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14 章
化学反应
杂草侵占了整艘飞船,仿佛这里是一座荒废的花园。
瑞恩一行深入炼金术师基地的金属腹地,沿途遇见的外星植物越来越多。泛绿的黏液从墙壁渗出,蛇一般的红色根须和长着獠牙的紫花在地板上钻出一个个洞。最后,走廊几乎被植被彻底堵死,阳光只得走到队伍最前面,用火烧出一条路来。
他们不时发现披甲外星人的残骸,头盔被激光熔穿,装甲被威力强大的球形弹丸击透。可杀死它们的东西,却始终不见踪影。
杀死它们的那些家伙,死后不会留下尸体。
“所以,如果我没理解错,”瑞恩向队友介绍完情况后,裹尸布开口道,“这是一艘外星飞船,来自一个早已灭亡的帝国主义文明,我们刚才打的怪物是它的一名士兵。炼金术师掠夺了它们的技术,却意外唤醒了剩下的休眠部队,现在双方正争夺这座设施的控制权。然后,一位外星神明向你降下神谕,要你赶在这些囚徒逃出去之前毁掉这里。”
“差不多,就是这样。”瑞恩回答。蕾恩正在查看熊猫从炼金术师电脑里弄来的资料,人熊本人则四肢着地,一只耳朵贴着墙壁往前走。
透明先生嗤笑了一声,显然并不相信。“我是不是该叫你圣女贞德?毕竟你确实听见了神秘的声音。”
“上帝也爱蜥蜴人,”瑞恩布道似的说,“前提是它们老实待在蜥蜴国。”
“为什么?”裹裹马蒂还在拒绝接受现实,沙林却始终一言不发,沉重地听完了解释。“为什么?”
伊娃·法布尔为什么要让基因者和疯魔成为可能?“我猜……我猜她是想保护我们?”熊猫试着往好处想,“给我们力量,让我们能保护自己?”
“给梅克隆和奥古斯都那种人力量,能有什么好处?”走在前面的利奥·哈格雷夫斯反问,满心怀疑,“光是前者杀掉的人,就比两次世界大战加起来还多。”
“不过,波动先生还是心怀感激,毕竟她让整个宇宙有幸领略了……波动先生的光辉。”这位自负的基因者短暂停顿了一下,“波动先生没找到避免重复的说法。但他赞同那轮旭日。她的所作所为,跟她嘴上那套对不上。”
“而且外星人根本不会来。”瑞恩耸了耸肩,盔甲此时捕捉到了一阵震动,“好吧,除了这里面的这些。”
“再说,你到底打算怎么毁掉这艘船?”裹尸布还在追问。
“我想着,咱们或许能赶在最后关头来一场绝命逃亡,还配个数字倒计时。没准是个整数。”
“我宁可免了。”裹尸布抱起双臂,冷冷地说,“先不说我们自己的命,如果灵药真是有智慧、愿意帮助我们的生命,炸掉飞船也会杀了它们。”
“有价值的不只有人类的生命。”阳光赞同道,此时他已用耀眼的光芒清除了前方丛生的植物,“快存,我同意,不能让船上这些恐怖的东西逃到外面的世界,但炸船应该是最后的手段。”
说实话,瑞恩也有点希望到了飞船控制中心,能找到别的解决办法。好人先生是挺烦人,但裹尸布说得没错,它也有活下去的权利。
然而,信使怀疑,不管他们怎么做,光是自己待在这里,就可能让飞船崩塌。
瑞恩的黑色能力是个悖论,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动摇现实。信使猜测,地球所在的维度足够“坚固”,能承受这份损伤,可飞船所在的薄弱之地只是一个小型的人造空间。瑞恩每暂停一次时间,都会让它进一步破损。到最后,它甚至可能自行坍塌。
紫色终极者预见了这种可能吗?如果暗灵的话可信,那个光明会生物便能掌控一切时空。它很可能无所不知。
熊猫举起一只爪子。“师父,我听见有声音从金属里传过来!”
“我的盔甲也捕捉到了震动。”瑞恩分析着读数,“声音从哪儿来,我的小熊猫绝地学徒?”
“左边。”他的小跟班用敏锐的熊耳朵捕捉着声音,回答道,“是爆炸。”
“声音能穿透飞船的防护层,爆炸威力一定相当大。”利奥·哈格雷夫斯说,“再考虑到尸体越来越多,我们应该正接近一处战场。你还能听出更多细节吗?”
