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往复

瑞恩站在一间通体白色的地下实验室中央，呻吟了一声。“我得去趟厕所。”

“晚了，混蛋。”贾丝敏一边回答，一边用螺丝刀固定装甲的轻合金胸甲，现在送货员全身上下只剩脑袋露在外面。欧仁-亨利·薛定谔在她身旁喵了一声，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主人。“不过我加了尿液回收系统，要是你想喝自己的尿，倒也行。”

“真贴心。”虽说套着一身二十五公斤重的装甲，瑞恩倒不觉得身体有多沉。重量分配得很均匀，减轻了肌肉的负担，伺服装置还提供了额外的力量。送货员穿着它，行动没法像身着那套华丽西装时那么迅速，不过大概能一拳打穿混凝土。

按照他的要求，贾丝敏把装甲漆成了紫色，头盔双眼处的镜片则是橙色。瑞恩穿上它，看起来像只特大号人形昆虫，但依旧扎眼得令人发指。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
嘿，他这套装甲的设计和伏尔甘自己的还是配套的。多可爱啊。瑞恩也把设计图记了下来，往后的循环里有需要，还能重新造一套。

实验室与控制区之间隔着一道门和一扇有机玻璃窗，战争之前，这里曾是警方的地下审讯室。贾丝敏把它改造成了实验室，甚至只靠现有材料，短短几天就完成了这套装甲。这个临时工坊远不能和伏尔甘从前的铸造厂相比，但也够用了。

他们甚至不必为这个项目撒谎，至少不必句句作假。伏尔甘向奥古斯都承诺，要研发一种能增强瑞恩能力的新型装甲，这位一心称帝的家伙也批准了。看来送货员的能力给闪电屁股留下了不错的印象，又或者，女儿死后，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。

不管怎么评价奥古斯蒂，有一点得承认：他们是真能把事办成。

“早该看出来的。”贾丝敏嘟囔着，拿起装甲上唯一还没给瑞恩装好的部件：头盔。“你他妈的也太完美了。这是重演了一遍以前的戏码吗？那些甜言蜜语，你是不是反复打磨过，直到能哄住我为止？”

“没有。”不过瑞恩有几百年与女人打交道的经验，很清楚人吃哪一套。“以前有一轮循环，你倒是试过要我的命。”

“成功了吗？”她问，语气甚至有点期待。

“没有。差得远呢。”

“可惜。那这次说不定能成。”

“没事，我一半的女朋友都试过要我的命。”瑞恩坏笑着回答，“我是个受虐狂。”

“我知道你是。”贾丝敏轻笑了一声，可心情很快又沉了下去。“瑞恩，我有件事想求你。”

“你求我？”瑞恩颇为惊讶。伏尔甘从不求人，她只会发号施令。“那我怎么舍得拒绝？”

“如果失败了……当然不会失败，因为我是天才……”贾丝敏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光是承认存在失败的可能，就耗尽了她的力气。“但假设，万一失败了……”

“我就没法转移你的意识。”以瑞恩的经验，失败才是常态，成功只是偶有可能的例外。

“对对对，福尔摩斯。”她咬紧牙关，没好气地说，“要是我没能过去，就意味着我会不复存在。现在的这个我。”

“你只会失去记忆。”瑞恩争辩道，“别那么悲观。那是失忆，不是死亡。”

“我会失去的，是那些我还没做过的事的记忆。别再自欺欺人了，瑞恩。我会被抹去，就这么回事。”她叹了一口气，仿佛已准备好迎接死亡。“所以，如果我没能过去……我希望你别去打扰另一个我。确保她活着，别进企业监狱，但别对她搞你那套夏日露水情缘的把戏。别拿另一个贾丝敏来替代我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瑞恩说。

“以前我说过，你忘不掉我。现在我是认真的。就算我消失了……答应我，别忘了我。”

“我答应你。”

这样的誓言，他以前也许过，而且从未食言。

贾丝敏手里还拿着头盔，便将嘴唇贴上了瑞恩的。送货员双手环住她的腰，把她紧紧抱在怀里，装甲随着动作铿锵作响。这个吻热烈而激切，他觉得伏尔甘像是恨不得当场把他吞下去。

