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绒归来

瑞恩本以为这一轮会走奥古斯蒂路线。加入黑手党组织，一路往上爬，或许再挑战一下那位雷霆大佬，好迎娶他的女儿。

然而，当他带着身后一群东拼西凑的怪人，准备攻打极乐工厂时，瑞恩明白自己想错了。这一轮走的是一条尚未探索过的隐藏路线。

嘉年华路线。

瑞恩和裹尸布悬浮在极乐工厂上方的高空，藏身云层之中。前者靠装甲的推进器托举，后者则靠自己的能力。蕾恩等在水下，准备发起两栖进攻，波动先生和沙林也即将就位。

“他们会知道是我们干的，”几乎看不见身形的裹尸布抱怨道，“是嘉年华干的。我就不该把这次行动告诉波动先生，那个怪胎根本讲不通道理。”

瑞恩抬手在这位半透明朋友的头盔上轻拍了一巴掌，把他弄得一愣。“打我干什么？”义警问。

“不准在我面前说波动先生的坏话，”快递员答道，“如果他想让闪电屁股心生恐惧，那是他的神圣权利，我们理当成全他。”

“等等，他是不是救过你的命？”裹尸布嗤了一声，“我早该想到你受过他的影响。你对羊绒的痴迷就是铁证。”

跟任何头脑正常的人一样，瑞恩热爱羊绒，不过，确实是波动先生让他领略了羊绒的美妙。快递员最初的那些循环，基本都是那位超级英雄一遍遍把他从爆炸中救出来，用柔软的毛料西装替这个时间旅行者挡住烈焰。

原计划是把这次袭击栽赃给超能帮。然而，波动先生虽然答应换身衣服，却只是把那套华丽的西装换成了黑色晚礼服和鳞纹皮靴。“他们会知道是你，波动，”裹尸布当时抱怨道，而且不无道理，“你连脸都没遮。”

“波动先生穿的可是一身邪恶套装，”他那位风度翩翩的队友抗议道，“衣服是黑的，内衣是中国制造，袜子还是亚麻织的。”

瑞恩震惊而愤慨地望着自己的英雄。“这是战争罪！”

“确实。所以波动先生在外面配了双有品位的短吻鳄皮靴，缓和一下冲击。就像在卡拉什尼科夫步枪的枪管上插朵花。”

“你为什么用第三人称说话？”蕾恩当时问道。

“第一人称不足以承载波动先生这个名字的力量。”

蕾恩咯咯笑了起来，大概是因为她早已习惯瑞恩那些荒唐行径，可其他队员却欣赏不来。“你们这位也一直这样？”裹尸布问沙林。当时她正脱下防化服，放出自己的气态身躯。

她窃笑着反问：“你说这种人还会有更多吗？”

“但愿没有。”

“衣橱。”瑞恩说道，击碎了他们所有的希望和幻想。

“我听说过这个衣橱，”波动先生接过话头，“我们的会面必将成为传奇，不过波动先生怀疑这个世界能不能撑过那一刻。”

之后，沙林让自己的气态身躯流过环绕伊斯基亚岛的风力涡轮机，制造了几起故障。幽魂感知到她的存在，离开了堡垒，却不知道该从漫天毒气中寻找什么。

此刻，看着那颗金色骷髅头在岛屿各处时隐时现，瑞恩仍不禁琢磨，这名黄系基因者的能力究竟能延伸多远。幽灵卡斯珀显然能察觉沙林就在岛上某处，尽管她并无实体。他感知到的是她的灵魂吗？人真的有灵魂？可如果是这样，他为什么察觉不到空中的瑞恩和裹尸布？

