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绒乐园

有那么一秒，几个疯魔谁也没敢动。

他们只是望着眼前这幅荒诞的景象：一只可爱的兔子毛绒玩偶就站在门外，四周尽是鲜血与尸体。瑞恩从没跟蕾恩说过多少关于这头邪恶怪物的事，因此，这群蠢货根本没料到会把它唤醒。封印已破，地狱出笼。

毛绒玩偶注意到了大胖亚当手里的黑色灵药，好奇地望着它。

别这么干。

毛绒玩偶顽皮地瞥了瑞恩一眼。

别这么干！

接着，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。

毛绒玩偶发现了被绑在桌上的小莎拉。它兴致勃勃地竖起耳朵，说出了那句受诅咒的话：“检测到儿童！”

心震终于意识到了危险，朝毛绒玩偶射出钢丝触手，食尸鬼也打出一轮冰锥齐射。那只鬼上身的玩具以非人的敏捷跃上半空，双眼转为红色。一道激光击中心心，将他的大脑彻底汽化；兔子则在墙壁间弹跳，躲避攻击。

汉尼胖·莱克特意识到，瑞恩可能会死于交叉火力，于是举着黑色灵药瓶，转向了自己的俘虏。“别想逃！”他愤怒地咆哮，决意要将这个时间旅行者彻底污染。

沙林突然朝自己的老大轰出一股压缩空气，背叛来得猝不及防，却又势所必然。亚当被轰得撞上墙壁，药瓶碎裂，黑色黏液溅了他一身。黑色灵药蚀穿他强化过的皮肤，将他整个人吞没，凶残的食人魔发出了痛苦的惨叫。

这就叫报应。

“沙林，你这个叛徒！”食尸鬼举起双手，准备冻住屋里所有人。他蠢到根本没意识到，这样会杀死瑞恩，让他重新来过。然而，枯骨先生还没来得及做什么，毛绒玩偶就像炮弹一样撞中了他的胸口。这名寒冰操控者被亚当的腿绊倒，一屁股跌坐在老大腿上，黑色黏液立刻也缠住了他。很快，那场面就像两只鸟拼命想从泄漏的石油里挣脱，却怎么也逃不出去。

“来抱抱！”毛绒玩偶抛下一切，跳上桌子，亲昵地抱住莎拉。小女孩惊恐又困惑的尖叫，被嘴里塞着的东西闷住了。“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！”

“这他妈什么鬼？”沙林震惊地望着这一幕，随后才想起正事。她用微弱却集中的振动，逐一破坏了瑞恩身上的束缚装置。

“哈！”瑞恩吐出嘴里的苹果，大口喘气。“好险。”

“还没完呢。”沙林提醒道。黑色灵药已经把两个受害者吞噬殆尽，却不知为何没有像上一轮那样崩解，化为虚无。瑞恩很快明白了原因。食尸鬼死不了，而黑色灵药会吞噬宿主。

一个悖论。

不知怎么，这种情况让黑色灵药稳定了下来，变成一团庞大骇人的黑色黏胶；一只油汪汪的修格斯。受害者的眼睛和嘴巴浮在表面，嘴唇蠕动，拼出了话语。“你……”它说道，那异样的声音不属于任何一位“宿主”。“你……你打开门……送我回去……回到黑色世界……”

沙林抬起双手，打算轰击这头怪物，瑞恩却起身挡在她和黏液之间，阻止了她。他有了个主意。

在夜空中寻找星星……

“这样如何？”瑞恩对修格斯说道，“你帮我，我帮你。”

如果这东西有意识，也需要帮助，那么它或许能理解互惠这个概念。

黏液起伏、蠕动着，却出乎防化服女孩的意料，没有发动攻击。它甚至没试着同化瑞恩，也许是因为它需要他活着，而且行动自如。“帮……怎么帮？”黏液的声音透着困惑。

瑞恩朝门外的走廊瞥了一眼，瞧见远处有些动静。心震肯定召唤了他的傀儡。“先帮我活着闯过这一关，怎么样？”

“等等，你不打算自我了断了？”沙林有些惊讶地问。

“暂时不。”瑞恩回答。这一轮从一开始就注定完蛋，却也提供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机会。“我完全支持协助自杀，但也得有个节制。”

