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89 章
往事片段:血流的最后一战
- 2016年,意大利。
“我们的目标,”伦纳德·哈格雷夫斯以人类形态面对着队员们,“是弗雷迪·萨比诺,别名血流。”
屏幕上出现了这个疯魔尚为人类时的照片,旁边就是他如今化身的血色怪物。黑色短发,因压力而显老的疲惫面孔,棕色眼睛……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,却有着如此可怕的命运。
“弗雷迪·萨比诺,1980年出生于意大利奥特朗托,父亲是渔民,母亲是家庭主妇。他很早便结了婚,在女友怀孕后从大学退学,随后加入奥特朗托市警察局;这是他这辈子唯一做过的工作。最后的复活节之前,他的妻子抛下他,跟了别的男人,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由他独自抚养。女儿叫蕾恩——也许是蕾诺拉的简称——儿子叫切萨雷。”
简而言之,这个男人毫无特别之处。如果末日没有降临,弗雷迪·萨比诺或许会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。攒些钱,看着孩子们上大学,也许再结一次婚。
“炼金术师虽然把奇迹盒寄给了一个个家庭或独居者,但在最后的复活节前夕,仍有少量灵药落入执法部门手中;通常是因为它们被误认为是毒品包裹或邮件炸弹。末日开始、基因者在奥特朗托肆虐时,弗雷迪·萨比诺从任职的警局偷走了两支灵药,逃出了城。”
这些灵药被警方没收之前,原本寄给了谁,他们永远也无从得知。也许,倘若它们顺利到了原定的主人手里,许许多多的悲剧就不会发生。
“我们知道,早在2009年,萨比诺就已经作为疯魔在活动了。”利奥向队员们展示了一张手机拍下的照片:一个血色怪物正登上一辆锈迹斑斑的汽车,身旁跟着两个不超过十二岁的孩子。“报告显示,从二十一世纪头十年的末期开始,他就一直带着孩子们四处流浪。不过,他儿子还活着这一点,到2012年才得到证实。”
听众中有人举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。利奥点头示意。“有问题?”
“那两个孩子也有能力吗?”波动先生问。他是这群人中最古怪的一个,是个由活体波构成的生物,鲜少认真对待什么事。“波动先生可不会对孩子下狠手,哪怕他们是基因者。”
“孩子们没有能力。”马蒂亚斯·马特尔说。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母亲患上痴呆症后,执意要加入嘉年华,决心完成她未竟的事业。在情报搜集方面,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宝贵价值,尽管还比不上皮提亚。
王牌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。“如果他们是基因者,他早就把他们杀了。”
“没有任何迹象表明,他们参与了父亲的罪行。”利奥继续道,“根据皮提亚的心理报告,哪怕处于目前的状态,血流仍会以暴力手段极力保护自己的孩子。然而,他也通过隔绝社交、扭曲认知和身体虐待,让他们始终依赖自己。”
利奥在伦敦见过许多类似的案例;实在太多了。这些父亲让孩子相信,整个世界都想害他们,而他们唯一能依靠的,只有自己的亲人。
“我们必须确保孩子们的安全,尤其是蕾恩·萨比诺,关于他们,我稍后再说。”利奥继续介绍目标的能力。“血流属于绿蓝双系。他的绿色能力让他可以完全操控自己的血液。他能把血变成武器,制造触手,重塑身体。他的蓝色能力则会让他化作纯粹的信息。如果他一直保持纯蓝系,也许就能进入计算机系统。”
那样的话,他就好杀多了。
“但正如疯魔身上经常发生的那样,他的两种能力产生了变异,形成独特的协同作用。血流变成了他自己的血液,字面意义上的。每一个血细胞里都承载着他的意识,只要还有一颗细胞残存,他就能重组身体。唯有将他彻底分解,才能杀死他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你的火焰。”哥萨克猜道。
伦纳德点了点头。“这就说到他最骇人的能力了;也正因如此,他才能这么久都未尝败绩,杀人数更是累积到了四位数。如果血流的血细胞进入另一个人的循环系统,他就能将其接管。就像病毒一样,他会用自己的信息覆盖异体细胞的信息。你的DNA,你的思想,你的记忆……如果血流碰到你,你的下场会比死更糟。”
伦纳德略作停顿,以加重语气。
“你会变成他。”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小矮个问,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。她的衣服已经又黑又脏,却仍满怀自豪地望着自己的作品。
瑞恩站在她身旁,脚下是船库里的栈桥,却没有她那么热情。“我觉得,能到西班牙都算奇迹,更别提美国了。”
船库里弥漫着铁锈和朽坏油漆的气味,屋顶摇摇欲坠,随时都可能塌下来。那艘十米长的船浮在直通第勒尼安海的水池里,是一大团菠萝形状、笨重粗陋的金属。这机器的外形和锈褐色的配色,让瑞恩想起了世界上最早的一批潜艇之一——伊克蒂内奥二号。
实在让人信任不起来。
蕾恩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,以示回应。“莱卡号不会有问题的。”她说,“按自动驾驶系统的计算,我们十二天就能到美洲。”
瑞恩满脸怀疑地眯眼看着她。“莱卡号?”
