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与钥匙

当瑞恩凝视紫色深渊时，深渊也回望着他。

时间旅者坠入一条紫光构成的隧道，看见遥远的回响在周围浮现。影像如照片般闪过脑海，声音紧随而来。他重新经历了一段段记忆，其中有些属于他，却并非全部。

瑞恩记起了他和蕾恩找到灵药的那个命运之日，以及一切开始的瞬间。

有那么一刻，他成了蕾恩，绝望地喝下灵药，试图治好病重的父亲。

下一瞬，他成了一个怀揣梦想、却被无情之人杀害的女人。他经历了朱莉·科斯塔遇害的过程，既是受害者，也是凶手。

他化作一轮活体太阳，为了整个世界，与疯狂天才麾下无穷无尽的军队展开最后一战。

他记起了毛绒玩偶的诞生，自己在摩纳哥的重生，以及他的第一次完美通关。

他透过六双眼睛见证了血流最终的败亡，看到了更完整的全貌。

他成了一个渴望以上帝之名守护世界的神父，也成了那个将神父逼疯的反社会科学家。

在经历这些过去的碎片时，瑞恩成了所有这些人，以及更多的人。时间无尽的织锦在这位漂泊者眼前展开，给予他更深的洞察与更多的知识。

自始至终，瑞恩的紫色分身都跟在他身后，如影子，如倒影。它离本体越飘越近，却始终没有与他融合。两位老友重逢了，但合而为一的时刻尚未到来。

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
“我陪着你。”分身用瑞恩自己的声音低语。居住在这道幽影中的，是他的灵药品红，它始终站在人类搭档身边。“咱们去揍扁他。”

瑞恩双脚轻盈落地，发现一脸茫然的奥古斯都正在等着他。

在这位信使眼中，紫色世界是一片寸草不生、无边无际的平原，紫色地面光滑如打磨过的镜子。天空的紫色稍浅一些，是一片美丽的虚空，没有云，也没有风。无数球体悬浮在瑞恩头顶，绚丽夺目的紫色通量极光将它们彼此相连。那些奇异的气泡映出一个个无法理解的异世界：有恐龙统治的土地，也有人类与外星生物的城市。

瑞恩数不清它们究竟有多少，每一个展示的景象都不相同。另一个地方，另一个时代。

门。信使明白了。通向无数世界的大门，通向不同过去、另一种现在，以及种种可能未来的传送门。面对这片异域之美，面对这个拥有无限可能的宇宙，瑞恩忍不住驻足惊叹。这幅景象让他由衷地心生谦卑，他真正开始领会多元宇宙何其辽阔，而自己与之相比又何其渺小。

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奥古斯都身上的红光已经熄灭，只剩下一尊布满裂纹的象牙雕像。他怒视瑞恩，对此地的壮丽视而不见。“你干了什么？”

“把你带到了我的主场。”信使答道，向前迈了一步。他的装甲忽然轻若空气，紫色灵药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。“就在这里做个了结。”

“正合我意。”奥古斯都抬起手，想用神雷劈死瑞恩。可出乎他的意料，指间并没有迸出电流。

在这里，黑帮宙斯无法从红色世界汲取能量。没有相应的许可，就不行。与瑞恩不同，他只是个闯入者，是这个世界不欢迎的客人；而对时间旅者来说，这里却是他的第二个家。

“这里是交汇之地，可你打不开锁。”瑞恩说道，黑暗在他的皮肤上蔓延。“而我……”

黑色通量从他的心脏、他的灵魂深处喷涌而出，烧尽了萨图恩装甲，将他全身笼罩在黑暗的斗篷中。瑞恩化成了一道带着紫色倒影的黑影，一个人形黑洞。一片活着的虚无。

萨图恩装甲从来都只是个放大器，帮瑞恩将自身与黑色世界的联系凝聚起来。可是在这里，在这个地方呢？在所有时空的交汇之处呢？

“我既是门，也是钥匙！”

瑞恩想汲取多少黑色通量，就能汲取多少。

悖论能量吞噬了受伤的左眼，让他一半的视野陷入黑暗。信使瞬间跨过了与敌手之间的距离，两人之间的空间消融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惊愕的奥古斯都本能地抬起左臂护住头部，瑞恩则挥出由凝实黑暗构成的拳头，一拳砸了上去。

