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族生意

“你不是人类，”电影编剧说道，“你是一只熊猫，喝了能变成人类的灵药。”

瑞恩沉默片刻，随即与熊猫和原子猫交换了困惑的眼神。他们三个坐在椅子上，旁边立着一块双足飞龙变身成龙的纸板立牌，对面则是两位想法十分古怪的迪纳米斯编剧。“不好意思，您说什么？”人形的熊猫往椅子里缩了缩，“我的悲惨身世不是这样的！”

“是，是，我们明白，但是……”第一位编剧让瑞恩想起了会计，眼镜后藏着一双贪婪的眼睛；他出卖了艺术家的灵魂，换来一身西装，居然还不是羊绒的。“这故事卖不出去。”

“我同事的意思是，这还不够励志。”另一位则活脱脱是个好莱坞刻板印象：三十来岁，以为穿件毛衣、蹬双运动鞋就显得很潮。“你的公众形象面向的是低龄儿童，而你的故事……恕我直言，太压抑了。”

这一点上，瑞恩多少有些赞同。熊猫向大家讲述自己如何成为超级英雄时，快递员原以为会听到一段搞笑冒险。结果听到的却是一部史诗般的个人奋斗史，简直是从《洛奇》电影里搬出来的。

“我倒觉得挺励志的，”原子猫反驳道，“那么多波折起伏……”

“是，可观众买票不是为了看英雄苦苦挣扎，”四眼说道，“他们进电影院，是为了开开心心地看场电影。人人嘴上都说讨厌力量幻想，可这种片子就是卖座。”

“所以我才觉得你是座金矿，快存，”时髦编剧说道。瑞恩看了眼他脖子上挂的通行证，这才知道此人叫什么不好，偏偏叫凯文。“你的能力能让我们拍出好多超酷的镜头。我觉得，下一个动作电影系列就可以围绕你来打造。”

“说实话，我这块料更适合拍R级黑色喜剧。”瑞恩耸了耸肩。

菲利克斯越来越恼火，瞥向熊猫。“你怎么想？”

“说实话，能有一部自己的电影，熊猫就很高兴了。”熊人答道。

“你真想让他们把你拍成……”菲利克斯费力地寻找合适的说法，“一只被开了智的吉祥物？”

“还有，灵药不是这么起作用的，”瑞恩指出，“我们大概两小时前才演过一场设定说明戏。”

“观众不在乎灵药到底能不能这么起作用，”四眼先生说道，“但比起人变熊，熊变成人更能吸引小孩子。”

“我理解你们的疑虑，但那是因为你们还没读完《熊猫狂热》的剧本，”凯文笑着辩解，“电影开头，有一个八岁的小男孩——”

“我不奉陪了。”菲利克斯突然说道，起身看向瑞恩，“喝杯咖啡？”

“喝杯咖啡。”快递员答道，随后拍了拍熊猫的背，“要带点什么吗，我年轻的熊猫绝地学徒？”

“不用了，谢谢师父。”这位绿系基因者有些不好意思，“喝咖啡会让我胃溃疡。”

瑞恩和菲利克斯把熊猫独自留给那两个公司疯子，穿行在明星制片厂的六号仓库里。提拉诺做完一大堆测试后，小队就来了这里，既要拍摄最新一部至优者电影的片尾彩蛋，也要商讨以各人为主角开发系列电影的可能方案。这里有无数工程师、演员和技术人员在忙碌。至优者虽然是迪纳米斯的摇钱树，但公司的电影部门从浪漫喜剧到动作片，什么都拍。

瑞恩原本以为伏尔甘会来砸场子，可这一轮循环里，那位天才却安静得出奇。真可惜。他还挺想看点乱子，毕竟迪纳米斯一门心思只拍平庸的圈钱片，毫无创新可言。

衣橱正忙着给双足飞龙当特技替身，穿着那位女超级英雄的战服，悬浮在绿幕前；电脑工程师随后会用电脑生成的正主面孔替换由纪的脸。对衣橱的能力了解得越多，瑞恩就越觉得，所谓的“版权”限制只是她自己归纳能力规律的方式。按他的理解，她的能力判断的其实是某个形象是否“可供”复制，还是已经属于别人。既然迪纳米斯允许她扮成双足飞龙，她就能这么做，即便这个形象受版权保护也没关系。

