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战

瑞恩这辈子在电梯里经历过不少尴尬场面，但都比不上这一次。

“你的生活一直都是这样的吗？”防化服姑娘问瑞恩。他们正乘电梯连上数层，前往地堡的休闲区。同乘的还有四只杀气腾腾的毛绒玩偶，沙林明智地移开目光，不去看这些毛茸茸的怪物。

“你知道他们把我的原子弹放哪儿了吗？”英俊的快递员用另一个问题作答，一手握着激光枪，一手拿着极乐吸入器。

沙林尴尬地默默看了他一眼，又把视线转回电梯门上。仔细想想，这一轮完全是瑞恩自杀那一轮的反面。上次他一路杀进梅克隆的地堡，这次则是一路杀出去。这下首尾呼应了。

电梯门打开，露出灯火通明的中庭，迎接他们的是一片狼藉。弗兰克已经先一步抵达休闲区，大闹一场，破坏程度连瑞恩自杀的那一轮都望尘莫及。

巨人正与十来个迪纳米斯奴仆交战。那些人不断用激光武器向他开火，却全都伤不了这个暴怒的疯魔。心震站在中庭另一端，绞尽脑汁想摆脱这场烂摊子，超能帮的其他成员则各自找地方躲了起来。

“弗兰克，冷静！”蚊子喊道，满心惊惧地和罗刹躲在一张坏掉的台球桌后。那个老虎模样的疯魔召出了一大群小魔怪，这些小东西正试图爬上弗兰克的后背。“你要把整个地方拆了，把我们都埋进去吗！”

“我就知道麦卡锡做得还不够彻底！”弗兰克吼道，抓起一台《街头霸王》街机，砸向那些奴仆。这枚投掷物威力惊人，当场砸死了三个人。“红色威胁污染了我们宝贵的体液！”

“不，别砸卡普空！”目睹如此惨状，瑞恩出声抗议。台球桌也好，吧台也罢，他才懒得管，可砸毁一台街机？这是亵渎！

沙林这个没文化的无趣女人，反应却恰恰相反。“啊，台球桌！弗兰克，你搞什么鬼，我们就这一张！”

“沙林？”罗刹回头看向防化服姑娘和她的同伴。“你怎么跟俘虏在一起？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
“亚当总统死了，现在由我们接管。”瑞恩举着激光枪解释道，“以民主的方式。”

“来玩吧！”毛绒玩偶们说着，冲进了混战。围攻弗兰克的小魔怪立刻认出了这些毛茸茸的生物，一见它们靠近，就吓得四散奔逃。可惜，对那些被附身的玩具而言，追杀小魔怪似乎和袭击人类一样有趣。

一个由墨水构成的女人从吧台的残骸后探出头来，瑞恩认出她是墨水机器。“亚当死了？”

“他们才是敌人！”心震喊道，能拿来对付弗兰克的炮灰已经快用光了。“蚊子，墨水机器，从你们藏身的耗子洞里滚出来，抓住他们！”

“你背叛了民主！”弗兰克咆哮着回应。

“各位，选边吧。”沙林抬起双手瞄准心震，准备轰他。“我们有弗兰克，还有药。都给我站好队。”

小心心立刻意识到哗变的危险。“只有我有灵药进货的门路！”他厉声道，随即压低身体，躲过弗兰克扔向他的一个奴仆。“没有我，你们的山寨货迟早耗光！”

“你的命会先耗光！”沙林回了句烂透了的文字游戏，同时朝劫脑者轰出一击。他纵身躲开，压缩空气撞上墙壁，震得地堡一阵摇晃。

见在场的疯魔仍在犹豫，瑞恩指着自己的平角内裤，威胁要亮出终极武器。“别逼我脱裤子。你们会没命的。”

蚊子和罗刹短暂地对视一眼，立刻离开藏身处……冲向心震，把他气得不轻。“叛徒！”

“对不住了，心震，可比起得罪弗兰克，我宁可得罪你！”蚊子道了声歉，随即扑向劫脑者，罗刹则撞倒了一个奴仆。墨墨丁丁也从藏身处现身，明智地加入了胜券在握的一方。“至少我们还能杀得了你！”

谢天谢地，维系超能帮的并不是什么忠诚。

心震扬起一条触手，终于把蚊子从身上甩开，逃出了房间。瑞恩把剩下的小喽啰交给手下处理，立即追了上去。心震逃离中庭，来到一条两侧都有强化玻璃窗的走廊，打碎其中一扇，从破口跳了出去。

废料场下面的机库也没比中庭太平多少，因为黑色灵药已经闯了进来；或许还有另一部电梯把下层和这一层连在一起。那怪物在停放超能帮潜艇的机库里横冲直撞，技术人员惊慌逃窜。这团巨型黏液每吞噬一个受害者就壮大几分，如今已经有五米宽了。

