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27 章
神战
瑞恩抵达伊斯基亚岛时,这里已经成了战场。
梅克隆的潜艇先他一步靠岸,将一支五花八门的队伍送上了伊斯基亚岛的海滩:治愈后的超能帮成员、身穿先进动力装甲的天才,还有狂暴的熊猫。迎接他们的,是毫无反应的炮塔、城墙上的奥古斯蒂枪手,以及埋在沙滩下的一大群僵尸。
瑞恩从没见过墨丘利本人,只见过他用作传话媒介的骷髅头。据莉维娅说,这位年迈的奥林匹斯众神成员能将死灵能量注入尸体,远程操纵亡灵。幽魂出局之后,奥古斯蒂便决定让他的所有受害者重新站起来:溺死在海里的浮肿尸体、血肉剥落殆尽的骨架,还有岛上实验对象病变的遗骸。它们的眼中亮起了黄色的光芒。
而要统领这支亡者军团,还有谁比战神玛尔斯本人更合适?
不过,这支大军遇上了强敌。弗拉基米尔已经化身为金属之躯,与熊猫一道率先登上海岸。这个钢铁人将玛尔斯的刀剑长矛吸入体内,踩扁了所有蠢到敢挡他路的尸体,身高很快就从三米长到了四米。绑着炸药带的自杀式亡灵想沿着他的腿往上爬,却立刻被熊猫扫了下去。这头英勇的大熊将那些神风敢死队员扔进海里,任它们在水中炸出团团火光。
玛尔斯很快发现,自己的大部分武器对弗拉基米尔都不起作用,于是收起刀剑长矛,改用了天才制造的武器。伏尔甘制造的炸弹如雨点般落向钢铁巨人,每一枚都足以炸伤双足飞龙。
紫光一闪,炸弹全都变成了沙子;与此同时,阵阵爆炸撼动了极乐堡垒的地基。
玛尔斯惊得一缩,一名金发女人则跨过潜艇,加入战局。酸雨步行跟在弗拉基米尔和熊猫身后,立刻开始针对玛尔斯的能力。她能将物体与等质量的东西交换,作用范围又比这位奥林匹斯众神成员更大,彻底废掉了他的武器库。
平心而论,玛尔斯确实尽力了。炸弹几十枚几十枚地往下掉,结果全在他自己的亡灵部队中炸开;他朝弗拉基米尔脸上扔了一只燃气罐,却在半空变成了沙子;他甚至准备抄起热熔长矛,跟巨人贴身肉搏,可长矛到了他手里,竟变成了一条僵尸的断臂。
到头来,这个上一轮还曾把瑞恩和菲利克斯打得抱头鼠窜的可怕战士,只能被钢铁巨人追着逃跑。“简直又是一次猪湾事件!”弗拉基米尔怒吼着,却怎么也抓不住这个滑溜的奥林匹斯众神成员。抓人这件事,巨人做得并不比废除私有制更成功,两只手捞到的只有沙子。
瑞恩忍不住在头盔下笑了起来,眼前这一幕让他想起了以前的《乐一通》动画片;不过,他很怀疑玛尔斯能有兔八哥的好运。果不其然,玛尔斯试图喷射高压空气逃上天空,酸雨却将空气换成了海水。无计可施的玛尔斯踉跄倒地,立刻遭到了熊猫的痛殴。
莉维娅说得没错。基因者的能力就是一场石头剪刀布。
无论你有多强,总有人拥有恰好克制你的能力。凭借多个循环里收集的情报,瑞恩为这些所谓的奥林匹斯众神安排了最合适的对手。
至于他们雇用的普通人,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。小矮个已经用水泡困住了十几个枪手,菲利克斯则一路沿着沙滩前进,将左右两侧的亡灵纷纷炸飞,身后爆炸连绵不绝。人偶端着红色通量转管机枪提供火力压制,子弹打在她那套梅克隆制造的动力装甲上,毫无作用。
更糟的是,伏尔甘的安保系统根本没能启动,无法拦截入侵者。起初,瑞恩以为是自己这边的天才干的……直到他注意到,好几个奥古斯蒂成员被困在了自己的动力装甲里,动弹不得。
“莉维娅,你这只狡黠的小蜘蛛,原来你打电话找的是她!”瑞恩忍不住笑出了声。不过,他还是有些好奇,伏尔甘哪来的时间破坏防御系统。既然她制造的动力装甲和炮塔出了同样的问题,快递员猜测,前女友从一开始就在自己的造物里装了停机开关,防着奥古斯蒂高层有朝一日翻脸。