“就是俄国人送上太空的那只狗。”
就这,他们还想去美国?她这辈子都别想融入了。“你知道它执行任务到一半就死了吧?你这是要害死我们所有人!”
蕾恩又想掐他的胳膊,但瑞恩早有防备。他躲过她凶狠的一击,反手揽住她的腰,卑鄙地偷吻了她的脖颈。她的肌肤柔软,惊得轻轻抽了口气,可爱极了。
“瑞瑞,别在这儿。”她低声抗议,双手覆上他的手。
“就亲一下。”瑞恩请求着,央求着,嘴唇移到她的脸颊上。“来嘛,这是我们应得的。为了这东西,我们已经连轴转了好几个星期。”
“瑞瑞,你疯了……”蕾恩低声说,却也没有反抗。最后,她还是让步了。“好吧,但最多五分钟。”
他们亲热了十五分钟,她的手埋在他发间,他的手贴着她的背。蕾恩带着机油和海水的味道,瑞恩却不在乎。天塌下来他也舍不得停。但美好的事情总是这样,结束得太快。
“这太傻了。”蕾恩说着,挣开了他的怀抱,不过,她泛红的脸颊显然不这么认为。
要是她肯,瑞恩绝不会满足于几个吻。
他们共度的第一个夜晚,光是前期筹备就堪称噩梦。首先,他们得找到战前生产、尚未过期的避孕药,还有没用过的避孕套。然后,他们得等她父亲出门游荡,免得被当场撞见。等到时机终于合适,瑞恩和蕾恩才发现,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继续。没人教过他们其中的细节,两人的亲吻和触碰都笨拙得要命。
但他们还是摸索着学会了。那一刻,世界上仿佛只剩下瑞恩和蕾恩。两个半圆,终于合为一体。
瑞恩本不会满足于一个夜晚,可她父亲如今再也不肯让他们长时间离开自己的视线。自从嘉年华开始猎杀他的分身后,就是如此。两个少年只能满足于偷偷摸摸的亲吻和爱抚,时时刻刻担心被发现。
这样的处境,让瑞恩每天都觉得心里有些什么在一点点死去。蕾恩的父亲永远都在。永远横在他们之间。永远毁掉他们获得幸福的机会。永远给他们惹麻烦。
而现在,那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又决定,让这一“家”人彻底离开欧洲,移民美洲。血流究竟是经过了怎样一番逻辑推演才有了这个念头,瑞恩永远也想不明白。但他根本没给受他监护的两人任何选择。
末日之前,韦内雷港是个滨海小镇,几间色彩鲜艳的房屋建在长长的码头旁。早在他们这群人搬来之前,当地居民就已弃城而去。这里足够偏僻,没人能找到他们的藏身处,离热那亚又足够近,方便外出搜寻补给。
不过,如今还会离开这栋房子的,就只有瑞恩一人。小矮个整天忙着造潜艇,她父亲则躲在这个临时的家里。血流只要公开露面,嘉年华就会杀到,但瑞恩只要做好防范,仍能悄悄溜出去,不被人注意。
瑞恩正准备从一扇小门离开船库时,蕾恩问他:“要是找得到,能带点橙子和其他柑橘类水果回来吗?照目前的储备,我们有得坏血病的风险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他说,手伸到门锁前却停住了。“那个,小矮个……”
“嗯……”
“你说潜艇上的一切都是自动的?没有手动操纵?”
“对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我的能力是能做很多事,可从废船上拆东西,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材料来源。我不得不牺牲一些功能,才能让整艘艇正常运作。”
“要是我们半路出问题了呢?”