这让瑞恩想起了摩纳哥。黄系基因者通常受概念层面的限制，遵循的是抽象法则，而非科学定律。也许幽魂只能发现那些严格来说踏入了他闹鬼地盘的人，或者类似的情况。

无论如何，幽灵忙着找人，奥林匹斯众神又正在开会，极乐工厂暂时失去了主要防卫力量。正是动手的时候。

一头金属怪兽从海浪中升起，登上岸边，拉开了进攻的序幕。

梅克隆的军械库全面向他们开放后，升级装备的可不只有瑞恩。为降低被认出的风险，蕾恩也换了一套新动力装甲。她的第二台机甲和伏尔甘的那台一样笨重，让瑞恩想起了克苏鲁：本该是面孔的地方，垂着无机质的触须长鞭。双手末端是强壮的蟹钳，蓝色涂装让装甲在水中几乎无法被察觉。这套异形设计与蕾恩以往的任何造物都不同，更多地借鉴了梅克隆本人的作品。

她立刻用肩部鱼雷向堡垒开火，轰塌了大片外墙。伏尔甘的炮塔当即还击——只剩少数几座沙林无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破坏的炮塔。瑞恩从上空用胸前的重力枪轰击它们，黑色球体令炮塔周围的空间塌缩，将武器压碎。裹尸布也暗中破坏了机器内部的玻璃和二氧化硅部件，造成严重故障。

自动防御系统被摧毁后，身穿防暴装备的奥古斯蒂守卫涌上尚未倒塌的城墙。他们那些身穿红色厚衬蒸汽朋克装甲的同伙则从正门冲出，拦截蕾恩。瑞恩认出，后者是伏尔甘麾下的控火型基因者部队，装备能大幅增幅他们的能力。他们向蕾恩掷出汽车大小的火球，令她装甲外层的防护温度骤升。

一道红色残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掠过海面，重重撞上一名奥古斯蒂基因者，将他半截身子都砸进了石墙。

“波动先生要跺脚立威了，”波动先生双手高举向天，骄傲地宣告自己的到来，“而且这一脚要跺在某人的脸上！”

瑞恩忍不住为偶像发起花痴，兴奋的尖叫声引得守卫纷纷抬头。“你这白痴，把我们的位置暴露了！”裹尸布抱怨了一句，随即飞走，彻底隐去身形，等待潜入堡垒的机会。瑞恩本人则全然不在乎枪击。他的装甲连奥古斯都和辐尘的拳头都扛得住，子弹撞上来便轻易弹开了。

倒是空中那股阴冷的鬼风，更值得担心。

瑞恩勉强来得及向左飞开，躲过一块朝头顶砸落的巨石，那石头足有他的车那么大。紧接着，闪闪发亮的超自然彩尘化作龙卷风出现，一颗幽灵般的金色骷髅头在堡垒上方凝聚成形。

“吵吵闹闹的，干什么呢？”幽魂问，听起来却丝毫不担心。真要说的话，他俯瞰战场时的口气甚至有些无聊。一枚自动鱼雷跃出水面，落到岛上，里面装着沙林的动力装甲。“你们是什么人？”

瑞恩差点就自称萨图恩，随即又觉得这名号不够响亮。“萨图恩国王。”他报上名号，装甲改变了他的声音。是时候抛弃民主，改行君权神授了！

“你不能叫自己萨图恩，”幽灵卡斯珀一边回答，一边用念力抬起堡垒外墙的残骸，“我记得罗马名字的版权归我们组织所有。”

“萨图恩国王！”瑞恩启动胸前的武器，“‘国王’的K得大写！”

重力弹穿过幽魂，毫无作用，连惊都没惊到他。幽灵回敬了一场石雨，每块石头的威力都足以压扁一辆坦克。快递员担心太频繁地暂停时间会被人认出战斗风格，只得绕着攻击不断盘旋躲闪。

“幽灵？”地面上的波动先生问道。他正掐着一名奥古斯蒂守卫的脖子，将对方提在半空。“你是波动先生的受害者之一？”

“不是。”幽魂答道，继续用念力向瑞恩投掷碎石。他还把另一些石块移回原位，补好外墙。应付这场袭击时，他的热情也就相当于一个正在填报税表的中层经理。

“再等一会儿，你就是了。”

