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菲定律

熊猫战车嘛……嗯，跟瑞恩想的一模一样。

迪纳米斯出品的第二代菲亚特“熊猫”仿制车，车身裹着黑白皮毛，力求模仿一只真正的熊猫。车里舒适又可爱，后视镜上还吊着一只熊猫玩偶。一家懒得定制专车的公司，把毫无想象力包装成了商品。

要不是熊猫事先把钥匙给了他，就算给瑞恩一根九英尺长的杆子，他也不愿碰这玩意儿。即便如此，光是把手放上方向盘，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。

“我觉得自己背着任劳任怨的糟糠之妻，跟一个脏婊子偷情了。”瑞恩说，心中满是对普利茅斯“狂怒”的眷恋，“我悔恨交加！既悔恨，又痛苦！”

“闭嘴，好好开车。”副驾驶上的原子猫说着，不断看向后视镜，搜寻普鲁托的踪影。两人已经到了城市郊区，前面不远就是一座高架桥。

巨大的混凝土桥墩将通往新罗马城外的高速公路撑在地面道路上方，桥下挤着城里最穷困居民居住的棚屋。迪纳米斯倒是花了些心思维持高速公路的通行，却显然从没往桥下看过一眼。

不过，太阳已经开始西沉，奥古斯蒂的人却还没露面。如果一切顺利，两人应该能在入夜时赶到阿马尔菲海岸附近，与蕾恩会合。

“喂，是你不让我们换辆好车的！”一看见这辆怪胎，瑞恩就想去“借”旁边最近的跑车，可小猫咪偏偏善良得不肯答应。“现在拿来冒险的可是你的命。至少是你其中的一条命。”

“现在也有你的命了。谁帮我，奥古斯都就会对付谁。”菲利克斯叹了口气，“抱歉，瑞恩，我不该冲你发火。谢谢你帮我。”

“你爱上我没有？”快递员逗他道，恰好这时手机响了。是幸运女孩。“因为你姐姐已经爱上我了，虽然我拼了命地想阻止。”

“开车时不该打电话。”原子猫没好气地说。瑞恩正一边接电话，一边朝一处红绿灯驶去。

“福尔图娜，亲爱的，今天我还能怎么让你更开心？”

“瑞恩？”令他大为意外的是，发现接电话的是这位英俊的快递员，她似乎十分困惑。“怎么会是你？我想打给菲利克斯的！我的能力从来不会出错！”

“那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。”瑞恩说，菲利克斯在旁边拼命摇头，“他就在我身边，求我保护他呢。”

“真的？”福尔图娜问道，她弟弟则怒视着快递员。“天哪，瑞恩，你真是完美的绅士，我还没想到，你就替我料到了！现在把电话给他！”

“我不接。”菲利克斯说。瑞恩正拿着手机在搭档眼前晃悠。

“行了，别像个小——”

两人头顶的红绿灯突然从支撑杆上脱落，眼看就要砸到熊猫战车上。

瑞恩发动能力，朝窗外看了一眼，随后在时间恢复流动时，熟练地驾车避开了坠物。红绿灯砸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“啧，公共服务怎么搞的？”这位紫系基因者说着，把手机硬贴到了菲利克斯耳边。

“别闹……”年轻的英雄抱怨了一声，随即听见了电话那头福尔图娜的训斥。“对，福尔图娜，我还活着。不行，我不能告诉你我在哪儿。”

瑞恩想放松一下，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，就发现右边冲来一辆车。快递员在最后一刻猛打方向，才躲开这个迎面冲来的疯子。“这城里的人开车都不要命吗？”瑞恩抱怨道。他来新罗马的第一天，就被这里的交通弄死过两次。“至少我还能暂停时间！”

原子猫绷紧了身体。“这不是意外。”他说着，把手机推开，“你感觉到了吗？那股寒意？”

什么寒意？

“是她？”瑞恩看了一眼后视镜，却没发现什么异常，“她的能力范围有多大？”

“不知道，但只要我能感觉到影响，她就能追踪我。”

该死。“大小姐，”快递员拿回电话，说道，“我回头再打给你。”