“好吧……”修格斯滑出了房间，心震的傀儡立刻向这头异形怪物开火。子弹打在它身上，没能造成任何伤害。它很快便像吞噬那两个疯魔一样，将傀儡们吞噬殆尽。

“老兄，你驯服了一只巨型史莱姆。”沙林惊叹道。

“是修格斯。”瑞恩纠正完，又望向屋里的另一头怪物。

啵！

更正，是屋里的两头兔子怪物。原来的那只还抱着莎拉的脖子不放，复制出来的那只则掏出一把弹簧刀，割断了她身上的绳索。可怜的小姑娘立刻扯掉堵嘴的东西，像刚才的瑞恩一样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你没事吧，莎拉？”快递员问她。小女孩惊恐地往后退，从桌上跌了下去。

“你是谁？”她慌乱地问，“我们在哪儿？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？”

瑞恩还没来得及回答，第二只毛绒玩偶便收起弹簧刀，转而抓住了莎拉的手。“一起玩吧！”它几乎是在哀求自己刚刚认定的孩子，而莎拉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。

“待会儿再玩。”瑞恩对那小东西说，随后试着安抚莎拉。“我是你妈妈的朋友。”

“妈妈？她当时怪怪的，还有这些人……他们把大家都抓来了。”

“没错，亚当想把他们丢去给基地的防御系统当炮灰。”沙林说着，凑近打量那两只毛绒玩偶。“它们还会繁殖什么的？过来，小毛球。”

两只兔子用猩红的眼睛望向沙林。

“喂，喂，住手！”瑞恩用身体护住防化服女孩，出声恳求，两只小东西却依旧杀气腾腾。“她脑子里也才十三岁！先去救其他小朋友，然后再诉诸暴力。”

两只毛绒玩偶平静下来，异口同声地说：“我们去迪士尼乐园吧！”

“我们不去迪士尼乐园。”瑞恩把指关节掰得咔咔响。“我们已经在里面了。”

“我已经完全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了。”沙林承认道。

“我这一辈子都这样。”快递员望向门外的走廊，修格斯已经把那里清理得一个活物都不剩。所有傀儡，甚至连之前被毛绒玩偶杀死的人，都已被黏液吞噬。“顺便说一句，谢了。我都快后悔在前几轮揍过你了。”

“我可不是做慈善才帮你的，混蛋。”她粗声粗气地回答，“你有治疗方法吗？能让我重新变回人吗？”

“我手头没有现成的疗法。”瑞恩承认，“但我想，我有研究出疗法所需的资源。”

“也就是说，跟亚当一样。”她抱起双臂，失望，却并不意外。“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屁话。”

“区别在于，他是个反社会的食人魔，而我是个友善、吃草的时间旅行者。这两者听起来，总该有一个比较值得信任吧。还有谁知道我的能力？”

“呃，可能还有酸雨？她恨不得见到你就把你捅个对穿，所以亚当让她留在外面。”

小鲸鱼为防止泄密或叛乱，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，正合瑞恩心意。只要能除掉心震，超能帮就再也没人知道真相了。

“那么，快存，你有什么计划？”沙林问。两只毛绒玩偶各牵住莎拉的一只手，想带她去屠杀现场。小女孩却仍吓得不敢跟着走。“既然你不打算自杀了。”

“先救孩子们和小矮个，然后我们接管这里。”

沙林怔了一下。“什么，地堡？”

“对，地堡。”亚当已经完蛋，大多数超能帮成员都在基地外，而瑞恩眼下的盟友全在里面，这可是活上好几辈子都难得遇到的机会。毛绒玩偶既然已经进入复制阶段，这一轮便毁得无可挽回，但快递员也因此有机会近距离研究梅克隆的技术。“我需要一把枪，还有毒品。要那种能迅速影响大脑的。”

“不就是所有毒品吗？”沙林面无表情地说，却还是照办了。“我记得心震在医务室存了一批极乐。没有那玩意儿，杂种睡不着觉。其他小魔头应该也在那里。”

“好吧，那就去拿点眼药。”如果心震主要由脑组织构成，毒品应该能像恩里克的毒素一样让他瘫痪。“莎拉，在瑞恩叔叔带你妈妈回来之前，你就跟毛绒玩偶们待在一起。别离开它们，但也别听它们的话。它们会把你带坏——坏透的那种。”

“我们出去玩吧！”毛绒玩偶们答道，迫不及待地想去散播混乱。

莎拉不安地咬住下唇，跟蕾恩一模一样。太可爱了！“你要把我一个人留下吗？”

“哦，你很安全，相信我。不安全的是其他人。”瑞恩走出房间，进入走廊，沙林如影随形地跟着他。“我们去清路。”

走了没多远，两人便进入一间地下大厅。里面有七只盛满彩色液体的大缸，每种颜色各代表一种不同的灵药。其中三只缸里漂浮着变异动物，身上连接着古怪的机器。瑞恩数了数，两侧各有两扇防爆门。