“你已经死了，那我再杀你，还算谋杀吗？”瑞恩嘲弄着幽灵，径直飞身撞了过去。他本以为能像对付奥古斯都时那样造成伤害，结果却毫无作用地穿过了幽魂虚无的骷髅头。幽灵随即用念力将他狠狠掼向下方的海滩，瑞恩一头扎进了沙子里。

“哎呀，他摔下去了。”幽魂的口气带上了一丝兴味，“疼吗？”

这下确认了。瑞恩的第二种能力只有在时间暂停时才会生效。

快递员很快猜到了原因。他的能力通过将地球的现实与紫色世界对齐而运作，而紫色世界本身就是一切时空的交汇处；也正是通过这个交汇处，他才能汲取黑色世界的能量。

瑞恩重新爬起来时，一道强劲的深红色冲击波击中了极乐工厂，震得整座城堡摇晃不止，一座瓮城轰然坍塌。落石压碎了堡垒附近纳尔西妮娅种的花，炸开的缺口直通内部房间。

“唉，刻瑞斯肯定不高兴了。”幽魂懒洋洋地评论道。与此同时，瑞恩的热感应器显示，裹尸布趁机溜进了堡垒。幽灵虽然匆忙修复了被毁的城墙，那位隐形义警却早已潜入其中。

快递员朝冲击波的来源看去。一名女子穿着橙色合成材料紧身服，身上覆着坚固的深红色金属甲片。头盔看起来像防毒面具与骑士盔的结合体，两只护手则散发着深红色光芒。

沙林已经穿上了她自己的动力装甲。

这套装甲在梅克隆的实验室里制造，采用了上一轮收集的数据，并专门做了隔离处理，以抵抗穿戴者自身的锈蚀能力。它还将她的冲击波能力扩展到了全身。守卫朝她胸口扫射时，子弹纷纷变形压扁，没能造成致命伤。

“现在想伤我可没那么容易了吧，混蛋们？！”沙林得意地叫嚣，随即抬起双手，将一名身穿动力装甲的控火型基因者轰得粉碎，“该算账了！”

“听着，我真的很讨厌干活，这份工作还没工资，”幽灵懒得不能再懒地说道，同时让托举着灵质骷髅头的彩尘向外扩张。一场龙卷风规模的闪光风暴很快包围了城堡，形成一道不可穿透的屏障。“你们能不能，就是，走人？要不咱们玩《棋盘与征服》也行，只要你们有兴趣。”

“既然这么讨厌工作，干吗不让我们进去？”沙林怒吼着朝彩色风暴打出一道冲击波。攻击没能穿透防御，瑞恩由此意识到，幽魂是从黄色世界里抽取了这种古怪物质。扭动的风暴将沙子吹向四面八方，扩大了沙滩的面积。

“托尔克神父答应我，只要把这里看护好，他就会想办法驱灵，把我送回天堂。我又不认识别的神父。我算是被绑在这座岛上了，社交生活很不活跃。”幽魂依次打量瑞恩小队的每一个人，“你们之中，碰巧有谁是神父吗？”

“波动先生有拉比执照。”这位基因者纵身跃起，化为一道激光，直冲幽魂那张鬼脸，“而且他会像所罗门一样把你劈开！”

幽魂用念力把波动先生定在半空，那名红系基因者变回了原形。“我是基督徒，所以你没戏。”幽灵说完，把波动先生扔进了海里，“死后的日子也不公平啊。”

“还用你说。”瑞恩说着，重新飞上天空。

幽魂大声哼了一下，权当耸肩，骷髅头随之改变形态。两条巨硕无比的金色白骨手臂和一副肋骨在下方成形，由保护极乐工厂的彩色龙卷风托举着。幽灵化作了一个巨人，双手猛地抓向瑞恩。

“等等，你还会变形？”瑞恩一边拼命躲闪巨人的双手，一边抗议，“对付迪纳米斯的时候你怎么不用？”