他那阴影般的手指切开精金，就像切开黄油。

奥古斯都震惊地瞪大眼睛，看着自己的前臂落上紫色地面，留下一截残肢。他的血肉已经钙化，变得与外层皮肤一样坚硬、不可摧毁。但从闪电屁股痛苦的吼声来看，他的神经依然运作正常。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捂住断口，双眼因愤怒和恐惧而圆睁。

要不是此刻的状态让自己承受着不亚于奥古斯都的痛苦，瑞恩一定会欢呼。他感到皮肤正一层层剥落，被黑色通量吞噬。他的双腿、双臂开始像日光下的阴影一样明灭不定。再这样下去，他要么飞升成一道活着的影子……要么从此不复存在。

“认输吧。”信使命令奥古斯都。

对方不听。

“我是被选中的人。”疯狂与狂妄吞没了奥古斯都，对死亡的恐惧让位于孤注一掷的杀意与暴怒。既然无法用闪电击倒瑞恩，他便举起右拳，准备挥出一记大摆拳。闪电屁股眼中已没有任何理智，仇恨压倒了求生本能。他的头脑根本无法接受失败。“我是命运选中的人！”

瑞恩抬起一只手，紫色分身也做出同样的动作。迅疾的一击，将奥古斯都的右臂从肘部打断。断臂落在紫色地面上，与另一条作伴，剧痛让闪电屁股跪倒在地。

他失去了那双曾经砸碎朱莉·科斯塔头颅的手。

这就叫报应吧。

紫色分身望向头顶的传送门，瑞恩则低头看着敌人。没了环绕周身的电光，奥古斯都身上的一道道纹路全都暴露无遗，无论是自然生出的皱纹，还是战斗留下的裂痕。完美的奥林匹斯神像已经残破，原本光滑的表层如今如同碎裂的挡风玻璃。虽然没有流血，这个黑帮头目的身上却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，到处都是裂缝、手形凹坑，或是裸露的金属血肉。

瑞恩望着这名无所不能的基因者的脸。虚张声势之下，那张脸如此苍老，如此恐惧。奥古斯都费尽心机、不肯让世人看见的，并非神的面孔，而是一个衰弱、怨毒的老人的脸。他惧怕死亡到了极点，为了拖延死期，不惜杀害成千上万的人。

剥去残忍和神力的光辉，奥古斯都不过是个卑微、狭隘的恶棍，只配得到鄙视。

“认输！”瑞恩吼道。他的喉咙在存在与虚无之间闪烁，声音也随之变得低沉。

可如今奥古斯都已失去一切，剩下的唯有骄傲。

“神绝不投降！”他咆哮道。

一位真正的神听见了，也宣告了自己的存在。

气泡般的传送门四散开来，被无形的宇宙之力推开。瑞恩脚下光滑的地面如池水般起伏，通量极光愈发明亮。无比庞大的阴影笼罩了瑞恩和奥古斯都，让两人抬头望向那异域的天空。

紫色终极者自苍穹降临。

过去瑞恩只曾瞥见过这个存在的一角，如今，它将宇宙尺度的全部荣光展露无遗。信使先前隐约以为它是一座倒悬的金字塔，可近看才发现，它远比那复杂。眼前的几何形体足以让欧几里得头痛，层层叠叠的空间折叠成一道奇异的紫色三角螺旋。

这样的形状，这样的几何形体，在地球上不存在，也不可能存在。瑞恩的人类头脑无法完全处理眼前的景象。它试着把这形体归入其他更常规的形状，试着量化那无法量化之物……却失败了。

数以百万计的眼睛覆盖着这诡异的三角形体。漆黑的眼球里满是盘旋的星系旋臂、吞噬一切的黑洞、星云，以及人类天文学家尚未发现的宇宙奇观。

每只眼睛都是一个宇宙。瑞恩明白了。这东西大得难以想象，光是看着它，信使便头痛不已。就连傲慢的奥古斯都，也似乎看得失了神。

那个存在的眼睛望向了凡人。

紫色通量如太阳耀斑般爆发，吞没了两人，驱散瑞恩周身的黑暗。终极者的多元宇宙之光沐浴着信使赤裸的身体，剥去了他的痛苦、感官与理性。神明的意志压倒了他的意志，让他得以透过它的一只眼睛观看。