而现在,这份保险派上用场了。
然而,虽然进攻方正在肃清海滩,堡垒城墙上的守军却依然坚守阵地。他们早就料到迪纳米斯会发动进攻,为这座古堡加装了防空设施和重炮。等地面上的友军败下阵来,误伤风险降低,他们便开始往海滩上倾泻炮弹。炮火虽然挡不住弗拉基米尔前进——事实上,还助长了他的体型——其他人却不得不寻找掩体,或是跑到巨人身后躲避。
杀手七人组中的几位也在守军当中:妖姬和夜魇使用火箭发射器,麻雀从双手射出一波波致命的激光,莫蒂默则不屑于使用重炮,而是选了一支不显眼却同样致命的狙击步枪。
瑞恩在堡垒上空盘旋,试图找到更加危险的消除者和普鲁托。有几个奥古斯蒂炮手发现了他,想用高射炮将他打下来,快递员却暂停时间,以冲击波还击。高射炮接二连三炸开,守军被震得翻下了城墙。
清除外围防空阵地时,瑞恩注意到一道熟悉的红色残影正在海滩上穿梭。每当有子弹或炮弹快要击中他的盟友,那道残影就会将人推到安全的地方。
“波动先生?”瑞恩从空中喊道,声音响彻战场,“你不是应该去摧毁梅克隆的基地吗!”
“上帝也曾经要求波动先生办事。”这位基因者答道,同时迅速将菲利克斯推到一旁,免得莫蒂默的子弹轰掉他的脑袋。“而波动先生的回答是:‘说请!’”
他说这话的样子实在太有派头,瑞恩都不忍心计较他亵渎神明了。
不过,等嘉年华现身的消息传到闪电屁股耳朵里……
主城墙上新出现的两道身影吸引了瑞恩的注意,她们正位于纳尔西妮娅的花园上方。两人从一道加固门后走出来,一个脸上还是惯常那副愉快的笑容,另一个则怒容满面。
“马蒂,库伊拉和她的斑点狗,十二点钟方向高处。”瑞恩通过通讯器说道,眼看那两个杀手走到了莫蒂默、妖姬和夜魇身旁。没人回答,快递员便猜测,那位沉默的刺客已经就位。
“真棒,都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了。”消除者的喊声盖过了子弹的呼啸。她穿着防暴装备,站在同伴身旁,将一具火箭筒举向海滩。
和手下不同,普鲁托连防弹衣都懒得穿。她用不着,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。“先杀叛徒。”这位奥古斯蒂二把手瞪着菲利克斯,恶狠狠地说道。瑞恩已经注意到,小猫脚下的沙子正在以诡异而危险的方式移动。“我早就该杀了他——”
她没能把话说完,一枚麻醉镖射中了她的脖子,另一枚则命中了消除者头盔下方的位置。消除者立刻将火箭筒转向攻击袭来的方向,莫蒂默也把狙击步枪瞄了过去,却什么都没看见。
普鲁托急忙想拔掉麻醉镖,可双手还没摸到脖子,就已经不听使唤。这位曾险些杀死瑞恩、也确实杀过无数人的奥古斯蒂二把手脚下一晃,倒了下去。夜魇扔下火箭发射器,伸出双臂接住上司,但普鲁托已经毫无反应了。
瑞恩知道,普通镇静剂通常需要几分钟才能对目标起效,但阿尔凯莫制造的麻醉剂,几秒钟就能扩散到基因者的血液和神经里。快递员见识过太多次普鲁托的能力,绝不会在她身上冒险。必须迅速解决她,不能给她任何发动死亡诅咒的机会。同样危险的消除者也失去意识,倒在了城墙的砖石上。
一名隐形刺客在普鲁托和消除者入局之前就将她们淘汰了,而且还带了一位搭档。
裹尸布手持一把包裹着玻璃的麻醉枪,在杀手七人组身后的城墙上现出身形。他的幸运符也跟着一起现身。瑞恩不得不承认,那套玻璃装甲穿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,尤其是当她摘下头盔,任金发披散下来时。
“福尔图娜?”妖姬惊得声音一滞,拔出手枪指着这对情侣。莫蒂默和夜魇交换了一下眼神。“你跟他们是一伙的?”