“迪纳米斯？”幽魂困惑地问。他试图像拍虫子一样拍死飞来飞去的快递员，干劲却跟累瘫了的办公室职员差不多。“幽灵能干的事，我基本都能干，而且多得出人意料。真希望其中也包括搬家。”

这个《捉鬼敢死队》的活广告，简直就是黄色版的利奥·哈格雷夫斯。瑞恩一想到，如果这幽灵不受闹鬼地盘的限制，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积极性，能干出什么来，就不寒而栗。但凡有点杀心，幽魂就该意识到，他完全可以用念力把人捏碎，而不是扔出去。

沙林和蕾恩试图支援瑞恩，前者用冲击波，后者用鱼雷。可打在巨人金色的手臂上，两者都不比用水枪滋雕像有效。波动先生沿海面跑回了岛上，深红色疾影所过之处，海水尽数化为蒸汽。他试图穿过极乐工厂周围的龙卷风屏障，结果却像撞上力场一样被弹了回去。

“行，你们惹到我了。”幽魂的语气明显烦躁起来，“看过《木乃伊》吗？”

“1932版还是1999版？”瑞恩问，随即意识到幽灵打算干什么，“啊哦，1999版。”

悬空的快递员脚下，整片沙滩开始移动、扭曲，如怒海般翻起波浪。蕾恩和沙林连同大部分被打倒的守卫一起，被埋在了沙浪之下，波动先生则不得不化为激光逃走。

随后，沙滩开始升起，依照幽魂的意志化作一场沙海啸。瑞恩飞得越高，那道巨浪便涨得越高。

“说起来，我还真没试过能把它抬多高。”幽灵卡斯珀觉得瑞恩逃跑的样子很有趣。这时，沙墙已经高过了极乐工厂，岸上的沙子也被抽得一干二净。快递员只希望同伴的动力装甲能护住他们，撑过那势必到来的撞击。

“好吧，伊莫顿，我这就把你送回九十年代！”瑞恩盘旋着绕开幽魂的手臂，突破拦截，直冲骷髅头，“先送你的牙回去！”

“我已经死了啊。”幽魂不为所动。他对自己的不死之身信心十足，甚至懒得用巨手护住骷髅头。“就连消除者和普鲁托，也没法让我彻底入土。”

“既然如此，是你逼我使出全力的。”瑞恩举起拳头，“现在，我不得不动手了！”

就在装甲护手碰到幽魂骷髅头的刹那，时间旅行者暂停了时间，但仅仅一瞬。世界染上紫色，漆黑的粒子从他指间拖曳而出，宛如流星的尾迹，一颗黑色陨星划过长空。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，撞上了一个没有实体的物体。

当瑞恩的金属手指触及幽灵时，他感到了阻力。

时间恢复，幽魂的金色骷髅头闪烁起来，被瑞恩击中的地方浮现出黑色裂痕。托举着它的闪光尘暴有一瞬间减弱了，支撑沙海啸的念力也随之失效。

成吨的沙子崩塌下来，以灾难般的巨响砸落在堡垒周围的地面上。尘云笼罩了岛屿与海面，浓得让瑞恩看不清其中的任何东西。部分沙子落进了堡垒，将坚固的城墙染成黄色。

“你……”幽魂那双发着幽光的眼睛震惊地转向瑞恩，两条巨臂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垂落，“你打到我了！”

“退下吧，撒旦！”瑞恩说道。下方，尘埃已经落定，沙林用冲击波将自己从沙牢里喷射出来。波动先生从岛上重新现身，开始在海滩上高速奔走，大概是在寻找被埋的蕾恩。“否则再赏你一巴掌！”

“你伤到我了……”一种古怪的彩色物质从骷髅头的眼窝里流下，像是幽魂行经之处留下的闪光尘埃变成了液体。“你伤到我了……”

他这是……哭了？瑞恩有那么一瞬间感到过意不去，随即发觉幽灵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悲伤。