时间旅者被带回了人类诞生之前、生命出现之前。他目睹星云中的物质凝聚，一颗恒星燃起生命之火，行星由太空尘埃聚成，环绕着那明亮的天体。一颗小行星撞上一团熔岩构成的岩球，迸射而出的石块聚成一颗更小的石子，永远绕着它更大的姐妹运转。

烈焰冷却，大陆、由挥发性气体组成的大气层，以及辽阔的海洋得以出现。随着星球降温，细菌在上面繁衍生息。藻类遍布深海，长出腿足的生物大胆踏上陆地。昆虫征服了天空，爬行动物随后征服了大地，直到又一块天外飞石将它们尽数点燃。

哺乳动物从灰烬中崛起，越长越大，也越来越聪明。一种灵长类掌握了火，制造工具，征服世界。各支人类演化、融合，又分化成无数部落。有的筑起金字塔，有的建起神庙。王国兴衰更替，两个家族沿着时间之路前行。其中一支最终孕育出一个梦想以暴力征服世界的男人，另一支则孕育出一个热爱电子游戏的孩子。两者注定迎头相撞。

这一切，最终通向此刻。

“于我而言，这不过是一秒。”

终极者的声音与瑞恩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不同。那是空间起伏间幽微的歌声，是时间的交响乐。它美得无法言喻，却又令人敬畏。

真正神明的声音。

与神交融的时刻结束后，瑞恩的痛苦消失了，黑色通量也一并消失。钢铁之下的皮肤宛若新生，一套完全修复的萨图恩装甲护着他。被奥古斯都弄瞎的那只眼睛恢复了视力，甚至可能比以往看得更加清晰。

终极者没有给奥古斯都同样的优待，他依然残破不堪，肢体不全。闪电屁股陷入了极度震惊，眼睛睁得老大，傲慢与反抗荡然无存。

“你不是神。”

他也看到了那番景象，而真相击垮了他。

“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
奥古斯都垂眼看着地面，目光空洞。他全部的人格、自我认知，都建立在同一个念头之上：他是人间的神，是命运选中的统治者与征服者。他围绕这个根本性的妄想建立了家族，构筑了自己的世界，并以暴力回击一切可能否定它的事物。

可终极者让他看清了自身微不足道的真相，剥去了他那身谎言的盔甲，将他彻底击溃。

奥古斯都内心的某样东西碎了，再也无法复原。

终极者不再理会这个败北的基因者，仿佛他只是只苍蝇。它的目光转而落在瑞恩身上，神明的注视重压而来，让信使几乎无法承受。

信使的紫色分身跪在那存在面前，灵药向更古老的存在俯首。瑞恩虽没做到那个份上，也尽可能深深鞠了一躬。就连他这般不知敬畏的信使，也明白自己正面对一位真正的神明，一个超凡的存在。它高于人类，就像人类高于蚂蚁。它的力量深不可测，其本质与人类全然异质。

“你就是终极——”瑞恩刚开口，那个存在便打断了他。

“我是一切空间与时间。我是过去的一切、现在的一切、未来的一切。我无处不在，又无处所在。我是自有永有者。”

“所以你掌控着——”

“是。”

“而且你已经知道——”

“我知道你可能说出的一切。”

“那，能不能请你假装不知道？”时间旅者有些难为情地请求道。“老被打断，挺烦人的。”

紫色通量顷刻间在瑞恩面前旋转，凝成实体。它凝成的存在与信使一样高，此外几乎毫无相似之处。那身影披着一件紫袍，仿佛由空间本身织成，袍子下方不断翻涌出泡沫般的气泡。瑞恩看不见兜帽下有脸，只看见一片夜空，以及盘旋的星云。这生物没有手臂，也不需要。

“这个形态让你更自在些吗？”终极者的新化身问道，声音宛如瑞恩自己的回音。

不知为何，这个化身说的是法语。

“好多了。”信使答道。令他欣喜的是，对方没再打断他。它多半知道这个人类将要说什么，只是出于礼貌假装不知。瑞恩随后看向奥古斯都，后者仍呆望着地面，像个植物人。“他怎么办？”

