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90 章
往事片段：第一次循环
世界变成了紫色，时间缓慢得几乎停滞。
雨滴凝在半空，迟迟没有落地。一道闪电横贯天空，在苍穹中留下一道光的伤疤。瑞恩迈步奔跑，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。
他曾祈求能有更多时间，灵药便回应了他的愿望。少年从骨子里就知道该怎么做，那是和呼吸一样自然的本能。瑞恩·罗马诺只需一个念头，就能让时间本身停下来，正如玩家可以暂停电子游戏。
但不能永远停下去。
一道亮光占满了他的视野，紧接着，爆炸声响起，冰冷的雨水落到身上。时间重新流动，瑞恩差点在一滩积水里滑倒。该死，难道得集中精神维持能力，才能让时间一直冻结？
不管怎样，瑞恩继续循声前进。他看见活体太阳利奥悬在海面上，向韦内雷港的游艇码头倾泻一道道火焰。那里曾是一条供游客漫步的滨海步道，色彩鲜艳的多层房屋正对着停泊游艇的栈桥。多年过去，墙漆已变得灰暗死寂，船只也成了废弃的空壳。暴雨倾盆，瑞恩几乎看不清战况。
他发动能力，世界染上了紫色。这一次，瑞恩开始在心里计数。
一。
五。
九。
十——
时间恢复了流动。
瑞恩能暂停时间十秒左右。那之后，能力又不听使唤了。少年每隔一秒便试着再次停下时钟，直到第十次尝试才终于成功。他可以让宇宙暂停十秒，但冷却时间也同样是十秒。
总的来说，这是个相当简单明了的能力。但它能改变什么吗？血流的实力确实凶悍，可他面对的是活体太阳利奥。瑞恩听过传闻，说这家伙曾和奥古斯都交手，而且还活了下来。
瑞恩翻了翻口袋，掏出一直随身携带的小左轮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咒骂着自己的运气，向战场靠近。
他太快了。
例行巡逻时，伦纳德瞥见一个少年正在搜集物资，外貌与血流之子切萨雷的描述吻合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走运。嘉年华几天前就追丢了那个疯魔，甚至怀疑他已经逃出了意大利。伦纳德召集同伴，立刻一路跟踪少年，找到了他父亲的藏身处。
利奥投入战斗时，只有哥萨克和波动先生在旁支援。前者的白色动力装甲能保护他免受血液感染，后者则根本没有任何形式的循环系统。王牌守在安全地点待命，必要时便将伤员传送到斯蒂奇的医务室。哥萨克曾提议烧掉整座镇子，确保血流彻底死去，至于孩子们就顾不上了，但队友否决了这个方案。
他们会按规矩办事。
可惜，血流想必察觉到了三人的接近，在镇上荒废的游艇码头附近伏击了他们。利奥用火焰轰炸步道，哥萨克则以激光步枪配合射击。血流躲开了所有攻击，两人只点燃了一家废弃餐厅。那团血色黏液像跳蚤一样，在各处纵跃。
“多管闲事的东西，烦人的东西！为什么所有人都非要来纠缠我？！”血流尖声叫嚷。伦纳德觉得他的声音又尖又细，仿佛一个正在撒泼的小孩。“这颗被上帝遗弃的星球上，难道人人都疯了吗？”
构成血流皮肤的高压血液结晶成尖刺，朝四面八方射去。伦纳德连躲都懒得躲，他的太阳之躯在那些尖刺近身前便将其烧尽。连雨滴都在他周围化作一团蒸汽，头顶的天空愈发阴沉。
哥萨克用喷气背包飞身闪避，却仍被一根尖刺击中了胸口。血矛变成钻头，试图钻透装甲，触及藏在下面的人。