最重要的是，瑞恩在潜艇附近发现了自己的普利茅斯“狂怒”，引擎已经从车壳里拆了出来。“小矮个？”快递员喃喃道，记起心震曾把蕾恩派去和奴仆一起干活。然而，回答他的只有那些被奴役者的惨叫。

瑞恩看向近旁的另一座机库，也就是心震逃进去的那一座。那只神经鱿鱼正拼命冲向梅克隆的蝎形机甲。

“想都别想！”瑞恩站在上方的走廊里说着，暂停时间，用激光武器瞄准疯魔开火。时间恢复流动时，一道光束击中疯魔，在他脑子上轰出一个窟窿。不幸的是，离机甲最近的工程师开始发生可怕的变异，心震正把他的身体重塑成自己的新躯壳。

“你这小偷！”瑞恩瞥向走廊另一头，那里通往地堡入口。酸雨带着两台猎犬无人机，从上面下来了。“我就知道，当初就该先把你开膛破肚！”

“抱歉啊，亲爱的，今天天气预报没说室内有雨。”瑞恩说着，举枪朝她射击。尽管在地下无法召来剧毒暴雨，酸雨的反应依然敏捷，向旁边一扑便躲开了攻击。她甩出一把飞刀反击，两台猎犬无人机同时扑向瑞恩。

眼看无路可走，时间旅行者只得跳出破窗脱身，落进下方几米处停着机甲的机库。两名看守此处的奴仆立刻像鬣狗一样扑了上来；他们皮肤上的水疱告诉快递员，这两人是极乐瘾君子，被从街头掳来，洗脑成了工具。

来到新罗马以后，小心心到底奴役了多少人？每一轮多耽搁一个小时，他手里就会多添几条人命。

瑞恩发誓，等到完美通关那一轮，一定要尽早干掉这个劫脑者。他满心不忍地开枪还击，却避开了要害。武器射出的光束击中两名瘾君子的手，逼他们丢掉枪，接着他挥拳将两人全部打昏。

酸雨在他上方正准备跳进机库，却迎面挨了一发压缩空气炮。这记重击把瞬移者轰穿玻璃窗，摔在离瑞恩仅几步远的地上，当场昏死过去。

沙林从休闲区出来，抢在猎犬无人机反击前迅速将它们轰飞。“去抓心震，我掩护你！”她朝快递员喊道。

“好，你想出多少气就出多少气！”瑞恩说着，冲向心震最新的宿主。一名端着激光步枪的奴仆试图拦截，快递员的后援一炮便将他轰了回去。沙林虽然不经打，能调动的火力却着实惊人。

很快，瑞恩便来到梅克隆的机甲旁，此时心震刚开始沿着金属外壳向上爬。他大概打算用这东西对付弗兰克，哪怕为此毁掉地堡也在所不惜，可快递员不会让事态发展到那一步。

然而，小心心让最后一名奴仆从机甲底下钻出，挡在瑞恩面前。认出她的瞬间，快递员僵在了原地。

蕾恩。

战斗开始时，她想必正在修理机甲，因为她手里还拿着一把小电钻。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；心震抽干了她的灵魂，只留下了一具空壳。

“退后，切萨雷。”劫脑者警告道，蕾恩将电钻抵住了自己的左太阳穴，“否则，我就让你的心上人在你眼前自杀。”

这卑鄙的威胁让瑞恩钉在原地。“我能把她带回来。”他说着，举起激光枪瞄准心震。那混蛋立刻让蕾恩挪到枪口前。

“但你会永远记得。”小心心嘲弄道，“从今往后，你每次看着她，眼前都会闪过这一幕。就因为你不肯退让，她的脑浆洒了一地。”

他说得没错。这段记忆会纠缠瑞恩一辈子。

可他不能坐视不理。

他最好的朋友正缓缓用食指扣下扳机，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赶在小矮个启动电钻之前，快递员暂停了时间，在化作紫色的宇宙中冲向她。瑞恩胃里一阵翻搅，无论哪一轮，他都不曾对蕾恩动过手。仅仅是心震逼他这样做这件事，就足以让快递员燃起强烈的怒火——哪怕这是为了救她的命。

瑞恩将激光枪扔到一旁，抬起腾出来的那只手，并拢手指，迅速朝她的颈动脉和主动脉连击数下。这种手法极其危险，很可能引发并发症，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阻止她伤害自己。