“没错。”幸运女神皱着眉,神情坚决。接受阿尔凯莫的记忆治疗之后,她已经记起了上一轮杀手七人组试图谋杀她弟弟的事……而她并不打算原谅他们。“莫蒂,里奇,别逼我。”
莫蒂默立刻扔下了狙击步枪,妖姬又惊又怒。“莫蒂默,你这个懦夫!”
“他们带着一个活生生的幸运符,还放倒了我们能消除异能的那个。”他说这话时,已经完全放弃抵抗,随后双膝跪地,双手抱头。“可怜的老莫蒂默才不赌这个运气。”
妖姬低吼一声,想朝两人开枪,却在一块砖上滑了一跤。她只来得及尖叫一声,便翻过城墙,一头栽到了下方的沙地上。
“看见了吧?”莫蒂默耸耸肩,“这样省事多了。”
夜魇看了看昏迷的普鲁托,又看了看裹尸布的麻醉枪。“我投降。”他老老实实地说。太阳还没下山,他用不了自己的能力。
“很好。”裹尸布答道,随后为保险起见,也赏了他一枚麻醉镖,将他放倒。如今只剩下麻雀,而她正忙着用激光压制巨人弗拉基米尔,不让他靠近城墙,根本无暇插手。“里面就剩墨丘利和巴克斯了。”
“我来对付他们。”瑞恩说着落上城墙,用冲击波轰开了最近的加固门。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薄雾气溜进了堡垒。“我有阵子没参加弥撒了。”
“不行,我妹妹还在里面,他们把她的手机都没收了!”福尔图娜抗议道,“我也要去!”
“抱歉,他的攻击范围很大,你那点幸运魅力对巴克斯也没用。他可是发过独身誓的。”此外,福尔图娜的能力也保护不了她免受心灵攻击。
“你确定?”裹尸布问道,枪口依然指着莫蒂默,“你的能力保护不了你。”
“这你可就错了,朋友。”瑞恩说着跨过被轰开的门,走进堡垒。“我也有守护天使。”
不过,巴克斯多半会把这位守护天使当成恶魔。
快递员走进了一条钢铁走廊,裹尸布和福尔图娜的身影消失在身后。守卫全都出去保卫外围了,没人敢来阻挡快递员前进。
只有声音。
“独自进来,是个错误。”巴克斯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,瑞恩却哪儿也没看见他。装甲的传感器同样没有捕捉到任何声音。那些话只存在于快递员的脑海之中。“玷污这片圣地,更是罪孽。”
“我能一边把你拖出去,一边告解我的罪吗?”瑞恩还记得上次来访时所见的堡垒布局,猜测神父正等在极乐生产中心。“这里已经保不住了,神父。”
“你们这些罪人所做的一切,只会招来神的怒火。我已经给奥古斯都送去了消息。”
也就是说,瑞恩没时间浪费了。“我真该给自己取名叫贞德。”快递员说罢,便用冲击波轰开了挡路的防爆门。钢门轰然落地,门槛之后却只有一片黑暗。
快递员忽然意识到,这里的建筑有些不对劲,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有问题。走廊的棱角太规整了,规整得过了头,天花板也太光滑……
“蒙神恩赐,所有心灵都彼此相连,而你却背离了祂。”巴克斯的声音听上去几乎称得上温暖而舒缓。“这里是彰显祂荣耀的圣殿,你仅仅是存在于此,就已构成亵渎。”
“行,那就让我带走纳尔西妮娅,再把这地方拆了,你就不用继续忍受我的妙语连珠了。”瑞恩短暂地暂停了时间,世界变成一片紫色。面前的黑暗消失了,本该是防爆门的位置,立着一堵被打得凹陷的钢墙。真正的防爆门在他左侧,完好无损。