“我、我,我试试!”熊猫在阳光面前有些发怵,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听见……听见有个又大又重的东西在移动,还有撞击声。”
“从飞船的外形,以及我们进来以后走过的路线来看,左边应该通向船头。”裹尸布指出,“如果它的结构和地球上的飞行器类似——”
“那么指挥中心应该就在那里。”利奥·哈格雷夫斯点头推测道,“蒂米,能带我们尽量靠近声源吗?”
“是,长官!”熊猫把爪子举到额前,敬了个军礼,“当然可以,长官!”
“其他人保持警戒。”阳光说,“这场战争的双方,都不是我们的盟友。”
于是,熊猫把耳朵贴近地面,在前面带起路来。他们一路转弯绕行,瑞恩的盔甲捕捉到的震动和其他通量能量活动也越来越多。他们越往深处走,现实的结构本身似乎就越脆弱。
“瑞瑞,资料分析完了。”蕾恩开口时,一行人刚离开狭窄的走廊,走进一座机场大小的巨型机库废墟。金属墙壁被熔毁,瑞恩放眼望去,到处都是机器人和载具的残骸。显然,这里发生过一场战斗。“里面……里面有我们需要的一切。”
沙林猛地转头看向她。“能治我?你能做出解药了?”
“是的。”蕾恩答道,随后犹豫起来,避开了切尔诺贝利小姐的目光。
接下来的话,沙林不会爱听。
队伍里的疯魔攥紧了拳头。“说下去,尼摩。别粉饰。”
“炼金术师……”蕾恩长长地吸了一口气,“炼金术师已经有解药了。从一开始就有。”
沙林骤然僵在原地,裹尸布一头撞上了她的后背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疯魔说道。她的装甲拳套攥得那么紧,瑞恩都担心她会把它们捏坏。
“是这样,呃……”沙林沉沉的注视让蕾恩很不自在,“我还是从头说起吧。如果我对收集到的资料理解得没错……灵药来自白色世界,但天生就能在各个有色维度之间迁移,并立刻适应新家园的通量能量。”
“它们用这种‘通量’交流?”裹尸布问,试图弄明白。
“对。”小矮个点头确认,“炼金术师用外星技术破译了灵药的语言,借助这种语言,她就能……该怎么说呢……‘教育’它们?告诉它们如何识别DNA,该和哪些物种结合……如果我们把基因疗法与正确的通量信息结合起来——”
“就能教会灵药打补丁,把漏洞修掉。”瑞恩替她说完。
“它可以……甚至连你也能治。”蕾恩向沙林解释,“还有弗兰克。关键就在于发送正确的信号。”
瑞恩本以为臭屁小姐会欣喜若狂。毕竟,她已经当了十五年困在防护服里的气体。能够重新做人,简直是梦想成真。以前的循环里,她以为瑞恩无法兑现承诺时,甚至动过杀他的念头。
然而,沙林抓住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细节,不肯放过。
“她有解药。”她的声音低沉,怒不可遏,“那个婊子一直都有解药,却没拿出来?”
疯魔不是漏洞,而是设计好的功能。
连波动先生也严肃了起来。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谁会做出这种事?”
“我……我说不准。”蕾恩回答,“所有疯魔都因为遗传密码不稳定而无法生育,所以……所以他们没法像基因者那样取代人类。”
“那两个基因者生下的孩子呢?”前方的利奥·哈格雷夫斯问,“父母一方或双方服用灵药之后才出生的孩子,我只知道几个,包括纳尔西妮娅。”
如果一名基因者超过十五岁,那就只能是通过灵药获得的能力。就连福尔图娜和菲利克斯也服用过灵药,不像他们的养妹。
“如果疯魔是刻意制造出来的,那基因者的孩子也有变异的风险吗?”阳光问,显然很担心这些无辜的生命。
“我这些年见过几个基因者生下的孩子,全都好好的。”瑞恩说,“另外,父母中只有一方有能力的,孩子会继承那个家长能力的变体。只不过我一直没弄清楚具体原因。”
“因为灵药是无性繁殖,瑞瑞。”蕾恩说,“就像水母一样。但它们也可以在复制过程中改变复制体的构成。”
瑞恩在头盔后眨了眨眼,终于明白过来。“等等,也就是说,如果我和普通人生了个孩子,我的灵药就会复制自己,传给孩子?”