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个吻了。

“别忘了刚才。”贾丝敏松开怀抱，将头盔扣在瑞恩头上。送货员开始通过呼吸器呼吸，透过镜片看世界。随后，伏尔甘想去抱薛定谔，那只猫却倔强地不肯让她抓住。

“看来他想留下。”贾丝敏说。

“这可是薛定谔的猫。”瑞恩用裹着装甲的双臂轻松抱起猫咪，“他能提高成功的概率。”

“随你吧，希望他剩下的命还够用。”贾丝敏说完，走出房间，关上了门。这位天才坐到窗外的控制台旁，最后看了男朋友一眼，才开始工作。

计划是让瑞恩用增强后的能力，打开一道通往紫色世界的裂隙。虽然几百年来，送货员从没成功做到过，但至少理论上，这应该能让人以肉身穿越时间。这套方案异想天开，甚至相当冒险，可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。意识转移所需的技术已经失去，欧洲又即将陷入战乱，要让贾丝敏熬过这次重置，别无他法。

机会渺茫，但总还能抱有希望。

“既然你觉得自己可能会死，为什么还愿意配合？”贾丝敏开始按动控制台上的按钮，微调装甲的各项功能，瑞恩便问了她这个问题。薛定谔安静地等着，出奇地一声不吭。“你大可以把我锁在地下室里。”

“别诱惑我。”贾丝敏回答，同时扳下控制台上的一根操纵杆。装甲的系统开始启动，瑞恩眼前的镜片上浮现出文字和数字。“新罗马和周围乡间大约住着八百万人。超能帮杀了多少，两百万，三百万？不管我怎么看……一条命，对上三百万条命。得是个天大的混蛋，才会觉得这是笔公平交易。”

“有些人可不这么想。”瑞恩承认。在过去某轮循环里，一个天才曾试图把他的大脑封存起来，好阻止送货员读档。“所以被背叛过几次之后，我就尽量守住这个秘密了。”

“真可怜啊。”贾丝敏挖苦了他一句，随后带着遗憾望向那套装甲。“我也曾经是个英雄。”

瑞恩没有说话。

“我只是想改变世界，留下点影响。就像你那个蕾恩姑娘现在做的事，只是她自己还不明白。我想，这就是我当初想拉你入伙的原因，瑞恩。我那时觉得，我们在一起能做出一番大事。”

“我们会的。”瑞恩向她保证。

“嗯。”她停下手中的工作，隔着玻璃望向他。“一定别让这场灾难再发生了，好吗？杀了那个死胖子。”

“从现在开始，每一轮循环我都会杀了他，我保证。”瑞恩皱起眉头。“要是我把地堡的事告诉奥古斯蒂——”

“不，别告诉他们，除非我跟你一起回去。最好的结果，也就是奥古斯都像这次一样把锈镇炸掉，管他死伤多少人。最坏的结果……我不愿去想。”伏尔甘紧握双拳，阴着脸。“要是我没能过去，就去找劳拉。”

“抱歉，我没听错吧？”瑞恩惊讶地问，“你要我去找——”

“我就是嫉妒她，行了吧！”天才厉声打断男朋友的话，“因为她他妈的太完美了！现在她居然还来道歉？真叫人恶心。”

瑞恩没有回答，任伏尔甘发泄所有积压已久的怨气。他觉得，这位小个子天才在与昔日队友的积怨和争斗上投入了太多，如今双足飞龙主动认输，她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。也许假以时日，贾丝敏会学着放下过去，不再憎恨。

如果她还有时间的话。

“没人比我更了解她。”贾丝敏嘟囔着承认，“她会帮忙除掉那个地堡的，哪怕只是因为她蠢得看不出那地方有多少用处。她倒不腐败，就是他妈的天真。”

瑞恩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辱骂。以他对贾丝敏的了解，大概两者都有。“你后悔加入奥古斯蒂吗？”送货员问女朋友。

她想了几秒。“不，我不后悔。”伏尔甘终于回答，“那不是最好的选择，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。不知道这样说有没有道理。”