快递员认出了这个房间，在之前某一轮里，他就在这里与汉尼胖·莱克特交战，丢了性命。不过，当时有一扇防爆门还关着。超能帮肯定趁他昏睡时解锁了下一区域，可这对他们毫无益处。瑞恩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尖叫与枪声，负责探索地堡的傀儡们正遭遇修格斯。

地上满是仿生机器人的零件，间或夹杂着工具。大多都染了血，瑞恩猜，这些是毛绒玩偶杀向囚室的途中，那些遇害者留下的东西。被打断之前，傀儡们想必正在拆解机器人。

“医务室在另一边。”沙林说道。瑞恩正翻找地上的工具，想弄件趁手的武器。最后，他选定了一把血淋淋的锤子，简约而不失优雅。

“食尸鬼的事，你不生气？”他们离开中央大厅，走向下一条走廊时，瑞恩问她，“我还以为你俩有一腿什么的。”

“什么？没有，我讨厌那个狗娘养的。只是我们的能力很搭，亚当才总把我们配在一起。”防化服女孩忽然想到了他话里的含意。“我们以前交过多少次手？”

“我要是在字典里查‘职业输家’，脑子里就会浮现你的照片。”

她回敬了一根中指。这可不是位妙语连珠的跟班。

“明知道这差事烂透了，我还是入了伙。”切尔诺贝利小姐恼火地摇摇头。“你说亚当的那些事……”

“他用梅克隆的轨道激光炮炸了新罗马。你一直跟他并肩作战，直到最后。”正因如此，他才依然提防着她。他还记得，他们烧毁整座城市之后，她跟亚当的那帮亲信一起演奏乐曲的情景。

不过，他的话似乎确实吓到了她。“那时我大概对治好自己彻底绝望了吧。可妈的，把整座城都烧——”

她僵在了原地。疯子弗兰克高大的身影从走廊另一端迎面走来。巨人弓着身子，在狭窄的空间里挪动，心心那生着触手的黑影在他身后滑行。瑞恩赶紧把锤子藏到背后，脑中瞬间冒出了一个计划。

“弗兰克，抓住他。”心震用一根触手指着瑞恩，命令道。他甚至没看沙林一眼。“我要活的！”

“是，副总统先生。”

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巨人向前迈了一步，瑞恩却立刻随机应变。“弗兰克特工，”他说，一只手仍藏着锤子，另一只手则指向心震，“逮捕这个越共叛徒！他谋杀了亚当总统！”

巨人被他说得一怔，满脸困惑；心震和沙林也懵得说不出话来。

“瑞恩·罗马诺，中情局！”快存继续虚张声势，此时已经彻底入戏。“这个人同情共党，谋杀了美国总统！肯尼迪也是他杀的！子弹拐弯了，弗兰克特工！是他让子弹在半空中拐了弯！”

“你骗不了我！”弗兰克说，恢复了镇定。他虽然满脑子妄想，却也不完全是个傻子。“我知道，我们把你押到关塔那摩，就是要给你上水刑。你还得回去！你才是共产党间谍！”

“他陷害我！”瑞恩拿出老练演员的功力，继续控诉心震。“他陷害我，是为了封我的口！我在审讯时说服总统相信了真相，他就把总统杀了！他谋杀了总统，弗兰克！”

“一派胡言！”心震说道，却不敢直接攻击瑞恩。也许读过蕾恩的记忆后，他已经明白，没有支援就不该与快递员交手。“弗兰克，他想挑拨我们。别听他的，直接拿下！”

“罗马诺特工说的是真话，弗兰克。”沙林终于明白了瑞恩的计策。她伸手指着心震，而心震完全没料到她会背叛。“我发誓，是心震谋杀了亚当。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
“沙林，等这里的事处理完，我会把你打散，让风把你吹个干净。”心震威胁道，“你永远都别想再聚起来。”

“这些指控很严重，沙林特工。”弗兰克郑重地说。沙林的谎言已经动摇了他的决心。“你们有证据吗？”

“我有！”瑞恩说着，暂停了时间。

时间恢复时，心心的一根触手上已经握着一把血淋淋的锤子。

“看他的触手！”瑞恩说道，心震和弗兰克都注意到了那把锤子。“他肮脏的触手上拿着凶器！上面还沾着总统的血！他刚才想用它偷袭你！”

“一把锤子。”沙林点头道。她的演技虽然生硬，多少还是起了点作用。“共产主义武器。那些蠢货就是藏不住。”