让他惊恐的是,蕾恩点头证实了这个猜想。“如果父母一方是基因者,另一方不是……灵药就会复制自身,与胎儿融合,并对能力作出轻微调整,适应新宿主。”
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会继承他的能力,瑞恩就浑身发冷,庆幸自己一直采取了避孕措施。他的能力本身既是祝福,也是诅咒,但如果落在一个孩子手上……
那青春期绝对是一场噩梦。
“如果父母双方都是基因者……”蕾恩清了清嗓子,“如果双方都是基因者,灵药就会在受孕时彼此沟通,避开导致疯魔状态的陷阱。它们不会争夺宿主,而是只由一种灵药复制自身,同时从另一种灵药那里获取部分信息。由于孩子还没有梦想和欲望,孩子体内的灵药就会以两位‘家长’为基础创造能力。”
“所以,拿纳尔西妮娅举例,”利奥·哈格雷夫斯问,“她天生就是绿系基因者,但能力也受到了父亲黄色能力的影响?”
“她母亲能改变生命,父亲则能斩断一切。”裹尸布说,“她可以通过割伤自己来创造生命。无疑是绿色,但也借鉴了一点黄色。”
既然不管父母是什么情况,基因者的孩子总是稳定的基因者,那么他们的数量只会随着时间增长。
新人类会逐步取代智人,就像智人取代尼安德特人那样。
“那会不会……”裹尸布抱起双臂,“这话说出来很可怕,但会不会疯魔存在的目的,就是尽可能多地杀死普通人?如果炼金术师的计划就是让基因者取代普通人类——”
“马蒂,疯魔天性就会优先对其他基因者下手。”瑞恩提醒他。而且能力具有随机性,也就意味着血流这种拥有灭世能力的怪物可能出现。“不可能只有这一个目的。”
在他们争论的时候,熊猫已经走到了机库的西北角。“师父,我们很近了!”他抬起爪子指向墙壁,“我听见声源就在这个方向!”
“嗯,我们可能得绕个路。”利奥·哈格雷夫斯没找到门,“波动先生,能不能快速绕房间一圈,然后——”
沙林怒气冲冲地举拳对准墙壁,释放出一道骇人的冲击波。
黑色钢铁已经脆化,强度大减,在切尔诺贝利小姐的猛攻下开裂坍塌。可怕的巨响回荡在机库内,随后扬起一团墨绿的尘雾。攻击打通了通往另一条巨型走廊的道路。信使听见里面传来激光声、爆炸声,最重要的是,还有人声。
“忘了说第四条规则。”瑞恩双手叉腰,瞪着沙林,“别弄出太大动静!”
“晚了,书呆子。”愤怒的疯魔说着,穿过了洞口,双手气得发抖。如今她要的已不是答案,而是复仇。“等我找到她,必定有人流血,而且不会是我。”
瑞恩不忍拦她,其他人也小心地跟了上去。信使与蕾恩走在队伍最后。“小矮个,那种解药对那个人管用吗?”
小矮个低头看着金属地板。“超过某个界限之后,如果疯魔还没能稳定自己的遗传密码……损伤就会严重到连灵药也无法修复。她……”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呼出,“炼金术师还……还存着别的同类。”
其他的血流。那些退化到极致,变成了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的疯魔。对这个地方了解得越多,瑞恩就越确信,不管用什么手段,都必须让它消失。
一行人循着战斗声,来到设施深处一间洁净无尘、灯火通明的大厅。沿途所有防爆门都被撕碎了,瑞恩不得不从残骸上跃过去。
眼前是一处设有防御工事的安检关卡,二十多名士兵身穿颇具未来感的蓝色流线型紧身服,正隔着废金属临时搭起的路障,朝一头巨兽开火。他们背后立着一扇九米高的蓝色大门,虽有损伤,却不像设施内其他地方那样破败,看着还相对完好。
守军有的戴着头盔,有的没有,但所有人都长着同一张脸。黑色短发,蓝色眼睛,平平无奇的五官,神情坚毅。他们的武器包括射出熟悉红色激光的步枪、与E.T.所用的一模一样的有机炮,还有形如紫色长杆的更古怪的装置。
大厅的另一边,靠近瑞恩队伍的地方,一扇橙色传送门在空间本身的结构中敞开,一个庞然大物已从中迈出半个身子。那东西让瑞恩想到一个直径超过八米的混凝土立方体,只不过下面长着六条小小的金色腿,支撑它行动。
激光伤不了那头怪物,它一脚砸碎了一座路障。碎片和士兵一同飞了出去,那些士兵撞上背后的大门,顿时崩散成蓝色粒子。手持长杆的幸存者用它们发射出撕裂空间的紫色弹丸。瑞恩认出那是聚焦的紫色通量,而且与他的黑色粒子不同,它们造成的损伤会在片刻之后被现实自行吸收。
然而,弹丸击中那头混凝土怪物时,却像击穿黏土一样撕开了它的身体。密集火力将怪物逼回了传送门,它消失在橙色通量裂隙里——至少暂时如此。
威胁暂时解除,士兵们从临时工事后探头,打量着新来的人。瑞恩一行走到路障与传送门之间,小心地与两边都保持着距离。
“伊娃·法布尔,想必就是你了?”信使问,“你的孪生姐妹可真多。”
“你们是克隆体。”蕾恩低声说。
