赌徒

“就在我们正前方，各位可以看到锈镇著名的孤儿院。世界上最危险的生物在这里接受野生放养，”瑞恩说着，为队友们结束了这趟周边导览，把普利茅斯停在入口附近，“人类幼崽。”

“你太夸张了。”衣橱笑着望向窗外。蕾恩正和莎拉、另一个男孩等在孤儿院门口，两个孩子在逗一只拉布拉多犬。与上一轮不同，这位天才还没穿上潜水装甲，依旧是一身棕色套装，带着水枪。

“我觉得你小看这些生物了，”瑞恩反驳道，“他们吃小宝宝的糖果，还会在晚上大声放音乐。”

“所以我们到底为什么来这里？”原子猫在后座问道。

“根据我掌握的情报，超能帮打算今天对这里下手，”瑞恩说，却没提情报来源。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他。“要是不把他们赶走，这里的住户都会被绑架。”

“他们打算袭击孩子？”衣橱可爱的脸庞吓得一片煞白。

“我倒想说这让我很意外，可惜一点也不。”菲利克斯低声抱怨。

“别担心，师父，我们会救他们的！”熊猫一手按在胸前，热情高涨地说，“我们要把这些坏蛋掰断，就像……就像掰竹子一样！”

“狂妄的小徒弟，你这双关水平还得练练。”瑞恩说着，一行人下了车，立刻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。

“啊，是衣橱！”小莎拉认出了这位女英雄，眼睛一下子睁大了。看来这位时装设计师虽不如双足飞龙出名，也有自己的粉丝。

“哪儿呢，哪儿呢？”另一个孩子问着，和六个小魔头一起冲出了孤儿院。

“瑞瑞。”蕾恩轻轻唤了一声。孩子们把英雄团团围住，大多数都在找衣橱要签名。熊猫看上去着实眼红，他也巴不得自己有这样的名气。

“各位，这位是蕾恩，代号深潜者，”瑞恩给他们介绍，“是我的朋友。小矮个，这位是原子猫咪，我的新晋死党衣橱，还有超级熊猫。他会飞，眼睛还能发射激光。”

“原子猫咪，是吧？这称呼倒是头一回听见，快枪手。”原子猫抱起双臂，打量着蕾恩。“不过，她不是罪犯吗？我听说伏尔甘给私人安保队付了钱，才让他们放了她。”

蕾恩立刻绷紧了身体，狐疑地望着原子猫。“你们的企业主子才是真正的罪犯，”她不客气地回道，抬手朝锈镇一挥，“这……这都是他们干的。”

“这话没法反驳。”菲利克斯有些讪讪地承认。“这里是你在照料？”

“总得有人来做。”

“快存，你这个禽兽！”衣橱刚给孩子们签完名，便瞪向他。“我对你太失望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瑞恩皱眉问道。

“你怎么能让朋友穿成这样！”衣橱一边数落，一边走到满脸惊讶的蕾恩面前，柔软的手指在她整身衣服上摸来摸去。“她这身打扮丑死了！”

蕾恩显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“我，什么，什么……”

“配色全错，毫无寓意，连剪裁都不贴身！”衣橱开始摸蕾恩的胸，弄得她惊慌失措。“看看她这身材，多漂亮！全都浪费了！”

“请、请停下。”蕾恩哀求道，仿佛被一只过分热情的小狗缠住了。

“抱歉，亲爱的，我不能视而不见。”衣橱把手从这位天才身上收回来，摆出一个让瑞恩想起罗丹《思想者》雕像的姿势。她的目光恨不得将蕾恩生吞活剥，可怜的天才已经红得像个番茄。“得用银色和蓝色，再加上鳞片……”

“你的能力是什么？”小莎拉问熊猫。

“哦，我能变成全世界最棒的生物！”绿系基因者立刻变成了动物形态，逗得孩子们开心不已。“超熊猫，超速启动！”

“是熊！”熊猫把一个小女孩托到肩上，她兴奋地尖叫起来。“是熊！”

“好软，好暖和。”另一个男孩摸着他的皮毛说。

“哦！”小莎拉抬头望向菲利克斯。“那你也能变成猫吗？”

“不能。”菲利克斯粗声粗气地回答。

“可你的名字——”

“我喜欢猫，仅此而已。”