利奥立刻停止攻击血流，赶在那枚投射物感染队友之前将其烧掉。与此同时，那个疯魔奔向步道旁一辆锈了大半的汽车，手指化作触手，抓住了车身。
“自从我喝了那些药水，这个世界就一直在折磨我！”血流将汽车举过头顶，准备砸向嘉年华那两名飞在空中的成员。“想把我的孩子从我身边夺走！”
“可就算吃了那么多苦头，你也没准备好面对……”一道猩红的残影掠过，一个身穿制服的新挑战者出现在地面上。“波动先生！”
这个活体波长奔向血流，身体化作一道激光。波动先生变成了一团沿直线前进的猩红光芒，切开沿途的一切。超级英雄的激光形态将血流撕成两半，汽车落下，砸在被腰斩的疯魔身上。
波动先生在几米外恢复人形，脚下倒腾了几步，仿佛在减速。虽然他在激光形态下可以以光速移动，但只能走直线，必须变回人形才能转向。他曾向伦纳德坦言，自己最害怕的事就是被甩进太空，再也无法掉头。
“呃，波动先生的羊绒上沾了血！”波动先生低头看着西装，抱怨道。血流的两半身体迅速合拢，从汽车底下爬了出来。“你今天给自己惹上了一个强敌，番茄汁！”
“去死吧！”血流双手化作利斧，两条胳膊伸长成五米长的触手，像剪刀般交叉斩出，企图削下波动先生的脑袋。超级英雄双手插兜，后撤一步，避开了这一击。
“死神女士曾有过一次‘濒波动先生’体验。”超级英雄回敬道。血流疯狂追击，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追着斗牛士。“天堂配不上波动先生，地狱又怕了波动先生！”
伦纳德很想让队友别再吹嘘了，好不容易才忍住。波动先生心地善良，实力强大，却也是个死不悔改的炫耀狂。
不过，他的挑衅确实有效。血流眼里只剩下波动先生，完全忽略了他的同伴，让两人有了喘息之机。每当那个疯魔逼得太近，让波动先生无法以人形躲闪时，他就会化作激光，再次穿透敌人。任何伤害都维持不了多久，发狂的罪犯几秒内便又拼回了自己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利奥将血液钻头烧成灰后，向哥萨克问道。
“他到底有多少血？”装甲里的男人闷声反问，瞥向下方的步道。血流射出的尖刺已经重新化作液态血液，蜿蜒爬回主人身边。
“看不出来。”血流将构成身体的血液压缩在了一起，所以那副纤瘦的身躯里可能藏着成吨的有机物。“只要能让他动弹不得，我一个火球就能把他烧光。我不想使出全力，万一他把孩子藏在附近，我可能会误伤他们。”
但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难。伦纳德和哥萨克飞在步道上空，努力跟上同伴与血流交战的节奏。波动先生意识到无法给那疯魔留下持久的伤害后，便转为守势。前一刻，他还站在一处，摆着手势，迈着懒散的步子，挑衅血流；等到对手眼看就要劈中他，超级英雄便向前一步，化作激光，又在几米外现身。
可尽管血流的动作没什么技巧可言，利奥还是很难捕捉他的行动。他是一道红色残影，一头猎豹，身体能扭成种种不可能的角度。
“不许躲！”血流从一栋楼的墙面跃向步道，试图从意料之外的角度扑住波动先生。但这个活体波长早有预料，只侧身一步便闪了过去，甚至不需要变身。
“波动先生不是以光速移动。是光在跟着波动先生的速度跑。”
“行吧。”哥萨克说。他的动力装甲背部展开，露出了导弹发射器。火箭弹如雨般落向步道，与暴雨、闪电一同倾泻而下。混凝土和石块炸成一片尘云，挡住了伦纳德的视线。