“量子复制体。”一名士兵说。既然这些分身会崩散成蓝色通量,瑞恩猜测,炼金术师的能力遵循着与莉维娅相同的规则。她创造的是与实物毫无区别的模拟体。
“快存。”另一个伊娃·法布尔认出了瑞恩,“活体太阳。”
时间旅行者绷紧了神经,队友们随即摆开战斗阵形。蕾恩和瑞恩留在后方,熊猫、阳光和裹尸布居中,暴怒的沙林则与波动先生站在最前面。
“你认识我们?”利奥·哈格雷夫斯问,同时仍留意着传送门,似乎防备着那头怪物再次爬出来。
“自从你们在萨拉热窝击败Case-BiH-006以来,我们就一直在关注你们。”一名士兵回答。
BiH。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。
她们说的是梅克隆。
“我们对你的能力极感兴趣。”另一人看着瑞恩说道,“你的时间异常能影响我们所处的整个现实,这被视为我们时间技术研究中的一座里程碑。”
“我们曾计划保全你的基因数据,留作日后储备,但其他项目占用了我们的全部精力。”
“我们在监控画面里看到了你们,但这里的情况十分危急。”
“等我们重新取得直接控制权,很乐意讨论这些。”一个克隆体作了总结,“你们愿意帮助我们吗?”
“帮你妈!”沙林重重地向前踏出一步,“为什么?”
伊娃的克隆体们同时挑起眉毛,其中几人交换了眼神。“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一人问道,“这座设施正在遭受敌对外星实体的攻击,必须消灭它们,以保障人类种族的存——”
“他妈的为什么?!”沙林朝那些分身举起双手,厉声咆哮,“你他妈为什么把我变成这样?”
“她是谁来着?”一个伊娃·法布尔问自己的分身。
“和Case-USA-3682共事的变种人之一。”另一名士兵回答,“那人的代号是‘食人魔亚当’。”
“哦,对,想起来了。但我们好像没给这个建档。”
“我记得也没有。”
沙林显然几乎压不住冲动,恨不得当场把她们全部杀光。“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们没必要知道。”一个伊娃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。
“如果你问的是这个,我们可没强迫你服用两种灵药。”另一人竟还厚颜无耻地说,“如果你感到不适,那就怪你自己贪心吧。”
沙林举起拳套就要轰过去,波动先生迅速闪到前方,拦住了她。利奥·哈格雷夫斯还有问题要问,但他的光芒已经变了色,比平日的深红更猩红。举手投足间,都透着压抑的怒火。
“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允许疯魔诞生?”嘉年华的领袖问道。瑞恩则观察着那些士兵。她们身上有某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,但他又说不上来。“为什么要制造这么多苦难?”
“为了让人类成为宇宙的主人,取得我们理应拥有的地位。”一个伊娃平静地回答。
“至于疯魔,如果这个词指的是双色变种人,我们希望了解来自不同有色维度的通量能力会如何相互作用。”另一个克隆体补充道,“我们认为,潜在的协同效应将远远超越单色能力,甚至可能造就一个能够改写现实本身的基因者。”
“但我们无法只用少量人类样本验证这个理论。我们需要更大的规模。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在你眼里,就是实验小白鼠?”熊猫问,他那张可爱的熊脸满是惊恐,“可是你……你可能毁掉整个世界啊!”
“她已经毁了。”波动先生答道,显然毫无玩笑之意,“然后丢给波动先生去把世界重新拼起来。”
“你们觉得我们会如此草率吗?”一个伊娃问,对自己的虚伪毫无察觉,“生态系统受到的损害,已经纳入考量。”
“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,我们也有足够的基因样本,可以克隆出能够持续繁衍的人类种群,而且我们还有火星殖民计划。”
“地球毁灭的概率被认定为极低。”
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”
“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,那也是可以接受的损失。”
“更温和的替代方案,可能无法建立起规模足够的新人类种群。”
“根据我们的预测,大规模投放能确保智人在两百年内衰落。”
“你毁了这颗星球,你这个反社会的疯子!”裹尸布怒喝,“你杀了几十亿人!”
