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56 章
推心置腹
很长一段时间里，瑞恩一个字也没说。
他把面具放在桌子一侧，靠着棋盘，目光始终落在那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上。这饮品口感柔和，令人愉悦，他几乎能沉入那苦涩的深黑之中。
只要能缓解房间里的紧张气氛，怎么都好。
“你的杯子里没下毒。”莉维娅说完，清了清嗓子。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衫，优雅又不失随意。“我要是想让你死，你已经死了。”
“反正毒也没用。”瑞恩耸耸肩，拿起饼干泡进咖啡里。“可门外还是站着两个杀手，而且人家管这里叫死地汽车旅馆。现在想想，这名字还挺像恐怖主题乐园的……”
“那是为了我的安全。”莉维娅双手捧着咖啡杯，让指尖充分感受杯身的暖意。“从我掌握的情况看，上一个我似乎死得很突然。”
“不是我干的。”瑞恩抗议道。
“我怎么能确定？”她皱眉问道。“我知道，你对以前的我隐瞒了自己的能力。你告诉她，你能在不同的平行现实之间跳跃，可你实际上能回到过去。”
“从比喻的角度来说，那是实话。”瑞恩一本正经地说，然后吃掉了饼干。饼干很甜，却算不上多好吃。
“换个说法，就是你撒了谎。”莉维娅不为所动。“如果可以，我本来想带克里普托来赴会，可他出了一场和冰球有关的意外。我猜是你干的？”
“我警告过他！”瑞恩抗议道。“我警告过路易吉，他要是继续毁我的循环，我们俩就别想好好相处了！”
瑞恩已经把每轮找那个真言者算账当成了惯例，哪怕那一轮没加入奥古斯蒂也不例外。真要论起来，他觉得这是先发制人的正当防卫。
“这正好证实了我的担忧。”莉维娅皱着眉，直视他的眼睛。“你不想让秘密泄露出去，必要时也会用暴力来掩盖它。”
“先说说你自己吧，双能力小姐。”
她一怔。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是啊，当然了。”瑞恩说。他真想直接离席，管它会有什么后果。“听着，你能不能直说到底想要什么？不然我可要走人了。”
“如果你现在想离开这间屋子，我就只能追杀你。”莉维娅的目光坚硬如铁。“你的能力太强大，我不能置之不理，而且我也无法确定，你将来不会威胁到我的家人。”
瑞恩瞪着她，她却毫不退让。
“瑞恩，我至今还没把这些怀疑告诉父亲，唯一的原因，就是以前的我似乎很欣赏你。”她警告道。“伏尔甘想追查你的下落，也是我拦下了她。别浪费这个机会。”
瑞恩开始琢磨该如何应付。她不记得以前的循环，却似乎能把信息从一轮传到下一轮，这让她变得极其危险。
能不能通过消除她的能力，抵消她的优势？他倒是可以试着策反消除者，让她对付自己的雇主，但这未免太异想天开，也太难了。如果奥古斯都的女儿真能与他触及不到的平行宇宙互动，那么即使杀了她，也无法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。下一轮她照样会来追杀他，更别提她还可能留下各种后手。
这还不算最坏的情况，但也他妈差不了多少了。
“那我再问一遍。”瑞恩说。他不想显得气急败坏，可眼前的处境实在让他极度不安。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莉维娅吸了口气，稳住心神。“我要真相。”
“真相？”瑞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无数岁月的重量压上了肩头。“真相让我伤透了心，我想，我已经放弃它了。有些人不信。有些人信了，然后疯了。有些人甚至想方设法要毁掉我，因为他们不想遗忘。还有些人……”
瑞恩想到了贾丝敏。
“有些人相信我，也努力帮我。可我还是一次次地死去，而他们还是忘了。一遍，一遍，又一遍。”瑞恩重重叹了口气。“这种最难熬，因为我永远也习惯不了。”