利奥猜到了同伴的计划：先把血流炸成碎片，逼他重新拼合身体。波动先生出现在一家破败餐厅附近，擦拭着西装上的血，敌人却仍不见踪影。尘云在游艇码头上弥漫开来，遮住了船只和路面。
“接着！”血流在烟尘里尖叫。
一秒后，一艘锈迹斑斑的船划过天空，朝飞在空中的两人砸来。伦纳德和哥萨克赶在被砸中前将船轰碎，碎片纷纷落入海里。但就在他们分神之际，那个疯魔狂笑着从尘云里跃出，扑向两人。
血流将右臂拉长、拧紧，像弹簧一样蓄足了力。在哥萨克来得及还击前，他一拳击中对方胸膛，那只蓄力的拳头威力堪比炮弹。这一击打裂了哥萨克的胸甲，披甲战士坠落步道，撞碎了身下的石面。
“哥萨克！”伦纳德大喊。队友一动不动地躺在路上。更糟的是，装甲上的破洞让他的胸膛暴露在外。“王牌！撤离伤员！”
“钢铁之下，是甜美的鲜血！”血流落到地上，咯咯狂笑。他立刻四肢着地，像鬣狗一样扑向哥萨克。“终于有吃的了！”
波动先生向前一步，再次化作激光，赶在疯魔碰到哥萨克之前，从背后击中了他。这一撞让血流像玻璃般粉碎，但波动先生刚刚恢复原形，四散的血滴就瞬间合拢，重新凝成人形。
趁着这短暂的空隙，王牌在哥萨克身后打开了一道传送门。她抓住披甲战士，开始将他拖过门，转移到安全的地方。
“烧了他，阳光！”波动先生喊着，再次与血流缠斗。他侧步闪开一柄结晶利斧，化作激光，在血弹击中王牌前从半空截下它们，又将血流像纸一样撕开。“波动先生给你创造机会！”
他确实做到了。眼看血流就要重新聚合，波动先生便恢复人形，原地转身，再次贯穿疯魔。他不断重复这一过程，让这个罪犯始终无法彻底再生。
伦纳德知道波动先生撑不了太久，便将等离子体汇聚在掌中，凝成一颗耀眼的火球。它的温度足以将每一滴血都汽化殆尽。
机不可失。
瑞恩奋力冲过烟尘，时间再次恢复流动。
嘉年华和血流把步道打成了瑞士奶酪，铺好的街面上到处都是坑。蕾恩那位慈爱的父亲正遭受平生最惨烈的痛殴，揍他的是一道肉眼无法追上的猩红残影。趁着那名战士转身，瑞恩才勉强瞥见了他一秒：一套紫色西装裹着一团人形的红色能量。血流炸成漫天血雨，重新凝聚，又在对手的冲撞下再次炸开。
几米外，一个长着雀斑的女人正将一道披甲身影拖过圆形的时空裂口。瑞恩注意到，另一边是一间一尘不染的诊室。活体太阳利奥悬浮在这片区域上空，在双手掌心塑造出一颗微型恒星。他会将那个疯魔烧得干干净净，除灰烬之外，什么也不剩。
还没有人注意到瑞恩，尘土、烟雾和暴雨遮住了他的身影。有那么一秒，他很想就这么袖手旁观。这也许是他唯一一次机会，亲眼看着那个恶心的不死疯魔彻底死去。
可是……可是蕾恩不肯丢下父亲离开。如果瑞恩任由血流死去，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。而且嘉年华……少年无法排除他们接下来会对自己和小矮个下手的可能。
该死，他到底该怎么办？
“住手！”瑞恩高喊，朝天开了一枪示警。他做不出决定。“别打了！”
利奥发现了瑞恩，手中的火球晃了一下。“波动先生，那个孩子！”
那个波长形态的基因者停止攻击血流，转头望向瑞恩，构成身体的能量聚成了一张虚幻的脸。疯魔开始再生，而“波动先生”朝瑞恩举起一只手。“孩子，退后，危险——”
他声音里的惊恐毫无遮掩，瑞恩这才意识到，自己犯了个可怕的错误。嘉年华从来没打算伤害他或蕾恩。他们是真正的英雄，是来救他们脱离嗜血怪物魔爪的。
可只需一瞬的分神，就足以让邪恶占据上风。