这也能解释她为什么可以扮成奥古斯都。闪电屁股借宙斯神话给自己贴金，实在贴得太过头，大家已经开始把这两个形象混为一谈了。

“你知道吗，小猫咪，提拉诺博士有一点一直让我很在意。”走向最近的休息室时，瑞恩坦言道。

“他那股恐龙痴迷劲儿？”

“不，是他的名字，”瑞恩解释道，“提拉诺博士的名字不该拼成Tyranno，多一个‘n’吗？就像暴龙的拼法Tyrannosaure？”

“我还以为只有法国人才那么拼呢。”菲利克斯哼笑了一声，“再说了，那就是他的真名：阿兰·提拉诺。”

“恐龙科学家还真就姓提拉诺？”瑞恩挑起眉毛，“这不就跟给儿子起名叫范·杜姆，然后他长大当了超级反派一样吗。”

“是啊。”和这栋楼的其他地方一样，迪纳米斯花了心思，把休息室尽可能布置得时髦又美观。室内有皮沙发、开会用的圆桌，甚至还有一座全息壁炉，透过窗户就能看到制片厂外的公园。两人走向最近的咖啡机，排在一群咖啡因成瘾者和过劳实习生身后。“所以，你有什么打算，快存？”

“居然假定我有打算，你胆子不小啊，”瑞恩答道，“通常我都是走一步看一步，直到事情成了为止。唯一不会失败的计划，就是压根没做过的计划。”

“你知道我在问什么。”队友皱起了眉，“你到底为什么加入迪纳米斯？我看得出来，你不是想当明星的那种人，你是在布某种长远的局。”

“你不也一样，小猫咪。”终于排到了咖啡机前，瑞恩往投币口塞进五十欧分，机器很快开始往纸杯里注入卡布奇诺。“你又是为什么想脱离家族？”

“极乐。”他答道，选了一杯普通咖啡。

“不是牛奶？真让我失望。”

“我要是换个超级英雄名字，你能别再讲猫笑话了吗？”

“不，不能。”

“你真是够了。”菲利克斯叹着气，拿起纸杯，朝窗边的一张沙发示意。两位英雄坐了下来，静静望着玻璃外的绿意。“我离开，是因为极乐。”

嗯，瑞恩也猜到了。“因为他们逼你姐妹制毒？”

“一部分原因是这个。”菲利克斯皱眉答道，“你对我到底了解多少？你是什么职业间谍吗？”

“我要是间谍，开的就该是阿斯顿·马丁了。”瑞恩开着玩笑，享受着卡布奇诺的香气。“我知道你是玛尔斯和维纳斯的儿子，还跟斩马刀、球体和吱喳合住过一阵子。”

“恩里克叫你监视我的？”菲利克斯误会了，“确认我不是反向渗透进来、给家里传情报的卧底？他都已经把我隔绝在真正的行动之外了，这方面他干得够漂亮了。”

这倒说得通。以瑞恩对黑棘的了解，在他眼里，原子小猫当英雄的价值，恐怕还不如当潜在人质或者情报来源。“完全不是。”瑞恩啜了口咖啡，“我对逃离有害环境的人总是格外心软。”

“血流？”看到瑞恩的反应，菲利克斯轻笑起来，难得扳回一局，让他颇为得意。“我也做过功课。”

“你知道最糟的是什么吗？”瑞恩想到了蕾恩，“就算他已经死了，埋进土里了……他女儿还是摆脱不了他的掌控，而我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一切。”

菲利克斯等了几秒，才问出那个一直憋在嘴边的问题。“是你杀了他吗？”

“不是，但他的死是我安排的。”瑞恩如此直白地坦承，让原子猫一颤。“你恨你的父母吗，菲利克斯？”

“还没恨到想让他们死，不过我不介意看他们栽个跟头。他们手上沾了太多血，还在把我的姐妹往‘家族生意’里拖。一个被他们逼着制毒，另一个被他们说服，加入了杀手七人组。”菲利克斯失望地摇了摇头，“我原以为我走了，能逼他们重新考虑自己的选择，可奥古斯都把他们攥得太紧了。”

据瑞恩所知，他的离开的确给家人带来了冲击，可他们不是选择怪罪迪纳米斯，就是盼着他回心转意。奥古斯蒂里似乎没什么人会背弃组织，伏尔甘除外——她从一开始就没忠心过。

原子猫瞥见窗外的什么东西，皱起了眉，瑞恩很快也看清了。一只十分眼熟的老鼠正躲在灌木底下观察他们，一发现自己暴露，就飞快地穿过制片厂的公园，逃走了。

“吱喳。”原子猫皱眉说道，“她一直在盯着我。”