莉维娅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同情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。“我想我明白了。”她说，“我不敢说自己完全理解你的经历，但我想，我能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“不，你明白不了。你该为此庆幸。”瑞恩端起自己的咖啡杯。“你没告诉你父亲，那你告诉过别人吗？”
“为什么问这个？”她的语气警惕起来。“你想灭口？”
“不想。”就算想，瑞恩也办不到。“但你们那些‘奥林匹斯众神’，一多半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混蛋。我不想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知道我的真实能力。”
“如果你不打算对付他们，那就应该没什么可怕的。”
“哦，是吗？”瑞恩面无表情。“你父亲只要稍微怀疑某个人会威胁到自己，就会亲自去追杀对方。你觉得闪电屁股要是知道我能穿越时间，会怎么做？”
“我……”他的话似乎戳中了要害。“我可以劝住他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瑞恩冷冷地说。“至于极乐，就更别提了。”
“那跟我们现在谈的事无关。”莉维娅反驳道，身体绷紧了。“别想转移话题。”
“关系大得很。”瑞恩坚持道，喝了一口咖啡。“极乐会让没有能力的普通人不育。我以前以为，基因者能免遭这种恶劣的副作用，是因为他们的新陈代谢经过了强化，但现在不这么想了。纳尔西妮娅能随心所欲地创造生命，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。而且她那么善良，没道理到现在都不修正这个问题。所以，这不是漏洞，是功能。”
莉维娅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发抖，脸上的五官绷在一起。
“一个贩毒集团，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大多数顾客失去生育能力？我一直想不通，直到见到你父亲和他那伙人。玛尔斯那种家伙，看普通人就跟看牲口一样。”瑞恩嗤了一声。“你父亲就是想杀死普通人。极乐不是商品，是武器。”
“你以为这是我想要的吗？！”
这声突如其来的爆发让瑞恩在椅子上往后一缩。愤怒冲破了莉维娅的面具。
“你以为我没试着改变过吗？！”这回轮到她冲他吼了，压抑的怒火一股脑涌了出来。“你以为我没试过一千次，要关掉那个制造死亡的实验室？你以为我愿意让别人一提起我们家的名字，就想到一种每年害死成千上万人的毒品？你以为这是我想要的？”
瑞恩惊得说不出话，只见莉维娅双手捂住了脸。
她……她似乎在拼命忍住眼泪。
“父亲不肯让步。”她的声音很虚弱。“几乎什么事他都会听我的，唯独极乐……那是他最得意的项目，是他要留给后世的东西。纳尔西妮娅……那个女孩能让世界好上太多。她就是个奇迹。可父亲……父亲不想拯救任何人。他宁可当一座墓园的国王。”
莉维娅再也不像那个高贵自信的奥古斯都之女了。面具已经脱落，在那之下，瑞恩只看见一个年轻女人，肩上压着太多压力，以及她从未想要过的期望。
这一刻，她看上去如此脆弱，瑞恩的怒气顿时消散了。“莉维娅，如果你不愿意，就不必勉强自己。”他说着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冷得厉害。“就算他们是你的家人，你也有权离开。”
“我必须这么做。”她推开他的手，擦掉眼泪。“不然，就会有更糟糕的人接管这个组织。”
莉维娅用了几秒钟平复情绪，一呼一吸。瑞恩在一旁看着。
“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家人，瑞恩。”她说。“如果……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，他们还是我的家人。我父亲……我父亲就是那样的人，可说到底，他还是我父亲。你明白吗？”
这番话让瑞恩一颤，将他拉回了童年最黑暗的那些日子。
“我不想让他们死。”莉维娅叹道。“我只求这一点。我想保护他们，不让迪纳米斯和超能帮伤害他们。必要的话，也不让你伤害他们。”