“那潜艇就会自动转向最近的海岸。希望在那之前,爸爸能保护我们。”
瑞恩回过头,与她四目相对。“我担心的就是你爸。”
蕾恩咬住下唇,抱起双臂。“瑞瑞,我……我的立场没有变。”
瑞恩已经试着劝过她十来次,要她跟自己一起逃走。把她父亲留在岸上,他们则远渡重洋。血流或许有种诡异的本事,无论女儿跑到哪里都能找到,但他总不能游过大西洋吧。
可小矮个根本听不进去。不管瑞恩如何争辩、叫喊,她都像头骡子一样倔。“他们会一直追杀他。”他警告她,“只要他还活着,他们就永远不会放过我们。”
“他们不会追着我们横渡大海的。”她固执地回答。
“听说他们的首领,那个活体太阳,能以超音速飞行,甚至能在太空里飞。”瑞恩反驳,“我们横渡大洋得花好多天,他只要几个小时。”
“可他们还没找到我们。”他们确实藏得很好。“他们找不到我们的,瑞瑞。”
她本想说得笃定,听起来却更像一句虔诚的祈祷。
说真的,如果嘉年华把他们的“监护人”逼入绝境,彻底杀死,瑞恩都怀疑那算不算坏事。不过,他担心对方不会只杀血流就罢手,毕竟有人见过他们这一家子结伴出行。瑞恩和蕾恩也许会被认定是这个疯魔的同谋,受到同样的惩罚。
可即便如此,他还是忍不住幻想:某天夜里,一轮太阳从天而降,砸在血流头上。
瑞恩叹了口气,打开门,穿过建筑里的其他区域。他猜这里曾是一家船艇俱乐部,富人可以把船停在这儿,看电视上的足球赛,去餐厅吃饭消遣。
“切萨雷!”
他尖厉的声音让瑞恩寒意彻骨,少年僵在了原地。
少年循声来到屋里的餐厅。血流瘫在一张破沙发上,正对着电视。据瑞恩所知,这是最后一个分身了。嘉年华对他们穷追不舍,逼得他们不得不彻底逃离文明世界。
“过来。”疯魔说,朝自己左边的位置比了个手势。瑞恩不情不愿地照做,他那位和善又心理健全的继父指向电视。“是《恐龙战队》。你还记得《恐龙战队》吗?”
电视屏幕早就碎成了玻璃碴,但瑞恩还是顺着这个陷入妄想的疯魔。“记得,爸。”
“你当时迷这部剧迷得不得了,成天缠着我给你买玩具。”血流摇了摇头,“我……我真希望那时候有钱给你买。我真的很想让你开心,切萨雷。”
“没关系的,爸。”瑞恩撒着谎,照例敷衍他。
“不,不是没关系。”他说,把头凑近了俘虏的耳边。“你姐姐病了,切萨雷。她病得很重。”
一阵寒意顺着瑞恩的脊背爬了下去。“我看蕾恩挺健康的。”他反驳。
可疯魔根本不听。“她病了,切萨雷。我们这些喝下毒药的人,全都病了。病就在我们体内。它把整个世界都逼疯了。我想,他们把恶魔装进了这些瓶子。我知道,因为我会梦见地狱。”
“你……你会梦见地狱?”