“我不会让你得逞的。”瑞恩让时间恢复流动,朝左侧轰出一道冲击波,打散了幻象,巴克斯同时说道,“她是连接我们凡人与吾神的桥梁,太过珍贵,不能落到你这种人手里。”
“她多大,十三?十四?”瑞恩嗤笑一声,继续前进。天花板上的灯闪烁起来,四周的阴影不断变幻。“比你喜欢的年纪大了差不多五岁呢。”
“看来,如今就连我也无法救赎你了。”巴克斯叹了口气,瑞恩身后的防爆门如施了魔法般重新成形。“但死亡会赦免一切罪。等我将你的心智剥成虚无,你的尸体便会壮大复生者的军团。”
巴克斯发起了攻击。
瑞恩脚下的地面塌陷,他失足坠入了一个布满獠牙利齿的黑色深渊。快递员启动喷气背包,一条蛇似的舌头却缠住了他的脚踝,将他拖入黑暗。
这全是我脑子里的幻觉,瑞恩心想,可他自己的大脑却不肯相信。
獠牙咬住他的腹部,将他撕成两截时,那疼痛却无比 真切。
瑞恩立刻暂停时间。世界变成紫色的那一刻,快递员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安检室里,身边只有电脑。
他甚至根本没启动喷气背包。
过去和夜魇交手时,瑞恩就注意到,时间暂停能暂时驱散幻象。快递员猜测,心灵感应者是通过蓝色通量来“广播”思想的,而在静止的世界里,他们做不到这一点。
可惜,时间一恢复,幻象就卷土重来。下一轮心灵攻击化作了一股血潮,吞没瑞恩,渗进他的装甲。快递员本能地屏住呼吸,红色的液体却穿过双唇,开始灌满他的肺。他淹没在血海中,视野渐渐模糊,血流的笑声随着波涛回荡。
瑞恩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觉,而且与夜魇不同,巴克斯似乎无法通过幻觉造成实际伤害。然而,神父根本不用伤到这位时间旅行者,只要拖住他就够了。要是奥古斯都在幻象蒙蔽他的时候从天而降,快递员就跟活靶子没什么两样。
又一次时间暂停驱散了血色洪流,瑞恩朝脚下地板轰出冲击波。时间恢复流动,地面随之塌陷,可时间旅行者落入洞中后,却仿佛永远也坠不到底。可怖而异样的嘈杂声在四周爆发,尖利得如同孩童的惨叫。扭曲的幻象让快递员双耳流血,视野模糊。
不对,当那阵噪声变得震耳欲聋时,瑞恩意识到,不是幻象。
是疯狂。
巴克斯能瓦解一个人对现实的认知,如同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或其他精神疾病,摧毁受害者的自我。他像剥洋葱一样,一层层剥去一个人的心智,直到什么都不剩。
“你对朱莉娅·科斯塔做的就是这个。”瑞恩惊骇地明白了过来。他的声音竟穿透了那片异样的喧嚣。几个世纪的时间循环早让快递员习惯了疼痛,可正常人的心智,在这种精神攻击下早就崩溃了。“你折磨她,直到她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装甲上张开了一张张人嘴,上万道声音合为一体,嘲弄着他。“圣教会中曾有人相信,唯有通过痛苦与鞭笞,人才能更接近神。”
瑞恩痛得呼吸一滞,触须般的长鞭从黑暗中窜出,抽打他的胸膛和后背。装甲本该挡住它们,它们却剥开了钢铁下的皮肤。每一下碰触,都像是利刃切开身体。
“你就这点本事?”快递员闷哼着说道,“我女朋友挠得都比你狠!”