这声怒吼甚至没让她们有丝毫动容。“是的,病人在接受休克疗法时,往往会承受相当大的痛苦。但说到底,重要的是治疗有效。等我们在太阳系建立殖民地,并向外扩张,进入下一个时代,人类暂时的不适很快就会被遗忘——”
“你根本不在乎人类。”沙林厉声道,“嘴上说得好听,心里压根就他妈不在乎。”能量在她的拳套里积聚。“你跟亚当一个德性。”
“我们不吃人。”一个克隆体答道,完全没听懂重点,“好了,如果你们幼稚的脾气已经发够,等夺回设施,我们很乐意教你们理解这一切为什么必要。”
“你有没有……”尽管看不见盔甲下的脸,瑞恩还是听出了蕾恩声音中的怒意。自从得知迪纳米斯把血流做成产品以来,她从未再这么愤怒过。“你杀了几十亿人……毁了我父亲的一生……这么多绝望,这么多毁灭……你有过哪怕一点后悔吗?”
回答来得迅速,令人不寒而栗。
“没有。”所有伊娃异口同声。
“没有,当然没有。”其中一人说,仿佛这是个愚蠢的问题,“想象一下,人类终有一天能重塑现实本身的结构,就像画家在画布上作画?”
“宇宙是个危险的地方。”另一人接着说道,“压力测试必不可少,只有这样,人类才能做好准备,应对前方的危险。”
接着,便是那记致命一击。
“我们做了必要的事。”一人耸肩道,“这活儿不光彩,但总得有人做。总有一天,你们会明白的。”
瑞恩这辈子见过许多怪物和狂人。大放厥词的疯魔,狂热的基因者军阀,妄想成神的家伙。他以为,自己早就什么都听过了。
可这个女人的声音……那种彻底的、冷冰冰的对人命的漠视……就连大胖亚当和奥古斯都都比她更有感情,哪怕那感情是残忍。炼金术师却连这个都没有。
伊娃·法布尔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梦毁掉了世界,而她他妈的一点都不在乎。
“你见过那些蜥蜴都干了些什么。”瑞恩说着,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,“我一直奇怪,你为什么压根没想过,重走它们的老路是个糟透了的主意。现在我明白了。灵药会实现人最深切的愿望,而你的愿望,就是拥有一支复制体大军,天天告诉你有多了不起。你把这艘飞船变成了回音室!”
“我们考虑过这种可能,并排除了它。”伊娃们同时回答,“我们都是来自不同宇宙的模拟体。”
“可偏偏你们全都是伊娃·法布尔。”瑞恩指出,“还不明白吗?你们或许经历不同,但相同之处依然多到足以让你们算是同一个人!多到你们能替彼此把话说完!”
如果她创造的模拟体真的各不相同,那么其中总会有人反对这种骇人的行径。可她们没有一个反对。当然,她的能力不会召来可能违抗她的复制体。而无论伊娃·法布尔最初是否抱有善意,长年累月只有唯命是从的克隆体相伴,都已经逐渐磨蚀了她的批判性思维。
她甚至比奥古斯都还要自恋!
“我听够了。”
阳光飘离地面,不再是温暖的朝阳,而是一团复仇的烈火。
“嘉年华,逮捕这个女人。”他下令道。裹尸布隐去了身形,波动先生捏得指节咔咔作响,迈步让开了沙林前面的路,就连熊猫也满脸怒容。蕾恩架起水炮,彻底不想再说一句废话。“伊娃·法布尔,你因种族灭绝、人体实验及反人类罪被捕了。如果你投降,我们将保证你在公民陪审团面前接受公正审判。如有反抗,我们将使用致命武力。”
“你们想逮捕我们?”一个伊娃问。最糟糕的是,她听起来是真的很惊讶。多年只有自己的克隆体相伴,她一切自省的可能都被消磨殆尽,以至于她原本以为,其他基因者理所当然就会服从她。“是我们把你们变成了神!”
“那你就领受神罚吧!”波动先生答道,随即化作激光,径直冲向路障。
伊娃们以一轮激光齐射回应,队友们准备冲锋的同时,瑞恩暂停了时间。信使抬头望向那扇在凝固的时间里仍不断波动的橙色传送门,随后又看向炼金术师们身后那扇海一般湛蓝的巨门。
门后就是这艘星舰的指挥中心。他的直觉如此告诉他。
现在呢?
现在,他只要杀出一条路,冲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