“你敢再挂我电话试试，瑞恩——”快递员挂断了福尔图娜的电话，把手机收回西装里，转向高速公路。

很快，熊猫战车驶上宽阔的高速公路，彻底离开了新罗马。这条由桥墩托起的巨型公路，俯瞰着城市周围草木葱茏的乡野。钢筋水泥的丛林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树林、乡间小路和零星的房屋。除了几辆柴油车，整条路几乎都归瑞恩独享。

“小猫咪，你确定她能靠能力追踪别人？”毕竟在之前的一轮里，普鲁托直到和瑞恩见面，才发现自己已经给他打过标记。

“确定。”菲利克斯说，不住地瞄向后视镜，“只要她标记一个目标，再发动诅咒，两者之间就会建立一种感应联系。而且她离受害者越近，能力就越强。我不清楚她能力的全部细节，但至少知道这些。”

如果普鲁托的能力范围大到他们连她的人影都看不见，而且她真能感应到自己的目标，那么他们就没法打她个措手不及。

菲利克斯看向窗外，惊呼一声：“在那里！”

瑞恩暂停时间，朝原子猫那边的车窗外望去。

一辆眼熟的黑色兰博基尼，正行驶在高架下方穿过树林的道路上。离熊猫战车只有几百米远。

更糟的是，还有两个人骑着摩托车护送那辆车。驾驶者是个形容枯槁的男性身影，一身黑色紧身衣从头包到脚。后座上是个穿红色皮夹克的女人，深红长发从摩托车头盔下飘出来；她手里端着一把冲锋枪。

他们走的那条路，会在前方大约一公里处接入高速公路。

“小猫咪，系好安全带，我们要飙起来了。”时间恢复流动时，瑞恩提醒道。快递员一脚踩死油门，熊猫战车越跑越快。运气好的话，他们能加速到极限，抢在追兵前面通过路口。

“妖姬，还有夜魇。”菲利克斯说，随后看向速度表，指针已经爬到一百二，还在继续上升。“这车能跑赢兰博基尼吗？”

“得了吧，小猫咪，别犯傻。”普鲁托开的是兰博基尼盖拉多，速度能达到熊猫战车的两倍。迪纳米斯造的这辆怪胎，最高时速也就一百五十公里。“你刚才说夜魇？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……”

“杀手七人组里的蓝系基因者。我不知道他的能力具体是什么，只知道会在黑暗中发动。”

“哦，也就是晚上？”瑞恩很欣慰，杀手七人组里至少有人懂得按能力取个恰当的名字。“那妖姬呢？会把你吸干？”

“不算是。她能用信息素让人干蠢事，甚至只要碰一下就能杀人。我早该想到，他们会派唯一一个我没法靠直接接触炸死的基因者来。”原子猫望着窗外，咬紧了牙，“他们在加速。他们知道我们发现了。”

幸好熊猫战车先一步通过了路口，此时也已达到最高时速。然而，瑞恩看向后视镜时，发现那辆黑色兰博基尼和护卫摩托车已经追了上来。

普鲁托竟然要跟瑞恩来一场高速公路追逐战。

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惹的是谁。“上吧，小老虎！”

“乐意之至。”菲利克斯打开车窗，以惊人的精准手法朝追兵掷出一枚爆炸飞镖。夜魇骑着摩托躲过了攻击，但飞镖就在兰博基尼正前方猛烈炸开，扬起漫天尘土。

熊猫战车旁边的一辆卡车突然有个车轮损坏，猛地偏离车道。凭着在无数次循环的特技驾驶中磨炼出的技术，再加上恰到好处的时间暂停，快递员成功躲开了这辆车，任它坠下高架。

“今天休想送我去转生！”瑞恩对着卡车嘲讽道，紧接着却又得避让一辆皮卡。从他看到的情况判断，皮卡出了跟前一辆车同样的毛病。

瑞恩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，检查了一遍熊猫战车的各项功能。他很快发现，他们的车也没能幸免。“哦，好极了，刹车失灵了。倒不是说我以前用得着这东西，不过……”

“她越近，情况就会越糟。”菲利克斯警告道。普鲁托的兰博基尼毫发无伤地冲出了尘云，与此同时，妖姬举起冲锋枪，瞄准熊猫战车。“趴下！”