“朱莉娅·科斯塔死在了祭坛上,随后重生,成为圣洁的少女,成为唯一真神的工具。”巴克斯轻声答道,“她花了好几天才接受这份神恩,但最终,她向我敞开了心扉。”
“行,等我找到你藏身的房间,我也送你去殉教!”瑞恩再次发动能力,发现自己正面朝钢铁地板,四具活动的腐尸拿着镐头,正在砸他的后背。
墨丘利。
巴克斯用幻象掩护墨丘利的亡灵仆从,让它们得以偷袭。它们在找装甲的接缝或者薄弱部位,瑞恩一边想,一边在暂停的时间里将亡灵轰成碎片。它们找不到,但可能会损坏线路,或是头盔的镜片。
他赶在时间暂停结束前重新站了起来,却已经感到精神疲惫,像是睡过了头。接连不断的精神攻击虽然伤不了他的身体,却在消耗他的大脑。
再拖下去,光是头痛就可能让我昏过去。瑞恩一边意识到这一点,一边试着回想自己目前在这座迷宫般的设施中所处的位置。幸好,他强化过的时间感让身体仍能继续朝目的地走去。
暂停的时间耗尽,精神攻击再次袭来。
钉子贯穿了瑞恩的双手双脚,将他钉在一座俯瞰伊斯基亚岛的基督教十字架上。毛绒玩偶被钉在他左侧的十字架上,右侧则是腐烂了一半的蕾恩。巴克斯手持锋利长矛,站在赤身裸体的快递员面前;血色的地平线之外,新罗马正在燃烧。
“我如今才明白,诺斯替派那套异端才是对的。”神父说着,一矛刺进了瑞恩胸膛。矛尖在肋骨间搅动,快递员咬紧牙关,才没让自己惨叫出声。幻象如此逼真,连他的神经都被骗了过去。“这个世界,这扭曲的现实,是灵魂的牢笼。一个规模骇人的宇宙陷阱,阻止我们与终极者达成神圣的合一。”
“我知道伊娃·法布尔对你做了什么,安德烈亚斯。”瑞恩在痛哼的间隙说道。他希望说出巴克斯的真名能动摇对方,驱散幻觉,结果却只让神父刺得更狠。“你获得能力时,她毁掉了你的心智。如果你心里曾经住着一个好人,他现在大概正在哭泣。”
“炼金术师让我觉醒了。”巴克斯答道,脸庞扭曲成了骷髅,眼窝里透出诡异的蓝光。“她是先知,而我走错了路。”
“她疯了,而且现在已经死了。”或者,她巴不得自己已经死了。
巴克斯张开鬼怪般的嘴,发出的却是伊娃·法布尔的声音。“只要房子还在,木匠死不死又有什么关系?”他手中的长矛变成了一支灵药注射器,针尖渗着蓝色的油状液体。“我用半生去侍奉的、经书中的那位主,不过是谎言,是幻象。除了终极者,根本没有别的神。”
“幽魂见过天堂。”瑞恩提醒他,“一个由光芒和天使组成的明亮黄色世界。”
“是,他见过。”整个宇宙变成了刺眼的黄色,光芒灼烧着快递员的双眼。“那又怎样?”
“你还不明白。如果他见过有天使的天堂,也许你原来信的那个神就存在于黄色世界里。你把颜色搞错了!”