没什么道理，不过送货员还是接受了这个回答。

无论如何，天才结束了控制台上的输入，抬头望向玻璃窗。“瑞恩，准备好了。打开通往那个紫色世界的路吧，为了我们两个。”

“我会尽全力。”

“要么做，要么不做。没有试试看。”

两人同时笑出了声。瑞恩简直不敢相信，他们连对流行文化的热爱都如此一致。他们真是黑手党天堂里的天作之合。哪怕结局惨不忍睹……这一轮循环依旧与众不同。

瑞恩深吸一口气，怀抱薛定谔，发动了时间暂停。见分晓的时候到了。

紫色世界与他们的宇宙交汇，世界染上了紫罗兰色。伏尔甘的装甲没有随时间一同凝固，而是在这片时间异常中继续运转。就算实验失败，至少瑞恩也能为往后的循环升级一下装备库。

时间暂停刚过去两秒，送货员就察觉到了异常。明亮的紫罗兰色粒子开始在审讯室里浮现，一个个旋转的光点从他身上逸出。宇宙依旧凝固，它们却在房间里四处飘荡。

这套装甲的用途，是聚焦瑞恩的能力，充分汲取理论上为时空操控者提供能量的“紫色通量辐射”。难道就是这些粒子？

两秒变成三秒、四秒，接着是五秒，光点的数量以指数级速度不断增加，从几十个变成几千个，将他周围的一切笼罩。它们的颜色由明亮的紫罗兰色变为紫色，个头也从萤火虫大小膨胀到了气泡大小。

这时，瑞恩达到了十秒的上限，决定赶在意外创建新存档之前停下来。这不过是一次初步测试，目的是从紫色世界获取更多力量，不值得为此把新罗马的毁灭变成无法挽回的定局。

基因者急忙停用了能力……

可世界依旧凝固着。

事实上，他周围的粒子反而越来越多，直到彻底淹没了视野。薛定谔、贾丝敏，整个房间，全都消失在那层有色气泡织成的帷幕之后。

“贾丝敏？”瑞恩试着动弹，身体却不听使唤。准确地说，是装甲没有跟着动，将他的四肢牢牢禁锢在钢铁之中。他甚至感觉不到怀里的薛定谔。“贾丝敏，我停不下来！”

无人回答。

紫色气泡构成的帷幕裂开了，瑞恩终于能透过装甲的镜片看清外面。可映入送货员眼帘的不是审讯室，而是漆黑天空下一片冰封、死寂的荒原。

这是南极洲？天上星辰的位置倒是对得上。

奇怪的是，气泡仍在视野边缘徘徊，装甲也还是动不了，瑞恩却看见雪花在随风飘动。感觉就像以局外人的视角看一场立体电影。

瑞恩的视野聚焦在一座从积雪中露出的深色金属穹顶上，也许是研究站之类的地方。眼前的画面忽然一阵错乱，显出一间昏暗房间里的桃花心木书桌。三道人影围着桌子交谈，瑞恩却看不清他们，只能看见蓝色粒子组成的幻影。

“这些高维空间违背物理学，也超出了我们的理解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。“然而，掌控这些异界、征服群星，是人类的天命。要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宇宙里生存，甚至繁荣昌盛，人类就必须升华到更高的状态。从人到超人……从智人到新人类。”

“通过基因工程实现升格。”另一个声音，听起来相似，却又略有不同。瑞恩说不清为什么，但感觉就像同一个演员在给两个角色配音。“但政府和各类机构会试图阻止我们，以维持现状。那些老古董看不见前方的事物；他们活在过去，未来却已随着这艘飞行器来到我们面前。我们已经收到过警告。”

“旧有的国家都是脆弱之物，要么崩塌成尘，要么适应改变。我们即将释放的混乱……”

“完全在我们的预算范围之内。”

那是什么？过去的幻象？

画面再次错乱，这一回他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。紫色粒子遮住了他的视野，就像一盘播放出了故障的录像带。

“黑色没有容身之地……所有颜色之中，唯独它无法被安全地利用。黑色维度里的生物似乎没有恶意，但仅仅是它们的存在，就会撕裂我们更低层的现实。物理定律无法与悖论共存。”

