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国的守护者

“你不信我？”瑞恩问蕾恩。他坐在孤儿院屋顶边缘，双脚悬在外面。星辰在新罗马受污染的夜空中明亮地闪烁，星光穿透了黑暗。

“这让我怎么信？”蕾恩双手抱着头，水枪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“时间旅行？能下载的记忆？这……这太疯狂了，瑞瑞。太疯狂了。还有我爸……你说我爸还活着，迪纳米斯……迪纳米斯把他变成了……”

嗯，前提是病毒也算活着。等等，如果普鲁托的能力能识别到血流，她能不能把他彻底杀死？值得琢磨。

瑞恩抬起一只手想安慰蕾恩，老朋友却缩了回去。没了那些记忆，他好不容易在两人之间建立起的信任也荡然无存。换作从前，他会因此受伤，但这一次不会。有莉维娅帮忙，遗忘将不再是诅咒，而只是暂时的障碍。

前提是他能说服蕾恩接受记忆传输。考虑到她很难信任别人，这恐怕并不容易。

也许瑞恩应该在新一轮循环开始几秒后再存一次档？如果他每次只能带回一个人，这至少能让记忆传输的效果永久保留。他们只能记住一轮循环，所以这办法并不完美，但总比没有好。

“这……这太多了。太多了。我……我需要时间消化。”蕾恩把双手握在一起，呼吸急促。她花了几分钟才缓过来，瑞恩一直耐心等着。“我得亲眼看看你说的技术，瑞瑞。如果真是我做的……如果真是我做的，我会认出来。其他事，你都可能是编出来的，或者从别的途径知道的，可是……”

“当然。”瑞恩温声答道，想让她安心。“你需要什么都行。”

蕾恩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。“瑞瑞。我到底出了什么事？”她的声音又轻又弱。“我们到了那间实验室以后，假设我相信你的话……你说我死了。却没说是怎么死的。我究竟是怎么死的？”

“你真的想知道？”瑞恩叹了口气。“会很难受的，小矮个。”

“比你告诉我的其他事还难受？”她竭力忍住眼泪。“是他杀了我。”

“是。”瑞恩承认。不管有多可怕，她都有权知道真相。“你的血液里有他的一部分。像某种潜伏的特工，或者追踪器。你一靠近你父亲——”

“我就变成了他。”温热的泪水顺着蕾恩的脸颊滚落，她捏住鼻子，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
也许她内心深处一直知道有这个可能，只是不愿相信。

她其实是相信瑞恩的。即便这番话听着荒诞不经，小矮个依然觉得，自己认识最久的朋友不会骗她。不管他说的事有多可怕。

“蕾恩，还有……”瑞恩努力斟酌措辞，免得她恐慌。“如果你体内的那点血能把你变成怪物，那它会不会也能做些更隐蔽的事？”

蕾恩瞪着他，悲伤化作了愤怒。“你是说……你是说，我父亲影响了我的想法。我的感情……我对他的感情不是我自己的。”

“也许是你自己的，也许不是。但只要你还带着那东西，就摆脱不了这个疑问。”快递员抱起双臂。“蕾恩，我们必须把它清除掉。不只是为了其他人，也是为了你。”

“怎么清除？它就在我体内，瑞瑞。它像癌症一样长在我血里，而你的疫苗对它没用。”

“我认识几个天才，也许能帮上忙。”他已经通过提拉诺博士的加密渠道发去了一封邮件，提议合作研究仿制灵药……还打听了一下那位鳞片爱好者秘密进行的“魔物娘”项目，快递员自己都觉得丢人。“有一个甚至还能帮你解决……”

“我的抑郁症？”蕾恩皱起眉头。“我……我不是一个等着你去解决的问题。”

“不是，不是。”这正是他以前不愿在一轮轮循环里反复接触她的原因。如果她的经历无法延续，快递员就会越来越不像在对待一个人，而像在求解一道方程。“我是说……如果你愿意的话。等你恢复记忆以后。”

“那要是我不愿意接受你的传输呢？”蕾恩用手抹去眼泪。“你会反复跟我谈这件事，直到我点头为止吗？”

瑞恩停下来想了想这个问题，意识到自己的整个计划都建立在蕾恩同意接受记忆传输的基础上。如果这位失去记忆的朋友不答应，他又能怎么办？把她绑走，强行传输记忆？想办法不经眼下这个蕾恩同意，就跨越时间传输储存下来的知识？

“你宁愿一直失忆？”快递员问。“这不是洗脑。你会找回遗忘的记忆，但现在的记忆不会被抹去。”

“可它会改变我，而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。你知道，可是……”

“你害怕自己会知道什么。”瑞恩猜道。无知是福。

“回答我，瑞瑞。”

“我会尊重你的选择。哪怕那会让我难受。”归根结底，瑞恩不能把自己的决定强加给所爱的人。“我可以向你伸出手，但你也得愿意握住它。”