瑞恩再次暂停时间,倒进了一片花圃。花瓣是蓝的,花心是黄的。快递员发现,头顶的玻璃天花板破了一个洞,两具拿着焊条的亡灵正围在他身旁。
快递员迅速爬起来,挥拳打飞挡路的尸体,冲出了玻璃花园。不知不觉间,他已经走到了设施中心的极乐实验室,而他很快就猜到了原因。
是他强化过的时间感。即使巴克斯一直在攻击他的精神,他的身体也如同梦游一般,不断向目的地前进。
可惜,梦游并不能让瑞恩免受物理攻击。
一个驼背老人站在毒品生产线旁,周围簇拥着十名亡灵保镖,全都配备了冲锋枪。这老古董穿得出奇讲究,一身黑色羊绒西装,头戴圆顶礼帽,只是必须拄着一根难看的木拐杖才能站稳。白胡子遮不住满脸的疣和皱纹,他眯起小眼睛,恐惧地盯着玻璃花园。
墨丘利。
可惜,瑞恩还没来得及朝这个老年公害轰出冲击波,时间暂停就结束了。整座设施变成明亮的蓝色。迷幻的光影遮住了时间旅行者眼前的现实,生产线化作闪亮的数据流,天花板变成水面,地板则变成空荡荡的天空。雨点落在快递员身上,却在碰到他皮肉时变成了刀刃。
子弹,瑞恩心惊地想到,随即猛然记起自己还穿着装甲。或者说,至少他知道自己还穿着,尽管感官告诉他的完全不是这么回事。
巴克斯的幻觉影响他越久,他就越难记住什么是真的,什么是假的。
“你的信仰其实也没那么不可动摇,对吧?”时间旅行者嘲讽着折磨自己的人,“又或者,那只是身伪装,不合身了就能轻易换掉?”
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”淡蓝色的世界扭曲成螺旋,化作一个要吸走瑞恩灵魂的漩涡。“你难道看不出来,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众生的福祉?”
“靠折磨别人,你永远做不到。”瑞恩答道,脑中闪过一个念头。巴克斯相信自己是某种更高力量的工具,被选中去完成某个使命。这就是突破口。“要飞升,你需要智慧和慈悲。我知道,因为祂们告诉过我。”
巴克斯的信念动摇了。有那么短短一瞬,不到一秒钟,蓝色的螺旋变成了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的脸,眼中燃烧着疯狂与怒火。
于是,瑞恩补上了致命一击。“看来你这新教徒,根本就点不化!”
一双强壮的蓝色大手扼住了快递员的喉咙,要将他活活掐死。双手长出了身体,随后又长出了头。
“我要出去!”幻象中的巴克斯尖叫道,一边说,面孔一边扭曲成了长着四只眼睛、两张嘴的怪物。“我要逃出去!我要自由!”
瑞恩试图暂停时间,可刚一尝试,大脑便痛了起来。手指撕进他的头骨,要将脑髓扯开,他的视线随之模糊。而巴克斯仍在咆哮,双眼不断分裂,变成噩梦般的万花筒。“我受不了这个现实!”他尖叫着,“全都错了!一切都扭曲了,破碎了!那颗脑子里的某个地方就藏着钥匙,藏着门,藏着出去的路——”
幻象闪烁了一下,消失得无影无踪,瑞恩甚至没有暂停时间。
快递员从幻觉中醒来,发现一群亡灵正将自己死死按在极乐生产线上,其中两具拿着焊接工具,试图拆下他的头盔。墨丘利躲在安全距离外看着,仍以为瑞恩处于同僚的控制之中。
快递员暂停时间,强行推开压在身上的亡灵,朝它们的死灵法师冲了过去。
“吓一跳吧。”时间恢复,瑞恩开口说道,墨丘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。
他一拳砸在老人脸上,力道足以打断下颌。这个老迈的基因者丢下拐杖,仰面倒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亡灵也在同一刻纷纷倒下,眼中的黄光随之熄灭。
“看来又能少付一份养老金了。”快递员刚开完玩笑,就险些被脑中的剧痛弄得站立不稳。绿色通量闪过,装甲开始为他治疗,耀得他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。疲惫缓解了不少,头痛却没怎么减轻。
快递员强忍着头颅里肆虐的疼痛,检查了昏迷的墨丘利的脉搏,确认他还活着,随后继续向生产中心深处走去。最终,他来到了巴克斯关押实验对象的房间。
瑞恩发现神父正在地板上扭动,双手抓挠脖子,一团有意识的雾气填满了他的肺。时间旅行者扫视四周的笼子,被药物弄得神志不清的实验对象目光空洞,待在自己的粪便里。其中一双眼睛望向快递员,目光清醒,也带着深深的恐惧。
巴克斯双眼上翻,眼珠隐入眼皮之下,可当雾气从他喉咙里钻出来时,快递员仍能听见他的呼吸。“你可真够慢的。”比安卡在昏迷的受害者身旁重新凝聚成人形,瑞恩抱怨道。
“饶了我吧,他可不好找。”他从前的副手眯着眼打量他。“你还好吗?”