“你真让人失望。”小莎拉挖苦了他一句，便也拜倒在熊猫的可爱之下。最后，那只动物干脆仰面躺倒，让孩子们拿他的肚子当蹦床。

熊猫找到了自己能力的真正用途。哄孩子开心。

要不是另有心事，这一幕准能把瑞恩逗乐。

橘子在鸡窝里……每当有人追问他的能力细节，瑞恩就会拿这句玩笑话搪塞。可这一整个循环里，他一次也没说过！居然有人把这句话发给他，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。

在某个地方，有人还记得。

不，不，不能抱太大希望，免得到头来又落空。说不定这句话是时空收音机播出去的。但如果真有人记得，会是谁？

瑞恩记得自己说过三次这句话。一次是在早先某轮循环中的博徒，一次是裹尸布问起他的能力，还有一次是对莉维娅说的。也可能是贾丝敏，但她为什么要假装失忆？

至于莉维娅，她似乎确实听过瑞恩的名字。而且他相当确定，她和她父亲一样拥有第二种能力，只是他还没完全弄明白。说不定那种能力能让她把记忆从一个循环带到下一个。

啊，越想问题越多，答案却没几个！

瑞恩可以向那只可怜的小猫求证，但他总觉得这样会适得其反。要真是莉维娅，菲利克斯肯定会问，为什么奥古斯都的女儿会给一个信使发消息；他可能会把这个时间旅行者误认成黑手党的内应，那就全毁了。

急着要签名的孩子们拖住了衣橱，终于让蕾恩得以逃出她的魔爪。“瑞瑞，”天才低声问信使，“你有计划吗？”

“我那个对付心震的点子泡汤了。”瑞恩承认。他原本以为衣橱可以扮成消除者，干掉那个夺取别人身体的家伙，现在看来显然没戏。“只能按你的方案来。”

“希望能管用。”她举了举水枪。“我以前从没试过。”

上一轮里，她的气泡牢笼对付读档时效果很好，所以瑞恩并不怀疑它的效力。当然，前提是心震没有什么防止被俘的自动自杀按钮。那个疯魔面对消除者时并没用过这一招，但当时她封住了他的身体转移能力。

自动触发装置这玩意儿很讨厌。信使在早期循环里也开发过，却始终找不到恰当的平衡。有个装置原本是为了防范读心者，结果却把他的“存档”误判成了记忆操纵。还有一次，他胸口的炸弹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爆炸。最后瑞恩索性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，觉得它惹来的麻烦，比理论上能提供的好处还多。

心心是不是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？只能到时候才知道了。

不幸的是，这一刻来得很快。瑞恩看见心震那辆锈迹斑斑的黑色小巴正驶向孤儿院，后面还紧跟着第二辆。

超能帮带了援兵。

他早该料到的。没有食尸鬼打掩护，大地多半注意到了孤儿院附近聚集的大批基因者。但愿亚当会把重火力留在废料场看家，而不是一股脑全派来孤儿院。

瑞恩可不想再跟酸雨打一场。尤其是他们第一次碰面时，她就杀了菲利克斯猫。

“是他们。”菲利克斯猜测道，身体绷紧。“超能帮。”

“进去，马上。”蕾恩对孩子们说，“躲到地下室里，我不叫你们就不准出来。”

“可是，妈——”小莎拉抗议。
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天才举起水枪，语气更坚决了。

“别担心，小宝贝。”衣橱眨了眨眼，安抚她道，“英雄总会赢的。”

除非脑袋上挨了一枪，不过瑞恩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。孩子们逃进孤儿院，其他基因者纷纷做好了战斗准备。

“好了，各位，在子弹乱飞之前，交给我来谈。”瑞恩说着，悄悄从普利茅斯“狂怒”后面取出一个装置，藏进西装里。他还戴上了拳头兄弟，决心亲自让它们认识一下心震的下巴。“无论听到什么，都尽量保持冷静。”

“好、好的，师父。”熊猫站在原地，局促不安。虽然他竭力装出勇敢的样子，瑞恩还是看得出，这个英雄预备役根本没有半点经验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原子猫盯着瑞恩的西装问，“某种终极武器？”
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瑞恩答道。超能帮在孤儿院门前停了车，他也准备好登台表演。“是窃听器。”