“绿色的地狱。夜里,我就在它蠕动的子宫里游荡。地面像你的心脏一样搏动,墙上长着嘴和眼睛。还有空气……我一呼吸,就感觉有上千只肉眼看不见的苍蝇钻进肺里。连水都会回望我,对我说话。地狱是活的,切萨雷。到处都滋生着活物。撒旦散发这些瓶子,就是要用他的孽种毒害整个人类。”
瑞恩没有说话。他很清楚,在血流胡言乱语时跟他顶嘴有多不明智。
“你知道癌症是什么吗,切萨雷?你奶奶就是得这个病死的。癌症很阴险。它在你身体里长大,像肥沃土壤中的树根一样,和你的器官纠缠在一起。切除的时候得小心,否则就会毁掉整座花园。”血流拍了拍养子的肩,仿佛在祝贺他赢了一场足球赛。“总有一天,我会找到办法给你姐姐做手术。让她重新健康起来。我会想出办法的,别担心。”
瑞恩一动不动,双拳紧握。他早就知道……血流迟早会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视作食物。疯魔已经几个星期没进食了,神志也越来越不清醒。
“要是你和你姐姐死了,我不……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。我爱你们。我……我真的好爱你们两个。”
血流双手抱头,抽泣起来。瑞恩不知道该如何回应,只能一言不发。
“对不起,切萨雷。”血流说,构成身体的液体如狂怒的海潮般翻涌。“对不起……我没能……我只是想保护你们两个,可我……我把一切都毁了。现在蕾恩病了,而且……而且我也病了。我病了,切萨雷。”
“没……”瑞恩望着这个神志不清、哭哭啼啼的怪物。他想恨他,想打回去,报复这些年来的恐惧与虐待,可是……可就在这一刻,他不再害怕血流。
他可怜那困在怪物体内的人。
“我只剩你们了。”他呜咽着,“你们的妈妈走了。我们的房子也没了。我只是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那个地方,它在叫我。总有一天……总有一天我会回不来,那样……你姐姐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瑞恩既怜悯又厌恶,皱紧了脸,胸腹间却涌起一股暖意。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手,放在那血色怪物的肩上。触感温热而滑腻。“没事的。我会保护蕾恩,我发誓。”
这肢体接触似乎安抚了弗雷迪·萨比诺,他身体表层的液体变得如日式庭池般平静。“我相信你妈妈正在大洋彼岸等我们。”他说,声音发抖,却满怀希望。“她……她一直想去洛杉矶。她就在那儿等我们,你会看到的。我们会重新开始。把一切都变好。”
“是啊。”瑞恩撒了谎。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安慰一个患癌症的孩子,告诉他,他会去天堂。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爸。”
而有那么短短一瞬,他真的信了。瑞恩把自己骗得太好,以至于有一秒钟,他以为血流真的能好起来。以为里面的那个人能重新夺回主导权;以为瑞恩可以自称瑞恩,而不是切萨雷;以为他能娶蕾恩为妻,在海边盖一所房子,平平安安地养育孩子。一个普通人,一个简单的梦。
这梦很快就变成了噩梦。
血流看向那台坏掉的电视,仿佛突然来了灵感。“要是你死了,”他说,声音不再颤抖,“要是你和你姐姐死了……我就把所有人都杀了。”
血流说得那样温柔,瑞恩几乎觉得那声音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。
紧接着,少年听懂了那句话,寒意直透骨髓。
“我会杀光所有人,然后自杀。”血流继续说,沉浸在自己的谵妄里。“一个孩子也会死去的世界……根本不值得存在。到了另一边,我们就能团聚了。只要我们都在一起,就不可能是地狱,对吧?”
吐露了这番心声后,血流便不再说话。他一直坐在沙发上,以一种骇人的专注凝视着破碎的屏幕。仿佛一个精神错乱的枪手,正在心里为行凶做准备。
瑞恩立刻又恨起他来。
他也生自己的气,气自己竟然可怜过那怪物,哪怕只有一秒。气自己竟以为事情还有转机,就这样忘了血流给家人和无数旁人带来的种种恐怖。如果那颗血淋淋的脑袋里曾经还藏着一个人,怪物也早在多年前就将他吞噬了。
要不要出门,瑞恩足足犹豫了十分钟,担心自己回来时,看到的会是死在父亲手里的蕾恩。每次留下他们父女独处,他都会这样担心。总有一天,这会成为现实。
他背着包,朝自己的自行车走去,屋外的新鲜空气也没能带来丝毫慰藉。一个念头像苹果里的虫,不断啃噬着少年的心。
蕾恩不可能活着到达美洲。
瑞恩从骨子里就知道。距离那么近,又与世隔绝……她父亲一定会失控。他会哭泣,会后悔,但他一定会做出那件可怕的事。就算不是在旅途中,也会在抵达之后。
他是一枚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,总有一天会爆炸。
血流必须死。为了蕾恩,也为了其他所有人。
瑞恩打开背包,看着那支始终随身携带的紫色灵药。幸好,血流只能感知基因者血液里的灵药;可这也意味着,养子一旦给自己注射药剂,他立刻就会知道。
液体在注射器中打着旋,仿佛活物,许诺着力量与自由。也许它能给瑞恩一种比血流更强的能力?可能性不大,可是……他还能怎么办?