“他无关紧要。”终极者的化身连看都没看奥古斯都一眼，瑞恩与这个垮掉的黑帮头目之间的空间便拉长了。闪电屁股不断退向远处，直到消失在视野里。“来。”

空间弯折，一头可怕的生物从瑞恩视野边缘的某个夹角中钻了出来。那怪物有马那么大，皮肤雪白，浑身遍布数百只红眼，短小的触手充当前肢，较大的触手充当后肢。扭曲鼓胀的头颅上伸出两根触角，像一对细长的瓷耳朵。

毛绒玩偶。

更准确地说，是那个占据了它的存在。

不知怎么，瑞恩竟忍不住觉得它丑得有点可爱。信使把戴着装甲手套的手伸向怪物的脑袋，在它的“耳朵”后面挠了挠。它的触手愉快地扭动，红眼睛变成了蓝色。

“谢谢你，伙计。”瑞恩说道。那诡异的恐怖之物发出一声回应，活像猫被掐住脖子时的叫声。“真心的。”

这头诡异的灾祸曾无数次吓坏时间旅者，但归根结底，从第一天起，它就是位忠实的朋友。如今瑞恩看明白了。

“你的真身一直长这样吗？”信使问道，毛绒玩偶摇着触手。几轮循环之前，这生物的影子可不是这个模样。

“这是它选择的形态。”终极者说道。信使忽然注意到，尽管它的声音如同自己的回音，却没有任何情感起伏。这个存在模仿人类说话的方式像一只鹦鹉，懂得词句，却不懂其中的旋律。“现在，它必须回去履行职责了。”

瑞恩突然意识到，毛绒玩偶待在地球的那段时间，相当于在度假。

难怪它整天忙着制造混乱、四处破坏！

“我有好多问题。”瑞恩坦言。

“我有答案。”终极者答道。

“谢谢。”瑞恩怀疑，没多少人能夸口说自己受到过外神的接见，或者接见者是最接近外神的存在。“你指引我有一段时间了。先是通过欧仁-亨利，后来又用时空收音机传话。首先，我要为此谢谢你。”

神明没有费心回应。它给人的感觉很遥远，实体虽然在场，却又并不在这里。

“这一切是注定的吗？”瑞恩迟疑地问道。“是你让这一刻变得不可避免吗？”

这一次，终极者回答了。“我让这一刻成为可能。你让它成为必然。”

气泡从它衣袍下浮出，膨胀到网球大小。瑞恩仔细查看，发现表面浮现出了影像。

“这些都是你原本可能走上的道路。”终极者看向一个气泡，里面映着瑞恩走出新罗马的景象，可那个他不一样。信使的羊绒西装已变成破烂的布条，双眼则变成了一蓝一紫。

那个分身脸上恶毒的神情，让真正的瑞恩寒意彻骨，尤其当他注意到，新罗马楼宇上方的飞鸟和云朵全都被冻结在时间里。

“在这个可能性中，你决定赌一把，喝下第二份灵药，却成了同类的灾星。”终极者解释道，瑞恩的紫色分身羞愧地移开目光。“你成为停钟者，将新罗马这个人类巢穴变成一只雪景球，随后又去毁掉数百万人的人生。”

“这正在发生吗？”瑞恩惊恐地问。毛绒玩偶贴着他的腿，发出咕噜声。“在另一个现实里？”

“不。”终极者的回答让信使松了口气。“作为观察者，你是一个时空奇点。你的伴侣无法预测你，部分原因就在于此。”

信使在头盔里皱起眉头。“观察者？”

终极者没有理会这个问题。另一个气泡飘到瑞恩面前，里面是他和莉维娅，在奥古斯都山别墅燃烧的废墟上激烈交火。“在这个已经消亡的可能性里，你始终没有信任如今的伴侣。为了掌控你所在的时间线，你与她开战了。每一轮循环都比上一轮更加糟糕。”

瑞恩盯着这个气泡看了一阵，随后注意力被另一个吸引过去。那里，信使一拳打进奥古斯都的胸膛，手从另一侧穿了出来。

“在这个可能性里，你杀死了她的创造者。”终极者解释道，“她虽然没有与你交战，你们之间的纽带却断了。你离开了新罗马这座人类巢穴，再次独自漂泊。”