心震第一个下车，杂种和蚊子紧随其后。另一辆小巴停在附近，又有两个疯魔走了下来：一个爬行动物模样的人形生物，还有一头双足行走的美洲豹。

瑞恩记得，在自杀的那一轮里，他见过这两个家伙。去地堡的路上，他开车碾过了那只蜥蜴；而那个美洲豹人，罗刹，则能召唤小魔怪。

两边势均力敌，至少看起来如此。

“小切萨雷。”无论经历多少次循环，心震说这话时那股占有欲总让瑞恩脊背发寒。“还有可爱的蕾恩。真是一场难得的重聚。”

“我就说吧，我闻到了一群基因者。”蚊子把指节掰得咔咔响。其他超能帮成员似乎也快按捺不住了。杂种龇着牙，那蜥蜴模样的家伙用尾巴抽打地面，罗刹则准备召唤小魔怪助阵。“看来到收血的时候了。”

“是啊，虽然我们只是来接那间收容所里的孩子，不过今天倒真是个好日子。”心震说。

“那你就得去跟埃克托阁下解释了。”瑞恩扯起谎来，把黑棘那股企业高管的傲慢学了个十足。“他本来就对你们不太满意，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。”

这句话让心震一怔。

这绝对是一次史诗级的牌桌诈唬，但瑞恩知道，就算手里是烂牌，他照样能赢。他那套打法被称为松凶，可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
超能帮的几个人看向带头的心震，而他正仔细审视瑞恩。他察觉到了不对劲，但没有立刻揭穿信使的诈唬，就说明瑞恩说中了。

“我不曾有幸结识什么埃克托。”心震疑心重重地说。

“哦，那行，我们这就断了你们的药水。”瑞恩撒谎如同呼吸一样自然。“要是再不拿出点成果，你们就跟仿制灵药的供应说再见吧。那几箱东西和无人机可是大老板下的重本，他又不是做慈善的。”

这回心震真吃了一惊，因为瑞恩本不可能知道这些情报。他或许监视过他们，但仿制灵药和无人机都好端端地藏在地堡里。最有可能的解释，是供应商本人把情报告诉了瑞恩……或者，他能穿越时间。

猜猜心心觉得哪种更有可能？

“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？”心震看了眼瑞恩的队友。他们全都绷紧了身体，原子猫更是像压着满腔冰冷的怒火。

“老板担心你们挣断狗绳，所以我们可能得给你们一点教训。”瑞恩的手指动了动，透着危险的意味。“需要我们动手吗，心心？”

诈唬成功的关键就是自信。你得显得傲慢而笃定，笃定到让对手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。史蒂夫·乔布斯称之为现实扭曲力场，这个说法也算八九不离十。

超能帮的二把手直直盯着瑞恩的眼睛，空气紧绷得几乎能摸到。双方人马都做好了战斗准备，成败就在此刻。信使站得稳稳的，一脸傲慢，仿佛坚信自己永远能如愿以偿。

谢天谢地，心震让步了。

“不用。”他说，指向一个远离两拨人的位置。“这边。我们避开不该听的人，单独谈谈。”

瑞恩看了眼自己的队友，朝他们点点头。只希望在局势不可避免地升级之前，他们能一直保持安静。

两个死对头离开各自的人马，走到孤儿院院子边缘。“解释一下。”心震开门见山。“马纳达先生特意要求过我和亚当，不得透露他参与了此事，连自己人也不准说。什么情况变了？他为什么不走惯用的渠道，反而派你过来？”

“有人开了口。”瑞恩答道，装出一副对眼前这个疯魔很不耐烦的样子。“以前的渠道已经不安全了。”

“不是我们。”心震断言。“我们接触你雇主的时候就告诉过他，我们极其重视安全。要是有泄密，也是你们那边的问题。”

“是啊，当然。”瑞恩装得满脸不信。他记下了这一点：是超能帮先找上迪纳米斯，而不是反过来。

“所有参与行动的人，我都亲自修改过他们的记忆，以求把风险降到最低。”心震被迫转入守势，仍坚持道，“泄密的不可能是我们。你是为这个才把那些人带来的吗？让我检查他们的记忆？”