第二轮太阳飞过天际,回应了他的祈祷。
嘉年华的屏幕切换成了附身过程的图示。一滴血感染了一个成年男子,沿着他的血管扩散,如病菌蔓延,从内部吞噬他的器官。
很快,皮肤破裂,鲜血涌出,血流就此重生。
“他会像病毒一样感染你的血液,把你的身体重塑成自己的一个分身。事实上,我们认为他这么做过太多次,现在这具身体已经不是原装的了。”利奥解释完后,一阵紧绷的沉默笼罩了众人,队员们都在消化这些信息。“所有分身都拥有他的能力,并构成一个松散的蜂群意识,就像某个更大躯体的细胞。”
“所以,如果波动先生一口气杀掉一半,另一半就会怕他?”这个爱吹嘘的基因者瘫在椅子上。“又是梅克隆那一套。”
“不完全是,但差不多。”利奥肯定道,“要除掉他,我们必须消灭全部分身,不留下任何残余。哪怕一滴血都不行。每次伏击分身,都由我将它焚毁,然后由斯蒂奇对现场进行灭菌。幸好,血流是个独来独往的疯魔。和食人魔亚当那类人不同,他没有支援网络。”
“他一个人就是一群。”哥萨克说。
“是的,而且他的分身彼此之间的距离从未超过一英里,也许是为了维持蜂群意识。只要让血流的分身与旁人隔开,我们就能逐一消灭。就像用手术刀在肿瘤扩散之前,把它切除。”
“我们知道他们在哪儿吗?”王牌问,“皮提亚的资料里,我没找到相关情报。”
马蒂亚斯已经成功追踪到了他们的行迹,点了点头。“这一家人在意大利境内四处流浪,路线毫无规律,也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。不过,最后一次有人目击他们,是在阿尔卑斯山附近。”
“一旦交手,我们就必须对血流穷追不舍,让他远离人口聚居区。”伦纳德说。
“他的能力有什么限制吗?”王牌转向斯蒂奇,“我们能找到的那些生物样本,你检查完了吗?”
“检查完了。”瘟疫医生点头确认,“我一直在等这次会议,好核实首领搜集到的情报。”
伦纳德笑了笑。嘉年华虽然关系紧密,行动时却分成一个个独立的小组,只有汇报或大规模行动时才会齐聚一处。这样的架构让每位成员都有极大的灵活性,也让整个组织极难被摧毁。成员或许会死,但总会有人幸存下来,重建嘉年华。
“首先,他只能控制自己的血液。”伦纳德解释道,展示了几张血流用血红色结晶斧劈开一名奥古斯蒂基因者的照片。“除非先感染你,否则他不能隔空操控你的血液。他也无法凭空创造物质,所以才需要宿主来复制自己。”
“也就是说,没有巫毒娃娃那套神神叨叨的玩意儿?”波动先生问,“波动先生讨厌那些东西。”
“狂疫那次,我已经受够了。”王牌耸耸肩,表示赞同。
“其次,他同时只能控制少量分身,记录中的最高峰是十个。如果超过这个上限,分身就会开始互相吞噬,以减少数量,可能是为了降低各自萌生独立思想的风险。他只能影响人类,所以——”
斯蒂奇举起了手。
“什么事,斯蒂奇?”
“先生,恕我直言,”医生咳了一声,“您错了。”
蕾恩正挑选要带上潜艇的书,屋外突然传来一声爆炸。
整座船库都在震颤,一块金属板砸在莱卡号上,又被艇壳弹开。这位天才脚下一晃,手里的书也脱了手。几本安然落在栈桥上,但令她惊恐的是,她那本列宁的《国家与革命》掉进了水池,沉了下去。
“怎么回事?!”父亲没有回答。风从海上吹来,把烟火味带进船库。“爸?爸爸?”
有人推开了船库的门,背包里装满了罐头。
“瑞瑞?”他看起来筋疲力尽,像是一路跑了好几英里。“瑞瑞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我们得走了。”他喘着气说,“他们来了。嘉年华。”
她最深的恐惧成真了。
远处又响起一声爆炸,像是炮击。这是他最后一具身体了。蕾恩惊慌地意识到。要是他们这次杀了他……“爸爸——”
“正在拖住他们。”瑞恩说着,捡起地上的书。“我们得走了。”
“走?去哪儿?”