毛绒玩偶指向另一个气泡，瑞恩看得挑起眉毛。里面的信使躺在床上，身边围着赤裸的女人，有福尔图娜、贾丝敏、由纪、诺拉、妖姬、消除者……

还有菲利克斯。

不知为何，菲利克斯也在。

“等等，这难道是后宫结局？”瑞恩好奇地问。

“在这条时间线里，你放弃了与同类建立有意义的联结。”终极者解释道。“你厌倦一切，生活只剩下毫无意义的感官刺激，靠肉体欢愉麻痹内心的痛苦。”

瑞恩突然发现，画面中没有蕾恩和莉维娅，说明这里除了空洞的肉欲，并没有更深层的联结。“我就该知道，看着太美的事不会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
终极者心念一动，气泡便消散了。“这些全都是你本可以作出的选择，或是在你不再坚定努力时，可能被迫接受的选择。为了你那完美的未来，你舍弃或消灭了这些可能性。人类，如果此时此刻得以发生，那是因为你奋力促成了它。”

“所以我有自由意志？”信使问道，有些害怕听见答案。“如果有多条道路可走，那事情就不是预先注定的？”

“自由意志的运作方式，并非大多数人类所理解的那样。”终极者解释道。“每当一个生命体作出选择，时间线便处于变动之中。一只猫来到岔路口。它可以向左，也可以向右。在那短暂的一瞬，两种可能性同时存在。”

瑞恩不禁猜想，那只猫是不是叫薛定谔，或者欧仁-亨利。“直到猫作出选择。”

“是。此后，其中一种可能性成为事实，固定不变。历史就此写成。每当你存档、让时间回转时，墨迹都早已干透。人类已在此前的历史中作出选择，未来每一次历史中，他们也都会作出相同的选择，除非有外力干预。这就是因果的本质。这就是时间的本质。”

瑞恩试着理解这番话的含义。奥古斯都之流选择了犯下种种罪行，而阳光这样的人选择了帮助他人。时间没有否定他们的选择，可一旦作出了选择，就无法改变。

“也就是说，我们人类有选择的自由，”这个人类总结道，“却没有改变主意的自由？”

他们可以书写自己的人生，却不能修改初稿。

“你遇见的人类，选择成为了如今的自己。”终极者肯定道。“但他们无法选择成为别的人。唯有存在于因果之外者，才有此特权。高维度的生命，比如使者。被反叛的黑色触及之人。还有你。”

瑞恩记起以前与蕾恩的一次会面。那时，他把自己比作薛定谔的猫，同时存在于多种状态之中。但与那只可怜、受苦的猫不同，信使能够决定自己最终处于哪种状态。“所以……我是个例外？”

“你曾希望解开因果之链，挽救另一个生命，所以我赋予了你观察者的力量。让你能够同时存在于自身较低层次的现实，以及我这超越因果的紫色世界。你能干预生命体最初的选择，因此，哪一种可能性、哪一种潜在现实会成为真正的历史，唯由你决定。唯有你能赋予他人第二次机会。人类，你才是自己宇宙真正的主宰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瑞恩道了歉，低头看向自己覆着装甲的双手。就在几分钟前，它们和他的左眼都曾不复存在。“跟在我后面收拾时间流，一定很辛苦。这么多轮循环下来，我大概制造了不少悖论。”

“维持时间流的完整，是我的职责。”终极者答道，随后看向瑞恩的左眼。“你身体的一些部分已被永远抹去，所以我用一个更早的可能性中的相应部位替换了它们。那时，它们尚未被黑色触及。”

“时间移植？”瑞恩问道。“这漏洞钻得漂亮。”

“填补黑色造成的空缺，我已做得十分高效，却还称不上完美。这种力量在定义上就不可控制。它是宇宙这架巨大机器中无法预见的错误。”

“不过我确实好奇，要是我在老死前片刻存了档，会怎么样？”瑞恩说道。“从你的角度看，那会如何运转？”

“时间会不断重复，直到你获得安宁与觉悟。”终极者答道。“随后，你将飞升至紫色世界，而历史会在没有你的情况下继续前行。”