“你没法替他们挡住自己行为的后果。”嘉年华的威胁，已经笼罩在奥古斯都的帝国上空。
“我知道，可我还是得尽力保护他们。如果……”她努力寻找措辞，压抑的挫败让眉头越拧越紧。“我只是想知道，你不会威胁他们。你不是来杀我们的。如果你能保证这一点，那……那我就替你保密，也不会干涉你。仅此而已。”
瑞恩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最后还是决定让她安心。“我不想杀你，也不想杀你的家人，莉维娅。”
现在想想，这不正是他一直渴望的吗？一个能记住他的人？他的第一反应却是疑神疑鬼，可上一轮里，她明明一直都在帮忙。闪电老爸是个天大的混蛋，可他的女儿似乎……人还不错？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说法了。
“问题是，我……”瑞恩说着，努力组织语言。“我一直盼着这种事发生。盼着有个像你这样的人出现，能记住我。可现在终于成真了，我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这太……”
“陌生了？”她叹了口气，替他接道。
“是。”他点点头。“而且不是那种好玩的陌生。我已经习惯了掌控一轮里的一切，可现在，你可能会让我所有的进度都付诸东流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莉维娅勉强笑了笑。“面对你，我也是这种感觉。我从来没遇见过能免疫我能力的人。这……有点可怕，也让人不安。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。”
他们都在害怕对方。
刺猬困境又来了！
足足思考了一分钟后，瑞恩终于做出了决定。这一步很冒险，但他早就把筹码推上牌桌了。不如看看河牌再说。
“好，如果你想知道我能力的全部真相，我就告诉你。”他会像对蕾恩和贾丝敏那样，对她坦诚相待。“不过，信任是相互的。”
她若有所思地考虑了片刻。“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？”
“我也要真相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，你不会拿走我给你的信息，在下一次尝试时反过来对付我？”
“那谁又能保证，你不会派出那支基因者大军来要我的命？”瑞恩耸耸肩。“问题是，如果我们谁都不愿意冒点险，那我们之间就只会有一种结局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着这个女人。她实在太像另一个人了。
“而且我不想走到那一步。”
奥古斯都的女儿没有说话，只是一边喝咖啡，一边权衡。最终，她做出了决定。
“好。”莉维娅把杯子放回桌上。“我接受你的条件。”
“那先问第一个问题。”瑞恩瞥了眼四周的墙壁。“为什么选这家汽车旅馆？”
她轻轻笑了一声，房间里的紧张气氛随之缓和了些。“这就是你最先想知道的事？”
“这里挺舒适，可我不喜欢墙漆的颜色。你该试试紫色，跟什么都搭。”
“菲利克斯和我曾把这里当成我们的‘藏身处’，算是吧。”莉维娅坦言，目光落向棋盘。“每当想躲开家里人，我们就会到这个私人避难所来。这里不引人注意，少数几个知情者也都守口如瓶。既然你加入了至优者，我觉得这会是个不错的中立地点。”
瑞恩哼了一声。“那我可得好好训训那只小猫，真没品位。”
“他怎么样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仿佛害怕听见答案。“菲利克斯？”
“凭你的能力，不是应该知道吗？”瑞恩问了一句，随后如实作答。“他挺好，就是有点失望。至优者并没有吹得那么好，不过他会缓过来的。但我觉得，他不会回去了。”
“是啊，他不会回来。”莉维娅叹了口气，赞同道。“他父母以为他迟早会‘懂事’，回到家族，可我知道没那么回事。他一直倔得要命，只会苦了自己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，瑞恩决定谈谈那个绕不开的问题。“你是怎么记住的？”