那是喜悦的泪水。

“终于！”幽魂再次变形，双臂和肋骨消失不见。保护阿拉贡城堡的彩色龙卷风也散去了，极乐工厂失去了防护。那些小队没能打倒的守卫，也已被幽灵自己的沙海啸碾压了。“来吧，把我送回天堂！撕开我的灵质，我的灵魂已经准备好了！”

通常，瑞恩揍起敌人来从不犹豫，可幽灵声音里的某种意味却让他迟疑了。他暂停时间，轻轻扇了骷髅头一巴掌。时间恢复时，对方竟然呻吟了一声。快递员打了个寒战。

“你这自私鬼，光会吊人胃口，怎么还不杀我？”见敌人不敢打第三下，幽魂恼怒地问道。

“别这样，你……”瑞恩移开视线，“你搞得我很尴尬。”

“你想让我求你？你就想要这个？”

“你要是享受起来，我就没乐子了。”瑞恩恶心得不行，“我完全支持安乐死，可这次总觉得不干净。”

“我等了十五年！”幽魂的骷髅头一边抱怨，一边移进快递员的视野，逼瑞恩正视自己。“当了十五年幽灵，始终不得解脱！你能想象守着这片毒垃圾场有多无聊吗？除了公事，根本没人来！”

这番对话让瑞恩很不安。“听着，不死的坏处，我理解得比你以为的还要深，”快递员努力斟酌着措辞，“可你真的想彻底死去吗？这种决定不能轻率。”

如果幽灵真心求死，瑞恩会在完美通关时让他安息。但当自己的紫色灵药将类似的难题摆到面前时，快递员选择的是生，而不是死。除非这个闹鬼的家伙绝对确信自己的决定，否则他不想走到那一步。

“你现在是认真的吗？”幽魂嗤道，“换成你，愿意做一个被困在同一个地方、完全没有实体的幽灵？”

“肯定有办法绕过这个限制，”瑞恩回答，“况且作为交换，你得到了惊天动地的宇宙之力。只要你愿意，大概连奥古斯都都能正面对抗。”

幽魂沉默了几秒，可快递员的话显然没能打动他。“不能享受生活，力量又有什么用？”他问，“我尝不到味道，摸不到东西，不能睡觉，也不能做梦。我生不了孩子，游戏也不够我打发时间。我能用意念举起东西，却感受不到它们的温暖。对我来说，世界是冰冷的，铁皮罐头。这种残缺不全的生活，我受不了。”

瑞恩注意到，地面上的沙林和波动先生正把蕾恩从沙子底下抬出来。他从前的副总统全神贯注地听着这番对话，大概是因为听进了心坎里。

“我体验过天堂和安宁，结果又被一把拽回地球，”幽魂说，“我好多年前就死了，却没法安息。我能做的只有消磨时间。除非你能让我死而复生？”

“我目前还做不到。”瑞恩承认，“可也许将来可以？”

“是啊，也许等到太阳吞掉地球，我还烂在这座岛上。我等托尔克神父想出办法等了那么多年，‘也许’一直都只是‘也许’。我宁愿赌一把。当了十五年幽灵，整整十五年都是多熬的。”

瑞恩还在犹豫，地面上的沙林便嚷了起来。“赶紧给他个痛快吧！”她说，“他没那么坚强，撑不下去了，就放他走。”

“你非要我还手吗？”幽魂绝望地问，“一定要这样才行？伙计，我不想走到那一步，可有必要的话，我会的。”

“好吧，好吧，我动手！”瑞恩说，心里失落极了。他闭上眼睛，攥紧拳头，准备了结此事。“别出声。”

“哈利路亚。”幽魂平静地等待着终结，“终于能回天堂了。谢谢。”

瑞恩再次暂停时间，用尽全力向这个奇异的幽灵挥出一拳。他漆黑的拳头撕开了幽魂无形的躯体，黑色粒子吞噬着灵质，宛如黑洞吞没星尘。

时间恢复时，这一击已将幽魂的灵体劈成两半。构成金色骷髅头的物质仿佛失去了凝聚力，像积雪在暖阳下融化，散作点点液滴。幽灵消散了，他的不死之身被抹去。下方，沙林向城堡释放了一道持续不断的冲击波，摧毁了幽魂几分钟前修复的瓮城。波动先生立刻以光速穿过缺口，冲了进去。