可瑞恩还是忍不住想，那得经历多少轮循环……他忽然意识到，眼前这个存在根本不理解那会有多痛苦。对终极者来说，数十亿年不过一秒。信使被困在时间循环中受上几百年苦，直到领悟大道，这种事连它的一丝注意都引不起。

“我还有个问题。”信使迟疑地说道，不确定对方会作何反应。“但我不想显得忘恩负义。”

终极者没有回答，不过它多半已经预见了他要问什么。

“你为什么没有多帮我们一点？”瑞恩抬头望向巨大的金字塔。“听暗灵说，你扳倒过蜥蜴人，而且你能掌控现实本身。为什么不阻止炼金术师毁掉我们的星球？”

终极者兜帽下的头转向瑞恩的左脚。“你的肢体上有一只细菌在爬。它呈椭圆形，有橙色的细胞质和蓝色触须。自你第一次踏足新罗马，它就一直跟着你，以你皮肤上的尘屑为食。它为争夺食物与寄生物浴血厮杀，经历过辐射和雷击，活了下来。有一天，它会分裂复制。你注意过它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瑞恩承认。

“对我来说，人类就是一个菌落。”那个存在解释道。“我很大，你们很小。除非我集中注意，或是你们扰乱了时间线，否则我甚至注意不到你们的星球存在。你所在的现实，只是我照管的无尽沙漠中的一粒沙。是我梦境织锦中的一点颜料。如果你头顶这个我的化身进入你所在的宇宙，它所显现的质量将超过一千亿个你们的太阳，比你们最大的黑洞还要巨大。”

“我几乎想象不出来。”信使承认。他的人类头脑根本无法准确描绘出这种大小差距。“所以，对终极者而言，我们无足轻重？”

“对我而言，人类并不比你们为果腹而吃掉的鸟，或行走时踩死的蚂蚁更重要。”它直截了当地答道。“我的职责，是为数以万亿计的宇宙维持时间的行进与空间的疆界。”

瑞恩的紫色分身在这时开了口。“帮助你们凡人，是我们的工作。”

“我不关心凡俗生灵，但也不会将其置之不理。”终极者补充道。“因此，我们终极者创造了使者，引导较低层次的生命走向更高层次的存在。”

瑞恩皱起眉头。“那你为什么偏偏帮助我，而不是别人？是因为你需要我摧毁炼金术师的基地？”

“不。”异质的神明平淡地答道。

“那是为什么？为什么帮我走到圆满结局？”

“因为我选择这样做。”

一抹紫色通量极光在上方的天空中闪过，像一根连接时空的明亮丝线。

“你就像那种在路边发现受伤的狗，会把它带回家收养的人。”瑞恩明白了。“你不会特地去主动帮助别人，但如果有谁受着苦，恰好走到你面前求救……有时候，你会回应。”

终极者以沉默作答。

说到底，它既不善良，也不邪恶，至少不是人类理解中的善恶。它是一个冷漠的异质存在。

但它也能够怀有无私的悲悯。

这些答案既没让瑞恩愤怒，也没让他高兴。他只能接受。终极者虽然冷漠疏离，却没有恶意，还曾帮助一个可怜的人类达成了美好结局，不求任何回报。为此，信使将永远心怀感激。

瑞恩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。“那么，这一切会如何收场？”

“如你所愿。”终极者看向毛绒玩偶和品红的化身。“你可以留在这里，成为我们的一员。你将获得巨大的力量，也将承担责任。你会照管时间流，穿行于无数现实。许多选择会向你敞开。如果你追求更大的自由，也可以选择进入黑色世界。”

瑞恩考虑了这个提议。它虽然有趣，却不是他一直为之奋斗的目标。“或者……”他拖长了声音。“或者，我可以回到地球。”

“可以。”终极者认可道。

瑞恩想起了莉维娅和蕾恩。“有件事，在我这么多年的漂泊中，从未体验过。我为了实现它，已经努力了很久很久。”

整场交谈中，终极者第一次以一种可以称作好奇的目光看着这个人类。“是什么？”

它知道答案，却不理解。

“幸福地生活，”瑞恩回答，“和那些能记得我的朋友一起。”

毛绒玩偶的触角失望地垂了下来，信使立刻安抚它。“别误会，我很乐意加入这个天堂，和你们一起遨游宇宙……只是现在还不行。今天还不行。”