天才望进男友的眼睛,顿时明白了。
“不行。”蕾恩说,“也许爸爸能打赢他们。”
很多人都想杀他,可他从未输过。父亲总能回来,总能绝处逢生。他和奥古斯蒂、劫掠者、英雄们都交过手,把他们全都打败了。嘉年华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失败。
“我们得逃,小矮个。他们人太多,你爸爸不可能全都打赢。”瑞恩跳上潜艇,小心地朝舱口走去。“启动潜艇,你爸几分钟就能追上我们。”
蕾恩还想反驳,可他声音里那毫不掩饰的惊慌说服了她。她跟上男友,打开舱口,两人一起钻进潜艇。
里面十分狭窄,只有三个舱室:后方的机械舱、存放补给的储藏室,以及生活区。为了效率,蕾恩牺牲了空间,生活区里只留下了一张双层床,紧挨着小舷窗和潜艇的控制台。光是找到一台电脑,好拆下屏幕和键盘,就花了他们好几天。
“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?”蕾恩一边在电脑上敲字,一边问。瑞恩则把她的书和带回的食物放进储藏室。“他们跟踪了你?”
“我没多加小心。”
他那毫无歉意的语气让她一顿。她停下手里的活,看向他,立刻看见了他眼中的内疚。
“你根本没打算隐藏行踪。”蕾恩指责道,“是你把他们引到这儿来的。”
他甚至没有否认。
他……不,他怎么……他不可能……“瑞瑞……”
“蕾恩,你爸爸病了。”他说,目光坚定。“他的脑子病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咬紧牙关,从齿缝里挤出话来,“我知道,可是——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瑞恩打断她,“我们要是不逃,他会杀了我们。他会杀了你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她反驳,尽管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并不那么确定。“我们……瑞瑞,我服用灵药已经好几个星期了,他从来没……”
“还没有。”瑞恩神色阴沉。“还没有,不等于永远不会,小矮个。”
“所以你就要让他去死?”蕾恩气得发抖,“你要把他丢在岸上,让嘉年华杀了他?”
“蕾恩,我……”瑞恩努力组织着语言。“我们不需要他。我能让你幸福,蕾恩。我们可以重新开始,就我们两个人。”
“怎么重新开始?”她摇着头问,“我们根本保护不了自己。”
“你是天才,我也有灵药。我们能照顾自己。”
“这简直是疯了!”
“整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疯的,但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办法。”他朝她伸出双手。“蕾恩——”
“别碰我!”蕾恩厉声说,后背抵住了舷窗。瑞恩僵住了,她的拒绝伤了他,也同样伤着她自己。“为什么?为什么?”
“为了我们!”他吼道,“为了我们!”
“是为了你!”泪水涌上她的眼眶。“你就是想独占我。”
“我想让你活着!”
他的话让她瑟缩了一下,仿佛挨了一记耳光。
她望着瑞恩的眼睛,看见了其中的担忧。是她错了;他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她。
他爱她,就像她爱他一样深。
她心里有一部分想照他说的做。抛下一切,开着这艘潜艇驶向大海。去周游世界,来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冒险。
可每一次……每一次看着父亲变成的那个怪物,她都会想起他曾经是个多么善良的人。想起他总是对她和弟弟微笑,对她真正的弟弟微笑。想起妈妈离开后,他一直都在;每次蕾恩躺在床上哭,他都会来安慰她。有时,原来的那个人会重新浮现,而就在这短暂的片刻里,女儿会感到希望。
“求你了,瑞恩。我……只要他还活着……只要他还活着,就还有治好的机会。”
即便经历了这一切……即便经历了这一切,蕾恩还是没办法恨自己的父亲。
“不能丢下他。”蕾恩说,避开他失望的目光。“对不起,瑞瑞……不能丢下他。”
他死死盯着她,目光阴沉得让她发抖。他的双手在颤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面孔扭曲。蕾恩看着愤怒、失望、悲伤先后掠过他的脸。
然后,是认命。
“打开自动驾驶。”瑞恩说,转身朝舱口走去。“如果二十分钟后我们还没回来,你爸爸和我就都死了。”
“瑞瑞,自动驾驶一旦打开,我就关不掉了。”
“你要是留下,他们可能会杀了你。”他沉声说,“他们可能会把我们全杀了,只为了确保血流真的消失了。”
事情总是这样。那些人杀不了蕾恩的父亲,就转头来对付瑞恩和她。永远都是他们这一家,对抗整个世界。
“瑞恩。”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敞开的舱口,蕾恩轻声唤道。
他停住了。
“瑞恩,求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他回过头。“活下去,蕾恩。”说完,他爬出了潜艇。
蕾恩启动自动驾驶,设好倒计时,然后等待。
利奥皱起眉。“你说他的能力没有上限,是什么意思?”