“弗兰克，你对金属免疫！”心震一边争辩，一边赶紧扔掉武器。这个妄想狂巨人的视线不断在上司和瑞恩之间来回移动。“就算我想伤害你，也根本办不到！是他暂停了时间，陷害我！”

可惜，他最后这句话让弗兰克更加困惑了。看来，正如沙林提醒过的，超能帮的头目们确实没让手下知道快递员的能力。

防化服女孩立刻抓住了机会。“听听他在说什么，弗兰克？”她嘲弄道，“暂停时间？真幼稚。现在人赃并获，为了脱身，他什么谎都编得出来！”

“总统死在了我怀里，弗兰克特工。”瑞恩继续顺着疯子的妄想往下说，双臂虚抱，仿佛正托着一个垂死之人。“临终前，他用最后一口气嘱托我来找你！他说，‘去找弗兰克特工……他在阿拉莫打过纳粹，在丛林里打过越共……我们最伟大的英雄……只有他……’”

瑞恩挤出了鳄鱼的眼泪。

“‘只有他，才能拯救民主！’”

他含泪的话语在走廊里回荡，宛如绝望的求救。

疯子弗兰克看看快递员和沙林，又看看心震，再看回两人，最后望向自己的“上司”。“副总统先生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我发誓，我们会按照正当程序澄清这个误会。”

“不行，你这个蠢货！”巨人的疯劲把心震彻底激怒了，他大吼道，“他在胡说八道！你根本就不是美国——”

然而，心震在愤怒之中，忘记了一个瑞恩早就明白的道理。那也是和疯魔共事如此困难的首要原因。

要管理一座住满疯子的疯人院，就得说他们的语言。

“我给你投过票！”弗兰克突然一拳砸向心震，力道之大，直接把他的脑袋打爆，脑浆四下飞溅。拳头轰在走廊墙上，震得整座地堡都晃了起来。“我给你投过票，你却辜负了我的感情！”

正如迪纳米斯对他的心理评估报告所证实的，弗兰克很受不了别人否定他的妄想。

“只要我还活着，这个伟大的国家就绝不会落入共产主义之手！”弗兰克转过身，朝走廊另一端走去。瑞恩猜，他打算乘电梯上楼，追杀心震最新的宿主。“宁死不赤！”

暴怒巨人的脚步震得地面直颤，将被吓住的沙林和瑞恩留在了身后。“希望你这么干值得，混蛋。”沙林瞥着心震血肉模糊的残骸，对他说，“因为弗兰克发火的时候，只有亚当管得住。我们谁也杀不了他。”

“这正是我想要的。”正如迪纳米斯所预测的，没了大胖亚当维持团结，只要从合适的地方推上一把，整个超能帮就会从内部瓦解。而现在，通往医务室的路已经畅通无阻，瑞恩非常清楚该从哪里开始。

没走多远，两人便到了那间通体白色的房间，玻璃窗将它与走廊隔开。快递员正是在这里发现了心震可怕的不死之身。孤儿院的孩子们像老鼠一样被关在笼子里，或是绑在手术台上，旁边就是一箱箱仿制灵药。

“嗨，孩子们！”快递员笑容灿烂地朝他们挥手。“我们是来救你们的，要带你们去妈妈那个神奇的地方！”

“你要强奸我们吗？”一个叫朱莉娅的孩子在笼子里问瑞恩。

“什么，当然不是！”瑞恩惊恐地抗议。“当然不会，我绝不会干那种事！你为什么要这么问？”

“你身上只穿着平角内裤……”小女孩答道，还是不太相信。

“女人，”沙林开始翻找物资时，瑞恩问她，“我的超级战衣呢？”

“我记得心震把你的衣服扔进焚化炉了。”

瑞恩眼中顿时杀气毕露。“那么，这群蠢货已经选择了死亡。”

“这能派上用场。”沙林扔给他一把迪纳米斯制造的激光枪，以及一个极乐吸入器。“你的武器和毒品。”

“完美。”瑞恩答道，立即检查枪里的剩余能量。不多，但勉强够用。“屠杀老同伙，你会良心不安吗，伙计？”

“不会。”她回答。

好极了。随后，仿佛这一天还不够疯狂似的，瑞恩发现六个毛茸茸的身影跳进了医务室外的走廊。那些恶魔般的小东西隔着玻璃窗，痴痴地望着孩子们。

“检测到儿童！进入可爱模式！”

就这样，瑞恩第一次走上了超能帮路线。

以混乱与疯狂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