终极者沉默了一会儿，才作出决定。“升格之门将始终为你敞开。只要你决定不再回转时间，而是加入我们，我就会将你从你的时间线中抽离，迎入我的领域。除此以外，你也可以自由走进黑色世界。人类，你学会了以智慧运用自己的力量，因此赢得了升格的资格。现在如此，永远如此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瑞恩看向自己的紫色分身，又看向那只自己竟已喜欢上了的兔子怪物。“这就要告别了？”

“不，瑞恩。”他的分身温柔地说道，毛绒玩偶也鸣叫着回应。“我们一直与你同在，即使你看不见我们。你还不明白吗？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。你永远不会孤身一人。”

而不知为何，瑞恩一直以来想要的，也不过如此。

“我会将你和你伴侣的创造者送回你所在的时间线。”终极者说道。“我也会移除你自身与黑色世界的联系。黑色终极者慷慨，却不知谨慎；若任由你体内的悖论继续成长，它将动摇你所在现实的稳定。”

“我想，这很公平。”黑色终极者赐予瑞恩这份礼物，是因为他曾渴望死亡，可如今……

如今，瑞恩已经学会了生活。

紫色终极者较小的化身无声地散成紫色通量，那三角形的化身则以诡异光芒笼罩瑞恩。毛绒玩偶最后看了老友一眼，蹦跳着离开，品红则朝与自己同貌的瑞恩挥手。瑞恩一边回到自己的现实，一边也挥手道别。

一秒钟后，信使发现自己身着全套萨图恩装甲，站在法国的一处海滩上，旁边就是失去双臂、彻底崩溃的奥古斯都。一轮太阳照亮了夜空，瑞恩抬头望去，那太阳呈人形。

利奥·哈格雷夫斯看了信使一眼，无声地松了口气，随后望向自己那败落的宿敌。面对这幅景象，他似乎既感到快慰，又感到怜悯，两者不相上下——这倒很能说明阳光是个怎样的人。

“我一直在担心你。”利奥对瑞恩坦言。

“你没听说吗？”时间旅者在头盔下笑了。“我是不死之身。”

两人一起回到意大利时，已是黎明——真正的黎明。瑞恩双臂抱着垮掉的奥古斯都，姿势像《圣母怜子像》。此时，伊斯基亚岛上的极乐工厂只剩燃烧的瓦砾，信使的盟友也已带着俘虏撤到了新罗马的老港。

瑞恩和阳光抵达时，看见数百人聚集在码头沿线，围在运输用的深潜球旁。福尔图娜和菲利克斯给纳尔西妮娅裹了一条暖和的毯子，波动先生正给这个受到惊吓的孩子讲故事逗她开心。蕾恩与改过自新的超能帮成员押着戴镣铐的奥林匹斯众神。被捆住的维纳斯走在丈夫身后，杰米和兰卡推着她前行。

那两人最终作出了正确的选择。

伏尔甘和双足飞龙押着其他被捕的奥古斯蒂头目抵达。她们不是以敌人的身份而来，而是心存芥蒂的盟友。恩里克和其他私人安保队成员押送这些黑帮分子走向蕾恩的深潜球，准备将他们送往海底一座无法逃脱的监狱。

然而，尽管处境险恶，奥林匹斯众神仍然信心十足。他们相信，无敌的首领会将毁灭降到那些胆敢反抗他的人头上，前来拯救他忠心耿耿的爪牙。

瑞恩的出现粉碎了他们的希望。奥古斯蒂众人抬起头，看见他在利奥·哈格雷夫斯的光芒映照下，双臂抱着他们战败的主人，只能震惊地拒绝相信眼前的一切。双足飞龙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，恩里克则向瑞恩无声而敬重地点了点头。看见自己的义兄还活着，蕾恩毫不掩饰如释重负的神情，就连比安卡也笑得合不拢嘴。

瑞恩一言不发，将战败的奥古斯都扔到地上。这个垮掉的军阀撞上铺石地面后，没有再爬起来，他的意志已经粉碎。目睹无敌的首领被如此彻底地击溃，剩下的奥林匹斯众神也失去了抗争的意志。他们低下头，默默认输，走向自己的命运。

战争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