“分析过搜集到的样本后,我可以确认,我们的目标并不受限于人类宿主。任何具备循环系统的生物都可以,整个动物界都包括在内。”医生略作停顿。“而且从生物学层面来看,他同时活动的分身数量似乎也没有限制。恐怕,这两条‘限制’都纯粹源于心理。”
一阵寒意沿着伦纳德的脊背滑落。他强忍住再次化身活体太阳、驱散恐惧的冲动。如果斯蒂奇说得对,那么……
“可他为什么只保留十来个分身?”马蒂亚斯满脸怀疑,“尤其是它们还共享着一个近似蜂群的意识?又为什么要互相攻击?要是每个分身都有独立意识,我倒能理解,可是……”
“因为他内心深处憎恨自己。”哥萨克言简意赅地猜道,“憎恨自己如今的模样。”
弗雷迪·萨比诺内心的一部分渴望死亡。他的心理创伤束缚了能力,让他无法充分发挥那无穷无尽的潜力。
王牌与伦纳德交换了一个眼神,脸色白得像牛奶。她也意识到了危险。“斯蒂奇,说实话,”她问医生,“如果他全力施展,会发生什么?”
“他会变成一场大流行病。”斯蒂奇确认道,“他可以通过射出血液来感染他人,因此,除非实施隔离,否则萨比诺几天之内就能摧毁意大利。假如他同化了鸟类或鱼类,那么‘血流瘟疫’几个月内就可能感染地球的整个生物圈。只有像奥古斯都那样,身体构造异常的基因者才能幸存。”
原来如此。这就是皮提亚警告他们的灭绝事件。
血流不只是会毁掉地球上的一切生命;他会成为生命本身。
一片死寂随之降临,却很快被处变不惊的哥萨克打破。“触发条件是女儿死亡?不是她弟弟?”
“皮提亚也解释不了。”伦纳德确认道。她的资料里只有大致的信息。未来时刻都在改变,其他基因者也经常干扰她的预见。“但如果蕾恩·萨比诺死了,她父亲就会引发一场灭绝事件。”
“我们可以推测,到时候目标会失去一切心理约束,彻底暴走。”斯蒂奇解释道。
“他对世界的恨,会超过对自己的恨。”王牌悲伤地低语。
斯蒂奇点头赞同。“而且根据皮提亚的预言,除非我们介入,否则蕾恩·萨比诺必死无疑。”
哥萨克抱起双臂。“他必须死。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“不,不能不惜一切代价。”波动先生反对,“不许碰孩子。”
“我赞同你的道德底线。除此之外,我们对血流唯一的优势,就是他还不清楚自己的能力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。”利奥说,“我们必须在短时间内杀死所有分身,并把孩子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。王牌,你专心负责把伤员撤到医务室。斯蒂奇、马蒂亚斯,你们留在后备队。”
马蒂亚斯·马特尔立刻抗议。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,年轻人。你没听见吗?你的能力范围太短,只要被他打中一次,就全完了。”
瑞恩走出船艇俱乐部时,战斗仍未结束。
他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战场;只要循着升入天空的浓烟走就行。
他的计划很简单。外出搜寻补给时不做任何防范,确保嘉年华那些会飞的人注意到自己,再让他们一路跟回藏身处。瑞恩担心,如果直接接近他们,他们可能会以为有陷阱。不过,他的计策奏效了,顺利得不能再顺利。
至少,在此之前是这样。
这个计划疯狂透顶。瑞恩从一开始就知道。它是挫败与绝望催生的一场莽撞图谋,是试图摆脱绝境的最后一搏。可就算被他逼到了这一步,蕾恩依旧不肯让步。而如今,多米诺骨牌已经被他摆下,倾倒之势再也无法挽回。
这一切注定只能以眼泪收场。
除非……
瑞恩看向自己的灵药,看向注射器里那股奇异的力量。它带来了那么多痛苦,却也创造了那么多奇迹。也许血流说得对,它就是魔鬼的造物。也许,它是上天的恩赐。
可不管它来自天上还是地下,这种物质都是瑞恩唯一的希望。
他把注射器猛地扎进胳膊,祈求奇迹降临。
世界化作紫色,瑞恩拔腿就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