“你先说，瑞恩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先。”
“你想听长的还是短的？”
“长的。”她坚定地说。
瑞恩很想照样编个谎话糊弄她，但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。说来奇怪，他一向信守承诺，哪怕只有自己还记得。
于是，他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。
莉维娅始终不露声色，听他一直讲到最后。瑞恩愿意付出任何代价，只求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，可她那张扑克脸，几乎和他自己一样滴水不漏。
等他说完，她只说了一句：“明白了。”
“如果你想找人杀我，现在正是时候。”瑞恩说。“至少可以试试。”
“我……”
莉维娅停住了。瑞恩确信，她也在考虑要不要对他撒谎。
“你说得对，瑞恩。我有两种能力，不止一种。”
但归根结底，她是个守信的人。
“你喝了两支灵药。”瑞恩说。“和你父亲一样。”
“是我先喝的。”她承认道。“我喝了一支蓝色灵药，获得了观察平行时间线的能力。借助这种能力，我发现，在其他现实里，父亲和我最多都能拥有两种能力，而且没有任何不良副作用。”
“某种特殊的基因？”瑞恩问，公主点头确认。“那你叔叔和姑姑呢？”
“他们没有遗传到所需的基因。在那些喝了第二支灵药的现实里，他们无一例外都变成了疯魔。就算是我，喝下第三支灵药也会变成怪物。”
莉维娅清了清嗓子，理了理头发，像个准备开讲的老师。“总之，我的能力让我可以借助其他我的感官，看到、听到她们所经历的一切。数量有限。”
“有多有限？”瑞恩问，顺手又偷拿了一块饼干。
“六个。”公主微微眯起眼。“打个比方，我可以同时看六块等离子屏幕。我可以换频道，但没法把它们关掉。我的能力一直都在运转。”
“所以你跟其他的自己交谈之后，才发现我能回到过去？”
“算是，又不全是。”莉维娅说。“问题在于，我并不能直接感知到那些莉维娅。我需要通过一个中枢。很难描述，但我始终能看见自己同时身处两个地方。一个是我此刻所在的地方，另一个则是蓝色的空间，我可以在那里选择频道。我有六块屏幕，但我是在一个房间里观看它们的。”
瑞恩立刻明白了。“而且你能与那个‘蓝色房间’互动？”
“对，我可以录音、记笔记，像建档案一样。”她笑着点头，很高兴他能理解。“其实，我发现过一些自己不记得写过的笔记。我以为其他的我也能进入那里，记录信息……直到遇见你。”
“你记下了关于我的事。”瑞恩猜道。“写了日期，记录自己如何遇见一个风流倜傥的浪子，而你的能力看不见他。”
“风流倜傥倒也谈不上。”公主打趣道。既然两人都已经敞开心扉，彼此之间的紧张感也慢慢淡了。“不过，是的。如果记录出自另一个我，她应该看不见你才对。而且，我们相遇的经过也不一样，我还有种直觉：你早就认识我了。”
“可你是怎么发现我在穿越时间的？”
“我对电子游戏一窍不通。”奥古斯都的女儿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。“所以，我查了一下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。很快就把线索串了起来，一下全明白了。”
瑞恩眨着眼看她，想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。不可能吧……“你居然看穿了，而且你甚至还不是个 游戏玩家？我失望得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。”
“我很意外，你居然会取这样的名字，冒这么大的险。”她说。“还是说，这也是你扔进大海的另一只漂流瓶？”
也许吧。瑞恩没有回答，把注意力转回了她能力的运作机制上。
“有些线索让我觉得，所有真正的基因者，都是从更高的维度汲取力量。那些维度体现了各自颜色的本质。”这个理论想得越多，瑞恩就越相信它。“红系对应一个能量的维度。紫系对应所有时空的交汇处……”
“而蓝系对应一个思想与信息的宇宙？”莉维娅猜到了他的理论。