用不着他提醒。一梭子弹击碎了熊猫战车的后窗，打在挡风玻璃上时，瑞恩和菲利克斯已经低下了头。一片碎玻璃偏离了原本的轨迹，直奔原子猫的喉咙而去。快递员暂停时间，抓住那片飞来的玻璃，等时间恢复流动后，把它扔出了车外。

“普鲁托有什么弱点吗？”瑞恩问道，目光盯着前方路面。太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，要是夜魇的能力真会在黑暗中发动……

“我想她一次只能对付一个人。”菲利克斯说，又朝夜魇的摩托车掷出一枚飞镖。杀手熟练地避开了飞镖，不过至少他后座上的搭档没法瞄准了。

从刚才碎玻璃的事来看，瑞恩猜测普鲁托正把能力用在原子猫身上。这本来会是反击的大好条件——要不是他们两个英雄坐在同一辆车里的话！

“她得靠近，能力效果才会增强，”原子猫说着，从胸前的镖带里又抽出一枚飞镖，“所以只要我们拉开足够的距离，效果就会减弱。到时候刹车说不定又能用了。”

“那要是她接近到，比如说，离我们十米以内呢？”

菲利克斯脸色阴沉。“心脏病发作。”

瑞恩希望这至少得花上四十秒以上。

她的能力一定有弱点。所有黄系基因者都有些古怪的限制。他们扭曲现实，将虚构的概念或故事变成宇宙中的物理法则。他们改变的是世界本身的逻辑。

“这个世界。”瑞恩喃喃出声。

普鲁托的能力也许能让受害者的死亡成为必然，但紫色世界却是他这个紫系基因者的地盘。就像他能无视福尔图娜的运气一样，快递员只要选准时机暂停时间，就能打破普鲁托对因果的控制。而且瑞恩不认为普鲁托能真正操纵她引发的灾难，否则她早就让他们的车爆炸了。

她就是邪恶版的福尔图娜。

她就是……

“她就是我们的《死神来了》。”瑞恩说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菲利克斯问道。夜魇正试图拉近两车之间的距离，妖姬则准备再次开火。

“你没看过那部电影？”瑞恩猛打方向，及时躲开一头险些撞上熊猫战车的鹿。一头鹿。在高速公路上！“剧透警告，主角们最后都活下来了！”

不过他们在续集里死了。这事最好别提。

原子猫的爆炸让妖姬无法用冲锋枪瞄准，也迫使普鲁托的车减速，以免被炸飞，可瑞恩已经看到了这样做的后果。高速公路似乎正在颤抖，爆炸造成的结构损伤又被库伊拉自身的能力进一步放大了。

终于，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
熊猫战车前方，一根将高速公路撑在离地二十四米高处的桥墩坍塌了，车流随之坠落，跌向死亡。路面两截之间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，一端比另一端略高。

“抓稳了！”瑞恩喊道，熊猫战车如今已是一枚停不下来的导弹。他们这一侧的路面比对面略高，所以还有机会飞过去。“看我的！”

“你确定？！”原子猫慌忙系上安全带，惊恐地问道。

“就算我想减速，也减不了啊！”

瑞恩暂停了几秒时间，算出合适的角度，随后在时间恢复流动时飞跃而出。

熊猫战车像赋予它设计灵感的那头威武猛兽一样，优雅而庄严地腾空而起。车子全速飞越缺口，瑞恩微调着它的动向，力求完美着陆。随后，他摆出一个刚毅而自信的姿势，因为既然做出了如此英勇的一跃，造型也必须跟上。

然后，见真章的时刻到了。

熊猫战车砰的一声重重落地，继续向前疾驰，菲利克斯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。瑞恩听见车轮在冲击下不堪重负的声音，意识到轮胎恐怕很快就要瘪了。

夜魇那个胆小鬼临阵退缩，在离缺口只有几英寸的地方猛地刹住摩托车，惹得妖姬大为恼火。

兰博基尼盖拉多却还在加速。它像熊猫战车一样飞上半空，成功跃过了缺口，而夜魇则调转车头，另寻出路。

可惜，瑞恩虽然毫无疑问是世上经验最丰富的司机，普鲁托的车速却能达到他的两倍。兰博基尼开始追近，从三百米缩短到两百米。

一股寒意沿着瑞恩的脊背窜下，仿佛死神的手正在他背上爬行。他心跳加速，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快递员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兔子，听见了捕食者在附近轻轻落下的脚步。视野边缘开始模糊，手指抽动，他的脑袋里回荡着自己的心跳声。