血流朝传送门射出一轮血弹。那个女人刚把披甲身影彻底拖过去，一枚血弹便击中了她的喉咙。她只来得及倒抽一口气，皮肤就裂了开来，猩红的血液覆满她的肌肤。
她最后的惨叫才发出一半，声音就变成了血流的声音。
“王牌！”传送门关闭，活体太阳大喊，手中的火球随之消散。“波动先生，撤退！”
另一个基因者难以置信地退了一步，随即侧身避开血流的利爪。“撤退？！”
“马蒂亚斯他们都在基地！”活体太阳惊惶地喊回去，以极快的速度飞向北方。波动先生的目光从血流移到瑞恩身上，低声嘟囔了句什么，声音太轻，这个能暂停时间的少年没能听清。超级英雄化作一道活生生的激光，穿透沿途建筑，向同伴的方向追去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瑞恩问血流，尽管连问出这句话都让他恶心。
“切萨雷，我让你保护你姐姐！”血流咆哮道，看上去完全没事。无论他受过什么伤，都在转瞬间愈合了。“你必须听爸爸的话！”
少年苦涩地冷笑，意识到自己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个怪物了。这本是彻底除掉血流的绝佳机会，也许还是唯一的机会，却被他亲手葬送。
可他对蕾恩的爱，终究胜过了对她父亲的恨。
“没时间了。”瑞恩放下枪，回答道，“蕾恩的潜艇很快就要开走了。我们得马上走。”
血流没有回答，而是僵在原地。他死死盯着养子，那目光令人不安，让瑞恩脊背发凉。“爸？”
“你是谁？”血流问，声音在颤抖。
瑞恩僵住了。那个疯魔认不出他了。也许少年血液里的灵药打破了这个男人的妄想，又或许，这让他陷入了另一场谵妄。
“爸，我——”
他话还没说完，血流的手就掐住了他的喉咙。疯魔的手如钢铁般坚硬，要把他的生机活活扼断。
“切萨雷在哪儿？！”氧气无法再供给瑞恩的大脑，疯魔癫狂的话语成了遥远的回声。重压之下，他的颈骨发出咔嚓声。他再也握不住枪，武器掉在了路面上。“我儿子在哪儿？！你把我儿子怎么了？！”
少年试图暂停时间，挣脱血流的钳制，可神志错乱的疯魔却将他的头狠狠砸向地面。瑞恩从未感受过的剧痛贯穿头颅，视野变得模糊，脑浆流到了路面上。他无法思考，无法——
“我儿子在哪儿？！”
一切归于黑暗。
人们说的是真的。临死时，瑞恩看见自己的一生在眼前闪过。发生过的一切倒放着，从他的死，到那场一团糟的战斗，再到少年愚蠢地从烟雾里走出的那一刻。
然后，一切停了下来。
瑞恩眨了眨眼，发现自己正站在步道中央。疼痛消失了，空气再次涌入肺中。雨水落在温热的皮肤上，头顶电闪雷鸣，他的脑子也重新回到了颅骨里。
他……他又活过来了。
瑞恩刚才是看见了未来的幻象吗？是在警告他，选错了会落得什么下场？他觉得那听上去更像蓝系的能力，可刚才的一切又如此真实。瑞恩死了，又活了过来。
他的能力还能像电子游戏一样，创建一个存档点。它给了他一次新的机会，他不能浪费。
瑞恩望向血流。癫狂的疯魔正准备朝雀斑女人射出一轮血弹。但这一次，没有少年让波动先生分神，血流还没来得及动弹就挨了一击。女人将披甲骑士拖过传送门后便关上了门，毫发无伤地消失了。
瑞恩又看向活体太阳。他手中的火球亮得刺眼。血流试图跃开逃生，波动先生却化作激光，撕断了他的双腿，让疯子倒在地上。
瑞恩望着养父，脑海里闪过那双温热的手掐紧喉咙的幻觉。随之浮现的，还有那个嗜血怪物过去一次次殴打他和蕾恩的记忆。两个孩子是多么无助，每次他一靠近，就只能瑟缩发抖。每当瑞恩以为他可能好转，他便又一次陷入那种暴戾的疯狂。