“我想，你跟我一样。”瑞恩解释道。“你的一部分，也许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存在，处于那个蓝色世界里。它让你能在时空之外记录信息，也能看见其他现实。”
“但不是我的意识。”莉维娅明白了。“所以你覆盖掉我们的宇宙时，我的记忆不会跟过来。可我为什么没发现那些平行世界里的时间流逝呢？如果你影响不到它们，其中一些应该已经延续了好多年。”
“因为我觉得，你看见的其实不是平行宇宙，至少不是你理解的那种。”瑞恩说。“我认为，是你的能力创造了它们，并维系着它们。”
莉维娅想了想，领会了他的意思。“你觉得它们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物质宇宙，而是精密复杂的模拟？”
“是一些可能性，只要你停止观测，它们就会坍缩。只有你使用能力时，它们才开始存在。”
“嗯，我从来没这样想过。”公主承认道。“但这就能解释，为什么你在其中任何一个世界里都不会出现。你才是掌控者，决定着当前现实以及它所有可能的分支究竟能否存在。你的能力压过了我的。”
“两种都压过了？”瑞恩逗她。
“我们可以试试。”她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。他激起了她的好胜心。“我是说，如果你愿意。”
瑞恩接受挑战，抬起手，朝自己勾了勾手指。“放马过来吧，公主。”
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后——
时间仿佛向前快进了一截。瑞恩恢复意识时，棋盘上的白兵和黑马已经挪了位置。莉维娅却显得极其困惑。
“你就这点本事，紫系小姐？”瑞恩挑衅道。
“真奇怪。”莉维娅皱起眉。“瑞恩，你能对我试一下暂停时间吗？我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他照做了，而她也和其他一切一样静止不动。她不像父亲，无法在暂停的时间里行动。
“我想，我感觉到你发动能力了。”时间恢复流动后，莉维娅说，随后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块饼干。“但显然，我并不免疫。”
“嗯，你爸倒是免疫。”瑞恩耸耸肩。“你们家有一个就够了。”
“哦，真的？”莉维娅一连眨了好几下眼。“那……那就能解释一些事了。”
瑞恩挑起眉。“怎么说？”
“爸爸有时好像会结巴，或者话说到一半停下来，然后再重复一遍。叔叔以为他是上了年纪，可谁也不敢当面问父亲。他对变老这件事很敏感，我猜，他也不想让我们担心。”
“站在他的角度，那肯定烦死了。”瑞恩想象着那个场景，露出了坏笑。
“我想，他会左右为难：是为了你的能力招揽你，还是嫌你太烦，干脆杀了你。”莉维娅轻笑一声，把手里的饼干放回了盘里。瑞恩猜她在控制体重。“当然，前提是他知道你的事。”
瑞恩暗自决定，以后一定要用时间能力好好捉弄一下闪电屁股。“让我猜猜，你抹掉了一段时间，然后跳了过去？”
“这是在引用什么吗？”莉维娅问。瑞恩的目光让她有点不自在。“为什么这么看我，好像我很可怜似的？”
作为一个有文化的人，身边却全是无知之辈，实在令人心痛。总有一天，他得给这个女人好好补补课。
“我强化过的计时感告诉我，时间向前走了几秒，而且我很确定，我们俩各走了一步棋。”他说着，看向棋盘。“你制造了一种时间异常，里面的时间仍在向前流动。而我以前从没经历过这种断片，所以我猜，它只影响一小片区域。”
“猜得很好。”她承认道。“没错，我会制造局部的时间异常，时间在其中以奇怪的方式运作。事情仍会按照我没有使用能力时本应发生的样子发展，但除了我，所有人都处于恍惚之中，照着剧本行动。在这片异常区域里，只有我能调整自己的行动，对物体施力，因此我不会受到伤害；而当时间恢复正常，只有我记得自己的行为。”
莉维娅抱起双臂。“至少……对其他人都是这样。”
“对我却不是。”瑞恩得意地笑道。“我的时间功夫比你强！”
“我能看见你行动的结果，却无法干预。”她皱眉承认，自尊受了挫。“我把一枚白兵向前推，黑马就自己动了。你像个能影响物质世界的幽灵，别人却无法还击。也许是因为你的一部分存在于那个紫色世界里。”