“不是。他们虽然不乐意，但会闭嘴的。”瑞恩继续扯谎。“大老板给你们那么多钱，就是让你们来逛孤儿院？别告诉我那个死胖子晚饭想吃鸡块？”

汉尼胖·莱克特狡猾得很，在此前的循环里始终守口如瓶，至少在炸掉整座城市之前都是如此。信使觉得，心震可没有他老板那份自制力。他太傲慢，也太相信自己不会死了。

“我们打算把这些小鬼当成士兵，用来对付奥古斯蒂。”心震撒谎也跟呼吸一样自然。“我向你保证，我们一直在推进。我们已经把他们赶出了这个区，也开始打击他们的供应商——”

“酒保和普通人。”瑞恩不屑地接道。“真正的一线货色呢？杀手七人组呢？普鲁托、尼普顿呢？看来你们业绩不达标啊，而交不出成果的公司部门……是要被裁撤的。”

好吧，他这套企业比喻可能用得有点过火，不过似乎很管用。心震对梅克隆地堡一事撒谎，也意味着埃克托·马纳达多半还不知道它的存在。

听得越多，瑞恩就越能看清全局。亚当不知从哪儿得知了地堡的存在，于是来到锈镇，想把它挖出来。但要悄无声息地办成这事需要时间，所以这位超能帮头目找上了埃克托·马纳达，确保仿制灵药的供应，以此安抚手下那帮瘾君子。亚当答应替迪纳米斯对付奥古斯蒂，却压根没打算兑现。

这些疯魔混蛋从一开始就打算掀翻自己的“雇主”。

“正如我对马纳达先生说过的，我们人手不足，不能轻举妄动。”心震争辩道，试图保住这条仿制灵药的进货渠道。超能帮多半预计还要花几周才能彻底拿下地堡，在那之前，他们不能让药水供应出岔子。“我们需要搜集更多情报，才能采取战略行动。”

瑞恩竖起三根手指。“三天。”他说，“给你们三天，拿出成果来。”

“三天？”心震毫无感情的语调里透出了惊讶。“这也太短了。”

“三天之内交出成果，”瑞恩毫不退让地重复，“不然，这笔交易就作废。”

到这一步，他主要是在最后一击之前耍耍心震，不过他也希望能让这家伙慌了神，再抖出一条有分量的情报。而他赌对了。

“另一个项目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。”心震争辩道，“如果马纳达先生肯宽限几日，我可以展示给他看。”

第二个项目？瑞恩还不能确定，但结合此前循环里搜集到的种种线索，他大致能推断出那是什么。“脑部扫描？”信使问道，希望自己猜对了。

“你们的技术虽然原始，却能和我的能力兼容。”心震恢复了镇定。“只要两个人有近亲关系，我就能轻易把一个大脑中的意识复制到另一个大脑里。”

果然不出瑞恩所料。他一直不明白，为什么上一轮心震一死，迪纳米斯与超能帮的联盟就迅速瓦解，现在总算说得通了。超能帮没能成功对付奥古斯蒂，能操纵大脑的人又死了，埃克托·马纳达多半觉得，索性结束联盟、抹掉痕迹更好。“要多近？”

“克隆体最好，不过近亲也能凑合。兄弟姐妹，子女……”心震稍作停顿。“哪怕是基因者。”

“说话小心点。”瑞恩说，不过他一定会确保恩里克听到这段。“你这番暗示，可容易让人想歪。”

“我只是说，如果你的雇主愿意考虑，这也是一种选择。”

就这样，心震把信使需要的一切都交代了。

瑞恩抬头望向天空，盼着看见一副飞行装甲。该轮到伏尔甘登场，把场面变成一场三人行了。随时都会来。随时都会来……

该死，是不是因为牵涉的基因者更多了，贾丝敏才改了主意？至少，瑞恩相当确定，还有另一个人靠得住。

“这些够你听的了吧，挡风玻璃先生？”瑞恩瞥向一处空无一人的地方，说道。

心震困惑地僵在原地，直到一个声音凭空响起：“够了。”

“那好吧。”瑞恩回头看向心震，对方正开始意识到自己上了当。“心心，你多半不记得了，不过上次见面的时候，我答应过你一件事。而快存向来说到送到。”

瑞恩猝然一拳击中心震的下巴，与此同时，附近所有窗户轰然炸裂，化作无数玻璃弹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