“你们以前关系很好？”瑞恩问道，琢磨着会不会突然冒出一群老鼠，把制片厂给拆了。

“原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。”

“不是，但我相信你马上就会告诉我！”

菲利克斯哼了一声，还是开了口。“我和斩马刀曾经是最好的朋友。我那时决定搬出来自己住，我们关系好到后来一起合租了几个月。”

“后来怎么了？”

“有人从墨丘利的部门偷走了几批极乐，就是斩马刀工作的那个部门。赌场员工会把极乐发给客人，有时候是供他们消遣，有时候是为了敲诈。我帮阿斩调查这件事，结果小偷是一群有智慧的老鼠。”

“吱喳。”瑞恩猜道。

“没错。我们跟着那些老鼠找到了它们的女主人，然后……”菲利克斯停了一会儿，望向远处。“那……那场面太惨了，兄弟。她窝在一间废弃公寓里，满屋都是老鼠，而她……”

“嘿，慢慢来，小猫咪。”瑞恩把手放在队友肩上，“太难受就别勉强自己。”
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这位立志成为英雄的年轻人重新镇定下来。“你知道极乐连基因者都能影响吗？我们找到她时，她已经吸毒过量了。瑞恩，她鼻子和眼睛里都在往外流血，皮肤上长着霉。要不是我们发现了她，赶紧送去医院，她就死了。医生把她救回来以后，你知道她开口要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吗？”

瑞恩皱起了眉，他已经猜到了。“更多 极乐？”

“更多 极乐。瑞恩，那毒药不只是毁了她的人生，还把她的身体和灵魂全都变成了奴隶。”原子猫满脸厌恶，“那次他妈的真把我敲醒了。”

“可没敲醒斩马刀？”

“阿斩……”菲利克斯的表情变成了一抹鄙夷的冷笑。“杰米自以为是个好人，可他根本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滋味。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奥古斯蒂给的，根本想象不出离开它该怎么活。是，他费尽心思帮基贞保持戒断，可那不过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。他不想支持极乐生意，但说到底，让他做什么，他还是照做。”

这个叛出家族的男人喝空纸杯，随手一扔，以惊人的准头把它投进了最近的垃圾桶。

“那件事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。”原子猫继续讲述，“我去找纳尔西妮娅谈过，她承认自己从来就不想做那种毒品。可她每次想收手，父母都会拿愧疚感逼她继续。‘亲爱的，这是为了家族的大局’，或者‘瘾君子死了也是自找的，谁让他们管不住自己’。还有杰米，他没让基贞远离黑手党，反而任她陷进了那种生活。等我明白这一切已经烂得有多深，就再也待不下去了。”

“也许我说了没什么用，但我觉得你选对了。”瑞恩说道。这个故事与他自己的经历有太多共鸣。“你有权把那些有毒的人从生活里清出去。”

“要是只牵扯到我自己就好了，瑞恩……”菲利克斯叹了口气，“我的家族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，还把好人也拖下水。我以为迪纳米斯能帮我改变这一切，可现在……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就目前看到的而言，他们只是坏得不一样，程度上半斤八两。”

“事情是能改变的，”瑞恩试着让他振作起来，“不管局面有多黯淡。”

队友嗤笑了一声。“你听着像本励志小册子。”

“但这不代表我说的不对。”快递员认真答道，“总有变好的可能。只是你得不停地试，哪怕一次又一次失败。难的是这一点。”

他不确定这番话是说给菲利克斯的，还是说给自己听的，但无论如何，他都得说出来。两人陷入了令人不自在的沉默，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，又都不想回去见那两个编剧。

然后，灾难降临了。

“菲利克斯！”

她尖利的嗓音让瑞恩脊背发凉，仿佛死神正从冥界爬出来。菲利克斯的反应一模一样，他转头朝身后看去，惊恐地瞪大眼睛。“告诉我，我是在做梦……”

“想得美，你可没做梦！”福尔图娜走向他们的沙发，一身时髦的金色衬衫和短裙，将双腿展露在众人眼前。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看，她得意地扬起嘴角，又瞥向瑞恩，仿佛等着他也如此。“我们又见面了！”