光是他们两个，能力之间的相互作用就已经这么诡异，瑞恩可不敢再把酸雨请到桌边来。“所以，在那片时间异常里，我算什么？没有实体？不受伤害？”莉维娅点头回答，瑞恩则想起了伊斯基亚岛。“我想，你可能曾经用这种方式救过我一命。”
莉维娅一定曾试着“跳过”时间，好从巴哈姆特号的轰击中活下来，但她大概还没找到掩体，能力就已经耗尽。而瑞恩当时已经进了深潜球，他们能力之间古怪的干涉，让那个装置移了出去。至少，这是他认为最合理的猜测。他还需要更多次试错，才能弄清两人的能力究竟如何相互干涉。
公主的神情从好奇转为不悦，目光落回咖啡上。“瑞恩，你以前为什么加入奥古斯蒂，现在却又替我们的敌人工作？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？”
“说来话长，不过我答应了另一个组织，要替他们摧毁极乐工厂。”瑞恩说。“否则，他们就会亲自动手，杀很多人。”
她哼了一声。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看来你并不反对。”瑞恩皱起眉，直觉开始运作。“上一轮，你去检查防御设施时，坚持要我去伊斯基亚岛。明明根本没有非让我过去的理由。你就是想让我破坏那个毒品种植场。”
“那时的我，应该是怀疑你有问题吧。”莉维娅移开视线。“是谁让你这么做的？迪纳米斯？”
“不是。”
她直视他的眼睛。“那是谁？”
瑞恩犹豫了。他记得上一轮她和裹尸布打交道时的样子，总觉得她与嘉年华之间有私人恩怨。要是她知道了，奥古斯蒂就会追杀裹尸布，而瑞恩不想让那位半透明的盟友送命。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他立刻感觉到，房间里的气氛再度绷紧。“明白了。”莉维娅的语气冷若冰霜。“那么，上一次我是怎么死的？”
“你真想知道？”瑞恩问。她干脆地点头。“超能帮用轨道激光杀了你。”
公主眨了眨眼，消化着这个答案，随即皱起眉。“你在撒谎。”
“我倒希望是。”瑞恩说。那场灾难的记忆让他的心情沉了下去。“我正在想办法阻止它发生。”
“不可能，我应该提前看见才对。”莉维娅反驳道。
“你一直在其他现实里看见自己死去。”
“那就只有两种可能。”她抱着双臂说。“要么超能帮有办法克制我的能力，要么在我观察的每一个平行宇宙里，他们都决定先对我下手。否则，总该有一些其他的我活下来。”
超能帮的确能接触到梅克隆的地堡，以及其中的技术，但瑞恩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。以他对大胖亚当的了解，那家伙一定决定了，要先除掉所有可能就他摧毁新罗马的计划发出警报的预知者。
可惜，这只让莉维娅的问题越变越多。“他们究竟是怎么弄到轨道激光的？”
瑞恩权衡着，要不要把梅克隆军火库的事告诉她，最终还是意识到风险实在太大。上一轮，奥古斯都在复仇的狂怒中摧毁了它，可这一轮呢？此时的他，权势正如日中天。这个妄想成神的家伙，多半会决定把地堡据为己有。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你不能告诉我？”莉维娅瞪着他。“你宁可让食人魔亚当拿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，也不肯告诉我？”
“听着，不是我不信任你。”瑞恩辩解道。“但你一定得让你父亲来处理这件事，而——”
“我父亲不是完人，但他不会拿孩子当晚饭。”
“你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良知，门槛就这么低？”瑞恩反唇相讥。“你知不知道，他杀了纳尔西妮娅的亲生父母，好把她当成人质，对付利奥·哈格雷夫斯？”
“她父母是掠夺者，死有余辜。”莉维娅咬紧牙关，怒声反驳。“而且，说话小心点。哈格雷夫斯杀了我母亲。”
哦？这倒解释了几件事。瑞恩记下这条消息，打定主意，之后一定要找那位透明先生问个清楚。
“我只是觉得，你应该查一查，因为消息来源看起来挺可信的。”裹尸布纵然有种种毛病，过去几轮相处下来，瑞恩已经逐渐信任他了。那位义警虽然手段极端，但确实真心想做些好事。“他说，她母亲想帮助这个世界，而且也有能力做到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莉维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“这个你也不肯说？我敢肯定，还是那个让你摧毁伊斯基亚岛的组织。”