你永远都不会变。瑞恩想着，手抚上喉咙。他几乎还能感觉到，血流的爪子正将生命从肺里挤出去。这就是你。这就是你的本性，她的同情全都白白浪费在了你身上。
这个怪物只配得到他的鄙弃，瑞恩不欠他任何东西。
于是他转过身，将血流留给了他的命运。
他会告诉蕾恩，自己来得太晚了。她会鄙视他，但这样才是最好的。瑞恩亲历过未来，又从那里回来。她父亲已经无药可救，永远不会好转。
活体太阳将火球掷向步道，空气在高温下扭曲晃动。
“孩子！”瑞恩回头望去。波动先生发现了他，与此同时，火球如上帝的审判般落向咆哮的血流。“孩子，趴下！”
火球击中步道，向外膨胀。
瑞恩发动能力，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狂奔。宇宙变成紫色，将这一刻冻结。
一道向外扩张的火墙吞没步道，中央的血流正在被烧成灰烬。一个在地狱之火中遭到净化的恶魔。
那个身穿西装的好心人正追着瑞恩跑，徒劳地试图替他挡下火球。
活体太阳从高空俯瞰这一切，周身环绕着雨水蒸成的雾气。
瑞恩的双腿拼命迈动，用力过度，让少年担心自己会在半途倒下。一秒又一秒被拉得漫长，可蕾恩那么远，火球却那么近。时间一恢复流动，那道光就会追上他。
“求你了！” 瑞恩哀求着，计数从八跳到了九。“别只有十秒！别只有十秒！”
可瑞恩·罗马诺终究跑得不够快。
第十秒，冻结的时间如玻璃般碎裂，整个世界炸成了火海。
瑞恩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当他发烫的意识从昏迷中醒来，眼前是一面白墙时，他以为自己终于死透，升入了天堂。虽然小矮个不信这些，她的男朋友却一直不把话说死。毕竟，从来没有哪个死人从彼岸回来过。
至少，除了瑞恩自己以外，没有别人。
“哦，你终于醒了！”瑞恩的目光移向右边，看见波动先生那张发亮的全息面孔正朝着他。超级英雄双腿交叠，坐在椅子上焦急地守候着。
瑞恩眨了几次眼，慢慢恢复了思考能力。身上盖着床单，他似乎正在某间病房里养伤。少年本以为自己会被烧伤，皮肤却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健康。
“我还以为你——”波长形态的基因者顿了一下，仿佛说了什么蠢话。“波动先生还以为你会一直睡下去。”
“我……我也这么以为。”瑞恩低头看着双手。“我……我还活着。”
“我们的医生第一眼看着不太靠谱，但医术很好。”波动先生说，“他这一辈子，就是在跟波动先生那些一心送死的战友较劲，设法保住他们的命。波动先生强得死不了，所以没事。”
“血流……他死了吗？”瑞恩问。
超级英雄将双手合在一起。“你父亲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住了。“你父亲死了，小切萨雷。波动先生很抱歉。”
他不是我父亲，瑞恩心想，我也不叫切萨雷。“好。”他冷冷地说，“很好。必须这么做。”
超级英雄神情一僵，但幸好没有追问。他想必也猜得出瑞恩经历过怎样的恐怖。“波动先生得问一句，还有没有别的分身在外面活动？因为波动先生不喜欢没完没了的续集。”
瑞恩摇头。“你们杀的就是最后一个。”