普鲁托的邪眼现在盯上了他。

“打她！”他冲菲利克斯吼道，普鲁托的能力让他焦躁得异乎寻常。“打她，快打她！”

“我在打！”菲利克斯慌忙解开安全带，手忙脚乱地寻找新的投掷物。“我快没飞镖了！”

既然如此……“小猫咪，扶住方向盘。”

“什么？”瑞恩一脚踹开车门，从西装里抽出一把左轮手枪，菲利克斯连忙抓住方向盘。随后，趁着他家猫咪努力维持熊猫战车的行驶方向，快递员探出了半个身子。

“你没听说吗？”瑞恩朝普鲁托喊道，同时暂停时间，瞄准兰博基尼，“我是不死之身！”

他连开数枪，两枪打向挡风玻璃，一枪打向发动机，两枪打向车轮。

子弹几乎全被弹开了。

“防弹车？”时间恢复流动，瑞恩重新接过方向盘，关上车门，怒道，“他们有防弹车，我们只有一辆菲亚特‘熊猫’？”

更糟的是，熊猫战车的引擎盖冒出一股烟，底下蹿起了火苗。灾难已经开始瞄准发动机了。

“别管我，你快跑！”菲利克斯喊道，终于找到了最后一样能扔的东西：后视镜上吊着的熊猫玩偶。他一把抓过来，准备像扔手榴弹一样扔出这件致命武器。“他们只想杀我！”

“不行，让我想想！”瑞恩吼道，呼吸愈发急促，身体愈发冰冷。太阳已经落山，黑夜统治了一切，敌人的车也已逼近到一百米以内。“让我想想，我能想到办——”

“切萨雷。”

认出背后传来的声音时，瑞恩吓得僵住了。

他甚至不敢回头。他望向后视镜，然后看见了。

外面一片漆黑，血流就坐在后座上。

他和瑞恩记忆中一模一样，是一团恐怖的人形血块。而且，他还记得。

“你已经死了……”瑞恩低声说，最原始的恐惧让他连声音都在颤抖。“你已经死了。”

“因为你杀了我！”他双手猛地扑向瑞恩的喉咙，开始用力掐紧，和瑞恩小时候一样。快递员喘不过气来，也失去了对方向盘的控制。“我可是你的亲爹！”

“瑞恩，怎么回事？”菲利克斯慌了，放弃了扔玩偶的打算，转而试图稳住车子。可惜他没能做到。没了刹车，发动机也坏了，又没人能好好开车，熊猫战车偏离了道路。

车子撞穿护栏，从高架上坠了下去。

眼看熊猫战车就要砸进下方的树林，菲利克斯发出了惊恐的尖叫。瑞恩凭着一个死人的本能，发动了时间暂停。

血流的鬼影消失了，掐住脖子的力道也随之消散，快递员颈间的疼痛却还在。熊猫战车凝固在离地几米的空中，坠势戛然而止。

瑞恩完全凭着本能行动，一脚踹开车门，抓住了被暂停在时间里的菲利克斯。他带着朋友跳出车外，两人落在几米外柔软的草地上，翻滚了几圈。

时间恢复流动，熊猫战车砸在地上，轰然炸成一团烈火。残骸中火光冲天、浓烟翻涌，照亮了黑暗。血流早已不见踪影。

他根本就没来过。

“幻……幻觉……”瑞恩嘶哑地说，总算喘过气来，重新站起身。能伤害目标的幻觉。心因性伤害？“夜魇？”

“没时间了！”菲利克斯指着头顶的高速公路说。兰博基尼停在断裂的护栏边，普鲁托和麻雀正下车查看熊猫战车的残骸。

瑞恩和菲利克斯立刻往树林里逃，恰好被麻雀发现。女杀手从高处射出一道赤红光束，点燃了一棵树，但两位英雄还是成功逃进了黑暗。

猎杀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