时间恢复流动，蕾恩瘫倒下来。那些打击暂时阻断了大脑的血液供应，让她失去意识，电钻也脱手落下。瑞恩小心地用空着的手接住自己最好的朋友，轻轻将她放到地上。

当然，心震那混蛋也没放过这个机会，一条触手直刺快递员的头颅。

瑞恩闪身躲避，将时间暂停了两秒。他把蕾恩留在地上，站起身，准备好极乐吸入器。

“你早该从小矮个的记忆里看到这个下场。我在这座城里待了好几个月，可你一次也没能占据我的身体。”时间恢复流动，瑞恩躲过触手，用空着的手一把抓住，迅速将那只金属鱿鱼拽回地面。“知道为什么吗？因为不管你耍多少阴毒怯懦的花招，我总能打败你。”

心震满怀恨意地嘶吼一声，挥动触手抽来，时间旅行者却接连短暂地暂停时间，躲开了攻击。

“借用你老大说过的话……”瑞恩迅速逼近，将吸入器按在劫脑者脸上。“该吃药了。”

心震结结实实挨了一整剂极乐。

他的触手惊慌地四处乱甩，可正如恩里克推测的那样，这副变异身体让他对影响大脑的化学物质格外敏感。心震倒在地上，喘息着扭动身体，汹涌的欣快感让他陷入瘫痪，触手也软软地垂了下去。

快递员朝劫脑者头上踢了一脚，确保他不会再爬起来，这才将注意力转回蕾恩身上。谢天谢地，他的朋友还在呼吸。她得尽快接受治疗，但能活下来。

“没事了，小矮个。”瑞恩在朋友身边坐下，将她搂在怀中。四周的战斗仍在继续，毛绒玩偶们往地堡里面窜去，弗兰克则砸开一面墙，闯进机库。“有我护着你。”

他一直都护着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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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一个小时，瑞恩这一方终于赢下了超能帮的内战。不过，称之为单方面屠杀或许更贴切。

没了那只鱿鱼，心震的奴仆仍在继续战斗，但根本敌不过眼前集结的可怕大军。遗憾的是，尽管瑞恩一有机会就会约束暴行，毛绒玩偶和超能帮却都毫不留情。即使对方只是被洗脑的工具，只要敢反抗，就杀无赦。唯有黑色灵药还表现出了几分克制：伤员不再对它构成威胁后，它便不去补刀了。

一只怪物般的巨型史莱姆，对比之下竟显得更仁慈，足以说明这群毛绒玩偶和变种人是什么德行。

但无论如何，尘埃落定之时，地堡归瑞恩了。

“我知道，从上届政府过渡至今，过程并不轻松。”快递员双手背在身后，站在梅克隆的机甲顶端，俯视着自己的听众：疯魔、孤儿、毛绒玩偶，以及一只黏糊糊的怪物。心震虽把瑞恩的套装处理掉了，他还是找到了一件黑色高领衫和一条长裤穿上。“未经审判的处决，一场场水刑……但这些都已经过去。因为我们成功肃清了队伍中的左派威胁！”

“现在，是时候集中精力对付真正的敌人了。”疯子弗兰克兀自点头，始终不忘头等大事。“墨西哥人。”

“没错。因此，我只能极不情愿地接受总统的职位，以及随之而来的无限紧急权力。我保证，等危机一过，就会放弃这些权力。”瑞恩朝听众眨了眨眼。“真的。”

二十名超能帮成员在这场短暂的内战中活了下来，要么是明智地加入了胜利的一方，要么是干脆投降。瑞恩认得其中大多数，从大地到杂种都有，但也有几个不认识的。接下来几天里，他有的是时间好好利用他们。

这些人虽然成了他的新手下，却依然是一群混蛋。

至于毛绒玩偶，每只都认定了一个孤儿，像嫉妒心极强的宠物一样寸步不离地守着。它们还奴役了罗刹的小魔怪，用抽出来的肠子作鞭子，逼那些小东西讨孩子们欢心。瑞恩让这个召唤型疯魔再传送些生物过来，献给他们的毛绒霸主。这似乎满足了它们的嗜血欲望……暂时如此。

简而言之，尊卑次序已经确立了。

“喂，谁让你当老大了？”瑞恩认出了这个异议者：在此前为迪纳米斯效力的那一轮里，他曾在孤儿院揍过这个蜥蜴疯魔。可惜，看来还是有人不接受新的局面。“你连我们的人都不是！仔细想想，我敢肯定，几个小时前你还是个俘虏！”

瑞恩看着这个叛乱渣滓。“你叫什么名字，我这位长鳞片的朋友？我能想到最适合你的名字就是‘杂兵’。”

“蜥蜴人。”

真有创意，又来了个阴谋论里的东西想接管政府！下一个是谁，光明会？“我向你保证，这儿实行民主制：一人一票。”瑞恩将手放在胸口。“我就是那个男人，那一票也归我。”