“哦，那就好。”他的语气如释重负。“波动先生会留个心眼，免得你爸爸卷土重来，不过他希望短期内不要有重启版。”
“蕾恩呢？”瑞恩问。这个古怪的超级英雄说的话，他有一半都听不懂。“她在哪儿？她坐潜艇走了吗？”
“你姐姐？波动先生也想知道。我们到处都找过了，就是找不到她。波动先生知道，连诸神都怕他，所以这也不意外。”
瑞恩脊背一凉。“我昏迷了多久？”
看着波动先生尴尬地沉默，他猜时间相当久。“我得走了。”少年说着，从床上起身，却险些绊倒。双腿又沉又痛，仿佛刚被卡车撞过才醒来。
波动先生在他跌倒前扶住了他。他的身体触感很奇怪，虽然坚实，却会在人触碰时微微起伏。不知怎么的，这让少年想到了蹦床。
“真正的骑士不会让女士久等，但有时候也得接受坐骑的帮助！”波动先生将瑞恩背了起来。“你来指路，波动先生负责照亮它！”
他们甚至没走门。不知出于什么古怪理由，这个离奇的超级英雄坚持要走窗户，说那是“冒险家的大门”。瑞恩怀疑他脑子有问题，但也没有质疑一个愿意帮忙的人。
波动先生背着少年时没有化作激光，也许是怕伤到他，但仍然快得惊人，一路丝毫没有减速。医院虽然在热那亚，两人却在几分钟内就回到了韦内雷港。利奥·哈格雷夫斯烧掉了整个村镇，大概是为了确保血流连一滴血都没留下。
瑞恩和波动先生来到仍在冒烟的船屋废墟时，只看见了一池水。
蕾恩早已离去。
爱因斯坦有句名言：所谓疯狂，就是一遍遍重复同样的事，却指望得到不同的结果。
也许他也能让时间倒流。
少年直觉觉得，自己的存档点并不是一次性的。但是……好吧，他试过凭意志让自己回到过去，却没能成功……瑞恩只剩下一种验证办法了。无论结果如何，他都能接受。一天之内，他失去了所有对自己重要的东西。他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。内心麻木，毫无生气。只要还有机会把事情变好……他就必须试试。
事实证明他是对的。死亡是大多数人的终点，却不是他的。
可这并没有多大用处。
他的能力总是将他送回爆炸前的那一刻。他什么都试过了。护住头。护住胸口。扑倒在地。尝试暂停时间。死亡很痛，但还没有失去蕾恩这个念头痛。
火球总能追上他。
瑞恩跑不过光。无法在被击中前的刹那发动能力。也无法将时钟拨回那天更早的时候。不管他的能力是怎么运作的，它都挑了个最糟糕的时刻创建新的存档点。
不过，瑞恩几乎从未被爆炸当场杀死。波动先生总能用身体替他挡住火焰。对此，瑞恩心怀感激，因为死亡真的很痛。但哪怕是最好的结果，爆炸也总会让这个时间旅行者失去意识。
视伤势轻重而定，有时他会提前几小时醒来，有时则要再过几天。但他总是太迟了。无论尝试多少次，瑞恩都追不上蕾恩。时间旅行者困在了无尽的循环里，始终毫无进展。
当他仿佛第一百次看着地中海的落日时，瑞恩试图想明白这一切。是自动驾驶把小矮个带走了吗？她是不是看到了爆炸，以为家人都死在了里面？
瑞恩多次向嘉年华求助。有一回，他告诉他们，血流还留着一个备用分身，他们找了三个星期，毫无结果。利用这些人让瑞恩有些愧疚，尤其是波动先生每次都会尽全力帮他。这个超级英雄把瑞恩受伤的事归咎于自己，可少年凭着亲身经历，清楚地知道是对方救了自己的命。
但无论如何搜寻，他们都找不到潜艇的任何踪迹，而瑞恩也没有办法联系小矮个。
在最后那轮循环里，他逃出了医院，躲着自己的救命恩人，直到他们放弃，转去做别的事。嘉年华总是坚持要给他找一个收养家庭，但瑞恩受够了这种家庭。他只要蕾恩，别的人谁都不要。他对嘉年华的感激变成了怨恨。尽管知道这毫无道理，可正是他们，让他失去了蕾恩。