“头疼得要命,不过我受过更难受的。”原计划是让瑞恩充当诱饵,吸引巴克斯的注意,比安卡趁机悄悄接近他。快递员推测,这个心灵感应者很难注意到一个没有大脑的生物。事实证明,他猜对了。
可即便如此,他也没料到这段经历会如此煎熬。
“你可不像没事的样子。”比安卡担忧地说,随即狠狠瞪向巴克斯。“你为什么非要留活口?我完全可以像《异形》那样,直接从他肺里破体而出。”
“我以前发过誓,要让他跟这个地方一起埋葬。”瑞恩心里仍有一部分想扣下护手武器的扳机。“但他跟我认识的某个象牙白疯子不一样,他不是自己选择变成怪物的。如果阿尔凯莫能像治好海伦那样,修复他破碎的心智……”
此外,瑞恩这一次也许没有重来的机会,他不想往后留下任何遗憾。如果杀了巴克斯,他心底总会有个疑问挥之不去:会不会明明还有别的选择,自己却判了一个病人死刑?
“你可真够乐观的。”比安卡耸耸肩,“不过,换成以前的我,我也会这么评价救我的打算。”
瑞恩沿着笼子查看,在一个笼子前停下,里面关着一名吓坏了的少女。“没事了。”快递员徒手扯掉金属栏杆,试着安抚她。“我们是来帮忙的。”
纳尔西妮娅没有起身逃出笼子,只是双臂抱膝,像胎儿一样蜷缩着。她恐惧地看着前来营救自己的人,脸颊上有一道红印。显然,不久之前有人打了她一巴掌。
瑞恩几乎开始后悔饶了那个不配当神父的东西。
“巴克斯和墨丘利都解决了。”瑞恩通过装甲内置通讯器告诉裹尸布,绿色通量终于消除了他的头痛。“我们找到纳尔西妮娅和实验对象了,但她……状态不太好。”
回答立刻传来。“打开扬声器。”
瑞恩照做后,传出来的是福尔图娜的声音,满是担忧。“纳尔茜,你没事吧?”
“姐姐?”纳尔西妮娅眼中亮起了希望。“姐姐,是……是你吗?”