“所有终极者都心怀慈悲，却也思想狭隘……它们只能透过自身颜色的棱镜去理解下层宇宙。有着无限的力量，却毫无复杂性可言。”

“又或许，它们比我们看得更远。”

紫色帷幕向两边分开，露出一片绿草地，上面有几十只白兔毛绒玩偶。它们全都竖起耳朵望着他，仿佛能穿透时空看见他的存在。它们的绒毛沾满鲜血，送货员还注意到，高草后藏着一具被肢解的人类尸体。

“嗨。”瑞恩说。

毛绒玩偶们举起小爪子，动作整齐划一地朝送货员挥了挥。

紫色粒子越来越亮，转瞬间一齐爆发出炫目的闪光。瑞恩不得不眯起眼睛，却还是勉强瞥见了光中的一道阴影；透过它，他隐约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几何形态、不断变换的空间，以及通往其他异界的门户。那是诸多现实的交汇点，其存在本身，就违背了人类宇宙的物理规律。

他进入了紫色世界。

阴影越来越大，仿佛瑞恩正在向它靠近。它隐约像一座倒悬的金字塔，表面覆满眼状球体，可隔着紫光，送货员看不清细节。不过，他能确定它大得惊人。一个飞行的构造体，体量堪比一颗行星，也许是一颗恒星……

不。不是构造体。

是个活物。

那神明般的存在用无数只眼睛望向瑞恩，然后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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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5月8日，罗马迎来了崭新的一天。

瑞恩手握方向盘，立刻就近停车，朝车窗外望去。一辆辆汽车从他的普利茅斯“狂怒”旁驶过，开向那座浮华的城市。车里的人准备在华丽的赌场中赌上灵魂，赢取巨额财富。奥古斯都山和迪纳米斯总部傲然矗立，像两个一心立国的势力，彼此对峙。

瑞恩打量着周围，试着理清思绪。身上的装甲已换回平时的衣服，检查过后，他确认一切都回到了该在的位置。那个存在要么杀死了他，要么触发了瑞恩自身能力里的保险机制。

伏尔甘也杳无音信。按约定，只要她设法穿越了时间，就该立刻给他打电话，可到现在，他的手机一直安安静静。

贾丝敏没能穿越过来。

“好吧……”瑞恩沉沉地叹了口气，满是悲伤。“失败了。”

时间旅行者并不意外，只是……失望。

至少瑞恩终究还是回来了，没有意外创建新存档。代价不过是一位信得过的朋友，以及其他一切。但这名基因者还有机会把事情纠正过来，他不会浪费这个机会。

瑞恩深吸一口气，打开时空收音机，准备前往雷内斯科那里。

“我还是觉得，我们在宇宙里是孤独的。”

蕾恩的声音从时空收音机里传了出来，瑞恩停住了。

“我们这颗小小的蓝色星球之外，全是黑暗和寒冷。”

“我们并不孤独。”收音机里，瑞恩自己的声音答道。“而且要我说，星光还要更耀眼。”

听着收音机里自己与蕾恩的对话，坐在方向盘后的送货员僵住了。没过多久，他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。

他听到的是一段录音。在孤儿院屋顶上，他与蕾恩那场谈话的录音。

怎么会？他没有录过，至少据他所知，小矮个也没录过！这段录音是怎么穿越时间回来的？难道在梅克隆的卫星夺走她的生命之前，蕾恩成功用她的设备送出了一段录音？还是那个奇异存在的手笔？

无论原因是什么，在孤儿院的整场谈话都原原本本地重放了一遍，与瑞恩亲历的完全一致。不久，送货员自己的话语回荡在车厢里。

“可以变好的。蕾恩，你看到的只有黑暗，可无论你望向哪里，都有光。”

是啊。这个世界纵然满是悲哀，仍值得拯救。

瑞恩踩下油门，驶向新罗马，再次开始。无论需要尝试多少次，无论要经历多少次出师不利、多少个坏结局，都无所谓。他有一座城市要救，还有一次完美通关要完成。

送货员向伏尔甘许过承诺，他一定会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