瑞恩抱起双臂，寸步不让。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她摊开双手，无法理解。“为什么，瑞恩？你说不想伤害我的家人，却愿意替想伤害他们的人做事。那我凭什么信任你？”
“因为我能让一切都得到圆满的结果。”
“那要是你错了呢？”莉维娅摇头。“要是纳尔西妮娅还在岛上，你就炸了伊斯基亚岛，而且再也无法挽回呢？要是超能帮真有办法彻底杀死你呢？你嘴上说着信任，却只告诉我一半的事！”
“那我要是问起闪电屁股为什么刀枪不入呢？”瑞恩反问，两人的声音都越来越高。“你会告诉我吗？”
“如果你不想对付他，为什么需要知道这个？”她愤怒地反驳。“一个疯魔在谋划着杀我，还不知道要杀多少其他人，我不可能坐视不理，瑞恩！你一门心思把我蒙在鼓里，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会帮忙？”
“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死！”瑞恩忍无可忍，抬手指着公主吼道。“也包括你！”
这一次，他的话让她哑口无言。
“你知道活成我这样是什么滋味吗？”瑞恩问。压抑了几十年的郁愤翻涌而上。“有能力帮助所有人，却也清楚，每次存档，所有事就都定了下来？如果我本来能保护一个人，却任由他的死成为定局，那就成了我的错？你知道，直接说一句‘去他妈的，老子不管了’，然后再也不回头，有多容易吗？”
这番爆发过后，两人陷入尴尬而紧绷的沉默。他们已经走进了死胡同。
“我想，你该走了。”莉维娅抱住自己的胳膊，仿佛在保护自己。“很晚了，会有人问的。”
是啊，谈不下去了。至少眼下如此。
瑞恩不再多言，拿起面具，朝门口走去。
“瑞恩。”
他停住了，手搭在门把上。
“组织里的其他人，我不在乎。但如果我父亲、叔叔或姑姑因为你的谋划而死，我会毁了你。”莉维娅警告道。“菲利克斯、福尔图娜和纳尔西妮娅也一样。”
“好，我也有一份名单。”瑞恩以同样冰冷的语气回应。“蕾恩·萨比诺，她照顾的孤儿，我现在的队友，马蒂亚斯·马特尔，杰米，基贞，兰卡，纳尔西妮娅，贾丝敏，还有我的猫。你们要是敢对其中任何一个下手，我发誓，你绝不会预见到我何时出手。”
莉维娅叹了口气。“这事还没完。我会再联系你。”
“行。”时间旅行者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“随你怎么说。”
午夜钟声敲响时，瑞恩开着普利茅斯“狂怒”来到了港口。
“好了，到了。”时间旅行者转向身边的搭档。“你确定不跟我一起走？我知道你讨厌迪纳米斯，不过他们答应给我一套公寓，城市景观无可匹敌。”
没有回应。从离开汽车旅馆起，蕾恩就一言不发。也许是药效过了，地面上的世界又让她觉得疲惫。
也可能，她以为消除者和杀手七人组随时会从树林里钻出来袭击他们。但到目前为止，莉维娅还没派任何人来。
“小矮个，我知道你觉得抗抑郁药非得吃过量才管用，可还是求你按医嘱吃吧。”瑞恩恳求道。“这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“瑞瑞。”蕾恩望着他的眼睛，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。“你为什么告诉她那么多？现在已经收不回来了。”
为什么？
瑞恩可以说自己别无选择。面对莉维娅的能力，与其痛下杀手，不如坦诚相待，试着建立良好的关系。他也可以说，自己希望事情有所改变，哪怕为此必须冒险。
可那都是谎话。
真正的原因，要深得多。
一个无可匹敌的变态，硬要把女儿推入她不愿面对的处境，还因为别人无法直接伤害他，让她成了众矢之的？
蕾恩怎么还会问他为什么？
“因为我以前见过。”瑞恩望着地中海，说道。“而第一次，结局并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