“当然是我,傻丫头!”福尔图娜停顿了一下。“你出什么事了?你听起来怎么这么……”
“是……托尔克神父,他……”纳尔西妮娅强忍着哽咽。“幽魂先生失踪之后,他就不让我走了,还拿走了我的手机。他连爸爸都不让我见。我想回家的时候,他……他……”
姐姐的声音变得温柔亲昵,安慰着她。“没事了,纳尔茜。我在,我们都在。我们会带你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。”
“可是爸爸——”
“爸爸就是个混蛋。”福尔图娜打断她。“我和菲利克斯会让你看清的。”
“菲、菲利克斯回来了?”可怜的女孩不敢相信。
“为了你,纳尔茜。”扬声器里传出了原子小猫的声音。“我是为你来的。”
“他们都在外面等你。”瑞恩温和地说,朝孩子伸出了手。那一刻,他仿佛又回到了蕾恩在他家废墟下找到他的那一天,她就像黑暗里的一束光。“我带你去。”
纳尔西妮娅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握住了他的手。
在波动先生的帮助下,众人花了几分钟撤空工厂。巴克斯和墨丘利被注射了镇静剂,送去与麻雀、普鲁托和杀手七人组的其他人作伴。妖姬摔断了脖子,玛尔斯则被困在了水泡里。瑞恩将纳尔西妮娅交给福尔图娜时,她担忧地看了养父一眼。福尔图娜紧紧抱住妹妹。菲利克斯在一旁看了一会儿,直到纳尔西妮娅哭出声,才有些笨拙地加入了这个拥抱。
瑞恩望向极乐工厂,望向这座制造死亡与毁灭的工业设施,下达了决定它命运的指令。
“把这里拆了!”
巨人弗拉基米尔立刻徒手砸向堡垒的石墙,比安卡则用冲击波协助他。整座建筑轰然坍塌,其中的罪恶被永远掩埋。
“瑞瑞。”蕾恩的声音满是忧虑,“他来了。”
他确实来了。萨图恩装甲的传感器已经探测到,岛屿附近的电磁活动骤然增强。连空气都充斥着电流,红色闪电在岛屿上空的云层中穿行。
裹尸布将手放在快递员肩上。“瑞恩——”
“你杀我的次数可比他多。”快递员打趣道,随后启动了喷气背包。“我会没事的。”
义警一言不发地目送瑞恩离去。虽然快递员看不透朋友的玻璃头盔,却能感觉到那后面的担忧。不只是他。小矮个、比安卡、人偶、菲利克斯、波动先生、福尔图娜、蒂米、海伦,还有他在将近二十四次循环中结识的所有朋友……他们望着他,无声地祈祷。
他们觉得他回不来了。
而他们也许是对的。
瑞恩稳住呼吸,咽下恐惧,不断向上攀升,直到极乐工厂的废墟看起来还没有他的手掌大。烟尘在脚下升起,猩红的闪电将蓝天染成血色。雷声在快递员四周轰鸣回荡,震耳欲聋,令人胆寒。
一道霹雳从他头顶划过天际。
“这戏剧张力,我喜欢。”瑞恩抬头说道,“你还真会挑出场方式。”
一尊象牙白雕像从积雨云中缓缓降下,周身笼罩着猩红的电光。原本,光是直视他的脸就足以刺痛双眼,但透过镜片,瑞恩得以看清那噼啪闪烁的电光后面,怒不可遏、杀气腾腾的面孔。一股股电离后泛白的气流在这个廉价神明脚下盘旋,托着他飞行。
奥古斯都没有停在与快递员平齐的位置,而是悬浮在高出几米的地方,好居高临下地俯视他。“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恐惧,攥紧的双拳却暴露了怒火。“想必,你就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。”
“我叫瑞恩。瑞恩·罗马诺。”快递员听见背包里传来了抓挠声。“有人叫我快存,不过,对你来说嘛?”
瑞恩举起双拳,摆出了战斗架势。
“我想,叫萨图恩王就行。”
“这是属于我的泰坦之战吗?”他眯眼看着瑞恩,目光里尽是轻蔑与傲慢。“上一次,与你同名的那位可没落得好下场。今天也不会例外。”
“这个嘛,能重来的好处就在于,”瑞恩答道,“失败也能变成成功。”
“等你被钉上十字架,亲眼看着这些跟随你来到此地的蠢货死去,我们就会知道你究竟有多勇敢。”奥古斯都的声音低沉下来,宛如雷鸣,双眼愈发明亮。“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