瑞恩独自悬浮在空中，在庄严的沉默里，想起了自己在黑色世界短暂的停留。时间旅行者曾祈求终结自己的不死之身，祈求一条逃离永恒存在的出路……而终极者应允了。它赋予了时间旅行者一种能力，让他能够伤害不可伤害之物，杀死无法死去之人。

包括瑞恩自己。

到头来，总统最好的朋友，还是他沿途开采出来的石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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瑞恩很想说，幽魂死后，极乐工厂的部队为保卫那一批批毒品，进行了一场史诗般的最后抵抗。快递员本以为，攻下工厂至少得浪费一个小时。

结果只用了十四分钟。

战斗期间潜入堡垒的裹尸布已经找到一台终端，黑进了工厂系统。凭借莉维娅提供的安全代码，他打开了所有门，并干扰了对外通讯。波动先生只是以光速逛遍了整座工厂。等其他人进来时，他已经把两百名昏迷不醒的守卫堆好。

“啧，我还以为你会给我们留几个。”沙林抱怨道。

“想查波动先生的敌人名单，请看‘已灭绝物种’分类。”那男人夸口道，身上的晚礼服纤尘不染。“波动先生不杀戮，他只负责灭绝。”

面对这般妙语，瑞恩只觉得自己是个站在大师面前的学生。

他们沿阿拉贡城堡的走廊深入，前往内部的极乐实验室。与外头古老的城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，奥古斯蒂用钢墙和防爆门加固了内部结构。裹尸布没替他们打开的那几扇门，都被沙林轰碎了。

一行人终于抵达设施核心，也就是极乐的生产中心。巴克斯在堡垒下方的地下仓库里研制他钟爱的毒品，其规模之大，连瑞恩都觉得难以置信。一座巨大的玻璃花园种满了提供毒品原料的植物，那是些花瓣浅蓝、花心黄色的奇异花朵。一大群身穿防化服的工人忙着采摘花瓣，而这些植物只需几分钟就能重新长出缺失的部分。

之后，花瓣被浸入油中，干燥后制成蓝色粉末，再与其他化学品混合。产物被送上自动流水线，大批机械臂把极乐装进小罐和皮下注射器里，每小时都能装满一整箱又一整箱。按现场制成的数量估算，瑞恩认为这里每天能生产好几吨极乐。见鬼，光是处理生产废料，工厂的焚化炉就得不停运转。

这里的大部分设备都是自动化的，蕾恩用鱼雷瞄准剩下的少数工人，逼他们双手抱头。“怎么回事？”瑞恩听到伏尔甘的声音从一台电脑里传出，裹尸布正在键盘上敲打。“我二十分钟前收到了警报。”

“没什么事，女士。”裹尸布伪装了声音，“有疯魔想袭击工厂，不过幽魂和您的安防系统把他们赶跑了。”

“那当然。”通讯另一头的伏尔甘嗤笑一声，自满得过了头。“我早说过，检查就是浪费时间。”

“是的，女士。确实如此。”裹尸布结束通讯，从控制面板前抬起头，“生产数据已经下载，监控录像也删了。把这里烧了吧。”

“太好了。”沙林迫不及待地轰向玻璃花园和里面的植物。震荡将异样的花朵震成两截，这名疯魔很快又转向了生产线。

“波动先生很欣慰。”看着眼前的破坏，瑞恩的偶像拍了拍他的后背。“他原本还担心你长大后会走上歪路，到时不得不把你像那条老黄狗一样了结掉。不过，你成了一个品位高雅、本领过人的男子汉。”

“多亏你做了榜样。”救过他那么多次之后，波动先生在瑞恩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记。