然而，令她恼火的是，瑞恩完全无视了她，一心盯着她脖子上挂的门禁卡。她从哪儿弄来的通行证？

哦，等等，蠢问题。通行证当然会神奇地自己掉进她手里！

“你到底怎么进来的？”菲利克斯质问自家姐妹，显然一点也不高兴见到她。

“制片厂办了抽奖，中奖者有访客通行证。”福尔图娜答道，“还有，跟你家这位漂亮姐妹打招呼，能不能有点礼貌？”

“迪纳米斯居然放你进来了？”菲利克斯差点呛住。

“那帮公司人当然放我进来了，凭什么不放？看看我。我可是我。”福尔图娜单手叉腰，“不过他们想挖我过去，我只好答应会考虑考虑。你这个没良心的臭小子，知不知道你害我干了什么？”

“我又没请你来，福尔图娜。”

“我还不是被你逼的！”福尔图娜抱怨道，“你们两个谁都不回消息！”

“等等，我们两个？”菲利克斯狐疑地看向瑞恩，“你怎么会认识我姐妹？”

“这个疯子差点开车撞了我！”福尔图娜控诉道，“我让他送我和莉薇回家，他居然跟个野蛮人一样开车跑了！”

“从那以后，我就一直在为‘差点’两个字后悔。”瑞恩面无表情地说道。

“你、你怎么敢说这种话！”她抗议起来，随后又摆出一脸高傲，“不过，你要是请我喝杯咖啡，我倒可以原谅你。可我喜欢的东西都不便宜，但愿你没你看上去那么穷——”

“她一直都这样？”瑞恩问菲利克斯，换来福尔图娜怒目相向。

“不幸的是，没错。”原子猫叹了口气，那口气沉重得不能再沉重。

“难怪你离家出走。”

“我早该知道你们俩能凑一块儿，都一样气人！”福尔图娜抱起双臂，“菲利克斯，我是来带你回家的。”

“那你就只能失望而归了。”英雄怒气冲冲地答道，“我说过，除非你退出那个暗杀小队，否则我们没什么可说的。”

“我们不是暗杀小队，我们是保镖！”福尔图娜争辩道。她显然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严重。“我们负责保护奥林匹斯众神。只不过有时候，我们会先发制人地保护！”

“保护的办法，就是杀掉那些奥古斯都觉得可能成为威胁的人？你还能撑多久，才会撞上能让你能力失效的人，把好运耗到头？”原子猫怒声道，“你是个杀手，福尔图娜。除非你从这摊狗屎里抽身，否则在我眼里，你就只是个杀手。”

“那纳尔西妮娅呢？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，她有多伤心？还有莉薇呢，你这个自私鬼！”福尔图娜指责着自己的手足，“我们看了新闻，知道你在锈镇跟疯魔打了起来。你难道不觉得，我们所有人都会担心你吗？”

“我能照顾好自己。”菲利克斯站起身，面对自家姐妹，话音里淬满了毒，“现在就走，不然我亲自送你出去。”

“你不跟我走，我就不走！”

两人越吵越大声，把瑞恩的存在忘了个干净。福尔图娜指责菲利克斯抛弃了家人，菲利克斯则责怪她加入杀手七人组。技术人员们尴尬地看着这一幕，几个安保人员也在犹豫要不要干预。

瑞恩任由这一家子吵架，自顾自享用卡布奇诺，偏偏手机这时响了。“天哪，又是陌生号码。”快递员嘟囔着接起电话，“都快成固定桥段了。”

“快存？”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，听着有些耳熟。瑞恩确定自己以前听过，却想不起名字，也对不上脸。

“如假包换，不过我眼下正处于工作空档。”瑞恩先声明了一句。说起来，他以前的循环里从没接到过这通电话。究竟是什么变了？“不知是哪位赏光来电？”

“我叫伦纳德·哈格雷夫斯。四年前我们打过交道，还记得吗？”

瑞恩顿时僵住，确认那两个正在吵架的人听不见自己，才开口答道：“怎么可能不记得？”

“我知道我们过去相处得不算愉快，不过我们的一位同伴建议联系你。”瑞恩听见了背景里的动静，像是电话那头有人正在跟活体太阳说话。“原子猫和你在一起吗？”

“也许吧。”瑞恩眯起眼睛，“你找我们干什么？”

“我想你已经知道，不过也好，我直说。我的队伍刚到城里，我想问问，你们二位有没有空跟我们见一面。据我了解，我们都想清除新罗马身上的毒瘤。”

是的，他们都想。

“早该有人出来清理垃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