“女人不能当总统。”弗兰克表示赞同，沙林回敬了他一根中指。

“不过，如果你对选举结果有所怀疑，那咱们就解决一下。”快递员扫视听众。“希望由我掌权的，请举手，或者举爪，或者举触手。”

“你是我的朋友！”所有毛绒玩偶都举起了一只小爪子，吓坏了的孤儿们小心翼翼地跟着举手；沙林、弗兰克，以及那些比较识相的疯魔也照做了。最后，黑色灵药凝出一条黏液触手，尖端长着七只眼睛，向他致意。

“看见了？”取得压倒性多数后，快递员问蜥蜴人，“干吗非要投给两害之中较轻的那个？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我有一只修格斯。”瑞恩用无懈可击的论据打断了这个异议者，“所以现在，我是总统。”

蜥蜴人瞥了一眼黑色灵药，终于摆正位置，低头服从。“是。”

瑞恩瞪着这个蠢货。“是，什么？说全了，手提包。”

疯魔低着头。“是，总统先生。”

“这才像话。”瑞恩在口袋里摸了摸，掏出自己的秘密武器。“当然，新政府最大的美德，就是慷慨。”

一瓶迪纳米斯制造的山寨灵药。

在场的疯魔立刻饥渴地望向它。连沙林和弗兰克也不例外，尽管瑞恩相当确定，以他们特殊的身体构造，根本没法享用这东西。血液里的灵药大概让他们产生了心理上的渴求。

瑞恩朝这群饥饿的鬣狗晃了晃山寨货，随后将它抛进人群。他们纷纷伸手争抢，蚊子却靠着翅膀在半空中截住，立刻一饮而尽。

“服从政府，按时纳税，人人都能享受我们的灵药医保。”瑞恩说道，蚊子发出快活的呻吟，其他疯魔则不甘地低吼。

“进货门路怎么办？”墨水机器提出质疑。“只有心震知道怎么联系供货人。”

“我来处理。”瑞恩说道，心里已经有了应付迪纳米斯的计划。“药不会断。”
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墨墨丁丁双臂交叉，“不然我就走人。”

“还有，我救你这混蛋，只是为了你答应给我的疗法。”沙林提醒瑞恩别忘了竞选承诺。“要是你不履行约定，我会把你轰死，让你连反应都来不及。”

“我……帮过了……”黑色灵药那非人的声音吓了在场大部分疯魔一跳，孩子们更是如此。所有人都离这生物远远的，连毛绒玩偶也不例外。“你……帮我……现在……”

“我向各位保证，我和以往所有政客都不同，一定会兑现竞选承诺。事实上，我马上就会打几个电话。我们要一鼓作气攻下这座地堡，然后……”

瑞恩朝天花板挥了挥手。“全——世——界！”

众人面面相觑，被总统的宏伟愿景震住了。“全世界？”蜥蜴人问道，仿佛全世界早已归他管了似的。

“全——世——界。”瑞恩纠正他们。

既然这一轮从开头就已经完蛋了，快递员大可以把安全顾虑抛到九霄云外，尝试那些能在短期内奏效的冒险策略。他会动用人情，甚至去找那些他原本宁愿避开的人。

“那妈妈呢？”小莎拉皱着眉问道，“她会……她能恢复吗？”

“瑞恩叔叔有办法治好你妈妈。”快递员安慰她。在瑞恩想出解除洗脑的办法之前，蕾恩和幸存的奴仆都被注射了大剂量镇静剂；酸雨也一样，因为他有问题要问她。心震则会一直被药物弄得昏昏沉沉，直到快递员找到办法将他扔给消除者，应该花不了多久。“耐心一点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“那接下来呢，老大？”沙林抱着双臂问道。

“首先，我要提名你为我的副总统，因为我们信奉性别平等。”瑞恩瞥向黑色灵药。“我们的黏液朋友将出任国务卿，填补外星少数族裔的名额。弗兰克特工负责确保人民尊重政府的意志。”

“是，总统先生。”特工点头，堪称爱国者的典范。

“罗刹，你继续召唤小魔怪，安抚我们的毛绒霸主。”尽管每只毛绒玩偶都认定了一个孩子，也没有哪只逃出地堡，但瑞恩很清楚，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一旦没有小魔怪可杀，它们就会繁殖，接管地表世界。只希望他能把毛绒末日拖后几天。“蜥蜴人，你去孤儿院，把我的猫带回来。”

“猫？”蜥蜴人问道，显然没料到会接到这种命令。

“一只波斯猫，白毛，眼睛是纯蓝色的。”瑞恩解释道，“剧透警告：接下来咱们要放开了演，演得要多浮夸有多浮夸。”

他们有一座秘密基地，还能动用一件末日武器。种种迹象已经再明显不过。

是时候让瑞恩彻底化身邦德电影里的大反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