经民主选举产生的超能帮主席。没错，就是占领了北边那个垃圾区的疯魔团伙。我们目前正劫持着明星制片厂，直到我们的要求得到满足。别想切断我们的广播信号，因为只要有人敢试……”

瑞恩把迷你原子弹摆上了主播台。

“我管它叫朝鲜特制款。”他用浅显易懂的话解释道，“这件装置采用极其精密、复杂得你们根本理解不了的天才科技，能引发热核爆炸，把整座城市烧成灰。我要是你们，就赶紧收拾东西去米兰了。”

灯光全都打在瑞恩身上，他几乎看不清人质的脸，但听见其中几个人震惊地倒吸了一口气。

可不是嘛，得走投无路到什么地步，才会去米兰啊？

实习生端着咖啡回来了，把杯子放在主播台边缘，尽可能离瑞恩远一点。“谢谢你，奴隶。”总统说道，“我会饶你一命。”

“我现在能走了吗？”实习生满头大汗地问。

“你可以去复印机那儿。”瑞恩粉碎了她对美好生活的希望，随后重新面向镜头。他注意到莉维娅正把实习生推向其他人质，但没怎么在意。“现在，你们或许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，所以我们剪辑了一部短片。”

主播台后方的屏幕开始播放他与埃克托·马纳达的谈话录像。

当然，信使对片子做了些“剪辑”，把时长压进了五分钟以内，不过，耸人听闻的新闻报道本来就是这个规矩。他大概会在某天放出导演剪辑版吧。

“不会再有仿制药了。”埃克托·马纳达的声音在瑞恩身后响起。“我是和你的前任们达成的协议，他们一死，一切都变了。”

“我们完全可以接手，继续合作嘛。”

“你们没办成事，凭什么要我履约？”

“那我该公开你那些仿制药里到底装了什么。我相信，你的顾客一定会爱死罐装疯魔的。”

“你有证据吗？”

画面切换到了那场灾难般的灵药试验：源自血流的骇人物质，把那瓶价格虚高的饮料变成了一团尖叫的黏液。莉维娅见状惊恐地吸了口气，人质们也开始交头接耳。

“几乎我刚把视频传到一个网站，他们就会删掉。”沙林一边在平板上敲字，一边说，“不过每次上传，还是能拿到几千次播放。”

总统点了点头。他知道，一样东西只要上了网，就会永远留在网上。“接下来，我会亲自表演儿童节目版。既然我不信电脑特效那一套……”

瑞恩在桌上摆了三个橡皮泥小人，分别是埃克托·马纳达、奥古斯都和大胖亚当。

“向定格动画问好吧！”

接着是一阵尴尬的沉默。这届观众不好伺候啊。

瑞恩对这种表演经验丰富，亲自负责配音。“嘿，我是黑帮宙斯！”他举起奥古斯都的小人，竭力模仿那暴君的腔调。“而且我坏透了！”

莉维娅轻笑起来，欧仁-亨利则从瑞恩膝上跳到了桌面。这只猫把原子弹当成毛线球玩了起来，吓坏了所有人。瑞恩短暂中断表演，瞥了一眼自己的宠物。

“乖猫咪。”他一边挠着欧仁-亨利的背，一边拿观众绝望的眼泪当养料。“你喜欢我的原子弹，是吧？喜欢，是不是？”

猫喵了一声作为回答，瑞恩便继续自己的表演。

“我是埃克托，我好嫉妒奥古斯都啊！他实在太耀眼了！”信使先摆弄马纳达的小人，随后又换成亚当。每次都会模仿本人的声音。“我是亚当！我太胖了，上回一用体重秤，它就发出了临死的惨叫！我想帮忙，可我没钱！”

“拿着我的钱吧，友善的鲸鱼！求求你了！”“埃克托”回答。没人被这场表演逗笑，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欧仁-亨利身上。这会儿，猫已经把原子弹滚到了实习生端来的咖啡杯旁，正冲着镜头展示它高贵的屁股。

瑞恩又往桌上放了第四个小人，代表心谍，触手里还拿着一把大得离谱的黏土刀。“我是心震。”总统为这个劫脑者小人配音，把它移到亚当身后。“而且我是个叛徒！”

“总统先生，回头！”弗兰克仿佛又经历了一遍前任保护对象遭谋杀的那一幕，惊慌失措地喊道，“快回头！”

心震小人一刀捅进亚当小人的后背，那个疯子倒了下去。弗兰克悲愤地一拳砸向地面，整栋建筑都跟着震颤。

“接下来，就轮到我——不义之手——登场了！”瑞恩一拳砸扁心震小人，把它碾成烂泥，随后举起沾满橡皮泥的拳头。“我遭到了蔑视！羞辱！欠薪！但从未被击垮！他们说我是疯子，可我要让他们见识见识！我要让所有人都见识见识！我将劫持整个新罗马，直到迪纳米斯付清我应得的赎金！这笔惊世骇俗的巨款，足足有一——”

“他要说出来了！”人偶倒吸一口气。

“一！”

瑞恩朝着镜头，以及镜头后无数的粉丝，眨了眨眼。

“一百万美元！”

莉维娅的咯咯笑声与人偶喜极而泣的抽噎打破了紧绷的沉默。“他真敢啊。”仿生人说道，“他真敢啊。”

“蠢货什么都敢，所以才好认。”沙林答道，“老大，你知道现在美元的价钱都快赶上收藏邮票了吧？”

“不然你想让他们用比索付钱？”瑞恩面无表情地问。

“得把整个墨西哥搭进去，才付得起一百万美元。”弗兰克说道，言语间满是对美国最古老敌人的唾弃。

“不管怎么说，救兵来了。”沙林把平板屏幕亮给瑞恩看。有人正在直播双足飞龙以人形飞过新罗马上空的画面，她正直奔明星制片厂而来。

“他们休想封杀真相！”总统冲着镜头慷慨陈词，“我们绝不会屈服于威——”

哔。

瑞恩瞥向欧仁-亨利。猫按下了原子弹上那颗大按钮，启动了倒计时。

“好吧。”总统重新看向镜头，在面具后露出笑容。“各位，就到这里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