也许对瑞恩来说，责怪别人比责怪自己更容易。可归根结底，少年无法否认，这场灾难是他自己做出了糟糕的选择才造成的。无论他走哪条路，结局总是一样。
瑞恩·罗马诺凝望落日，孤身一人，举世无亲。
“怎么样？”恩里克·马纳达面对电脑屏幕问道。
“据我们所知，目标的最后一个分身已经被消灭。”视频通话另一端，纳撒尼尔·斯蒂奇医生回答道。“我们还在追查蕾恩·萨比诺的下落，以便最终确认。不过除此之外，看来威胁已经解除了。”
“那就放心了。”恩里克答道。父亲只在乎仓库，以及被血流杀害的基因者员工，但即便不为这些，做儿子的单凭原则也会支持嘉年华。疯魔少一个，世界就好一分。 “我们会留意他女儿是否再次露面。”
“哈格雷夫斯先生向您问好，也向您致谢。”医生说。“没有迪纳米斯的配合，我们就无法继续追捕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他们不过是通过自己的特工向嘉年华提供血流的行踪报告，并在血液样本分析上给予技术支持。想起提拉诺博士的报告，恩里克仍不寒而栗。“能与嘉年华合作，始终是我们的荣幸。关于奥古斯都的问题，家父依然不肯松口，但我希望有一天，我们能联手对付他。”
也许有一天，意大利能从灰烬中再度崛起，成为一个由法治而非基因者武力维系的国家。这是恩里克最真诚的愿望。
“现在我们必须销毁剩余的样本。”斯蒂奇说。“彻底焚毁。哪怕只有一个细胞存活到找到新宿主，噩梦也会重新开始。”
“我兄弟已经在处理我们手上的样本了。他燃烧的温度不比你们那位太阳低。”恩里克准备结束通话，之后还有另一场会面安排。“我们保持联系。”
嘉年华的成员点了点头，随后从屏幕上消失。恩里克接着拨通阿尔方斯的通讯，面对一具穿着黑色防化服的发光骷髅。黑棘怜悯自己的兄弟。他的能力对盟友和敌人一样危险。
“有个好消息，阿尔。”恩里克说，“嘉年华成功消灭了弗雷迪·萨比诺最后一个分身，也对那片区域进行了消毒处理。可以认定威胁已经解除了。”
他们不用为了保险起见，再往韦内雷港扔核弹了。
“很好。”阿尔粗声答道。“疯魔就是这片土地上的瘟疫。”
“剩下的样本处理掉了吗？”
阿尔方斯稍稍停顿，才回答：“处理了。”
恩里克合起双手，察觉到了兄弟的不快。“你不情愿。”
“一种能在瞬间重塑一个人全部遗传密码的能力……你一定和我一样，看到了它的潜力。连父亲都看到了。这种能力本可以改变一切，不光对我们如此，对全人类也一样。”
“使用这种能力的人杀了无数人，而且很可能还会杀更多。”如果血流能有食人魔亚当一半狡猾，善加利用自己的能力，他或许会变得和奥古斯都一样危险。“一个近乎不死的变态杀人狂就已经够我们应付了，我宁可别再来一个。只要一个细胞，他就能回来，兄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闷声说道，显然仍在为此耿耿于怀。
“那你就明白，我们做了正确的选择。”如果想让世界从末日的灰烬中重生，他们就必须尽量降低留给后世的风险。父亲只关心金钱和名声，恩里克和阿尔却都看得比他远。“你做得很好，阿尔方斯。”
“一切为了梦想，兄弟。”辐尘在结束通话前答道。“一切为了梦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