“这些年你都在忙什么？”波动先生问，“波动先生找过你好几次，可你好像从来不在一个地方久待。”

“我征服了摩纳哥，在一场扑克大赛上赢来一座小镇，还找了个外星人给我的《死灵之书》签名。”

“不错。至于波动先生，他去了西藏，探索宇宙的伟大奥秘。究竟是波动先生诞生时创造了世界，还是世界本就为波动先生而造？有没有可能，世间唯一的引力，就是波动先生的魅力所产生的引力？”

“你怎么受得了这家伙？”沙林提高声音，盖过自己冲击波的轰鸣，问裹尸布。

“只能小剂量接触。”玻璃操纵者答道。

“波动先生理解。长时间接触波动先生，可能引发对他的病态崇拜欲，或者濒死体验。没有中间状态。”

“别站着看了，有件事你们可以帮忙。”裹尸布用能力毁掉电脑部件后说道，“巴克斯有个秘密试验区，而且……你们看了就明白了。”

瑞恩明白了，只觉毛骨悚然。

裹尸布带着他和波动先生深入设施内部，穿过一条冰冷的金属走廊，来到后面的密室。室内灯光昏暗，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。瑞恩先走进去，脚步声在铁地板上回响。他看见铁栏杆在微光中闪烁，热感应器则传回了三十六个以上的热信号。

虽然装甲头盔能过滤空气，人类排泄物的恶臭仍冲破了过滤。

那些牲畜笼子狭小得让瑞恩确信，它们原本是用来关猪的。笼子像俄罗斯方块一样层层堆叠，眼前的景象却毫无趣味可言。同伴们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，瑞恩打开装甲上的灯，朝最近的铁栏里望去。

人。

三个人挤在同一个笼子里，里面小得连站都站不起来。他们一定是爬进去的。极乐过量让囚徒们的静脉和嘴唇变成了蓝色，皮肤惨白，肉体消瘦得让快递员几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。两个男人，一个女人。笼子已经很久没有清理，排泄物堆在一角。

即使已经循环了数百年，瑞恩也没有对这种景象麻木。打量这些囚徒时，他心中涌起强烈的厌恶。再看向其他笼子，清点关在里面的人数，这种感觉更是加倍翻涌。

二十三个。他心想，停在一个男人面前。那人的双眼已被一群苍蝇啃噬殆尽。一个死了。

“纳尔西妮娅知道吗？”瑞恩问，“伏尔甘知道吗？”

“不，我想她们不知道。”裹尸布说，“实验室这一部分只有巴克斯能进。”

那个疯神父拿这些人测试尚在试验阶段的极乐新品种，摧毁他们的心智，只为疯狂地尝试联系蓝色终极者。这些人是最新一批“志愿者”，可能是从街上抓来的瘾君子，也可能是奥古斯都的敌人，被当作祭品献给了他那可怖的毒品巫师。

究竟有多少人死在了这些墙壁之内，尸体又被扔进了焚化炉？

“这……”波动先生似乎不知该说什么，朝囚徒们挥了挥手。他们的眼睛没有跟随他的动作，只剩空洞的凝视。“我……波动先生觉得，有人把他们的脑子弄坏了。”

瑞恩用头盔拍下现场，随后撕开了最近的笼子。他覆着装甲的双手扳弯铁栏，打开笼门。裹尸布立刻接住了里面的囚徒，那是个最多二十岁的女人。她的皮肤上长着蓝色霉斑，眼下凝着干涸的血迹。

瑞恩肩上扛着两个人，走出这片区域，望向生产线的废墟。火焰已经开始蔓延，眼看就要吞没地下设施。沙林把它们全都毁了，正以心满意足的姿态欣赏自己的成果，蕾恩则在疏散工人。

“比安卡？”快递员喊道。

“干吗？”沙林没好气地回道。

“等所有人撤出去，把这里全震塌。”瑞恩的语气透着危险，“埋了它。”

在完美通关时，瑞恩要亲手摧毁这座工厂。

连同里面的巴克斯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