蕾恩抬起双膝，用胳膊抱住，像胎儿一样蜷缩起来。她若有所思，却让人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。

“心震两天后会袭击这里。”瑞恩换了个话题，提醒她。“我们得做好准备。”

“这地方烂透了。”蕾恩望向新罗马明亮的霓虹灯。“我走得越深，闻到的臭味就越重。那些光鲜的颜色，只是在掩盖底下的丑恶。”

“这里大部分人确实没什么时尚品位，这点我同意。不过也有不少魅力四射的本地人。”瑞恩应该找个机会把蕾恩介绍给衣橱。“我们分开以后，你去了哪里？”

“加那利群岛。”蕾恩答道。“潜艇的自动驾驶系统本来要带我去美国，但半路上引擎出了故障，它就改道去了最近的岛。我在那里待了几个月才离开。”

这么说，莱卡号还真对得起它那个名字。“那地方挺不错。”瑞恩说。“西班牙已有一半落进迪纳米斯手里了，他们居然还能建立一个不受迪纳米斯控制的独立共和国，我挺意外的。”

蕾恩惊讶地抬起头。“你去过那里？”

“去过，我想想，那大概是……”两百年前？瑞恩的记忆有些模糊，他在北非的冒险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。“挺久以前了。我们一定是错过了。”

“那里……那里很好。岛上的人很好。”

“你会回去吗？”瑞恩问，老朋友摇了摇头。

“他们有时还是会彼此争斗。”她说。“不管我走到哪里……总有基因者想要更多。我改变不了那里，也改变不了新罗马。”

“你还是能改变的。”

“就算我们揭露仿制灵药到底是用什么做的，迪纳米斯也会继续压迫别人。如果为了多赚几个欧元，他们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……那就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她摇了摇头。“奥古斯蒂家族则靠毒品和沾血的钱毁掉别人的生活。我见过海底的马耳他废墟，瑞瑞。奥古斯都给成千上万的人造了一座海底坟墓。”

她没说错，但她又一次只看到了黑暗，没看到星光。“我觉得这些组织能改变。”瑞恩想起了自己加入至优者的那一轮，也想起了和莉维娅的谈话。“只要由对的人来掌权。”

“希望你是对的。”

“可你并不信。”瑞恩耸耸肩，站起身，在屋顶上迈开脚步。“没关系，我会让你改观的。”

“你要走了？”蕾恩咬住下唇。“你可以……你可以留下来的，你知道吧。”

“谢谢。”瑞恩由衷地说。“不过我还有一场约会。”

他走向通往楼下的门，手却停在了门把上。“蕾恩，有件事我以前一直没敢问你。我们聊过那么多次，我一次也没敢问。”瑞恩回头望去，蕾恩依然坐在屋顶边缘。“那天，我回到藏身处的时候……你和潜艇都不见了。是你自己走的，还是自动驾驶系统带你走的？”

蕾恩移开视线，避开了他的目光。“我一直等你和爸爸，等到最后一刻。可你们没回来，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以为你们都死了，所以我……我就任由莱卡号把我带走了。”

失去了家人，蕾恩也就失去了对美好生活的全部希望。

可她一直在等瑞恩，等到了最后。

所以，他也不会抛下她。

瑞恩留下蕾恩独自思考他说过的话，在楼梯上碰见了小莎拉。她一定是想偷听，结果发现门关得严严实实。“嘿，小不点。”快递员朝这个爱使性子的小姑娘挥了挥手，以逗她为乐。“看见我的狗了吗？我要带她出去散步。”

“等我到了青春期，你就等着吧，混蛋。”小姑娘抱着胳膊，噘嘴回道。“你的狗狗正在外面跟那只懒猫，还有你的兔子玩呢。”

……

瑞恩连忙把双手伸进风衣，翻找口袋。

原子弹？在。

枪？在。

刀？在。

蜂鸣器？在。

毛绒玩偶？

不在。

“糟了。”

瑞恩猛地推开孤儿院的大门，冲到外面，把莎拉吓了一跳。

他发现亨丽埃特正在院子里跟欧仁-亨利“玩”。快递员已经让自己的宠物彼此认识过了，而这只贵族猫对待出身低贱的狗，就像贵族对待农民一样：尽量无视她的存在。然而亨丽埃特太执拗，或者说太蠢，根本领会不了。她不停地舔猫、蹭猫，想引出一点反应，却毫无成效。

毛绒玩偶则坐在台阶上，背后的开关已经打开。那只邪恶的长耳恶魔望着新罗马南方，也许正梦想着让整座城市燃起大火。

怎么回事？瑞恩根本没让它靠近过孤儿们！谁能从他身上把它偷走，还把机器打开？

除非……

快递员一直以为，上一轮是某个超能帮成员把它当成了无害的东西，不小心打开了开关。但现在回想起来，那只毛茸茸的恐怖之物来救他的时机，未免太完美了。

“你一直都能自己启动。”瑞恩惊恐地猜道。“你只是在装。”

从头到尾都是。

从头到尾，时间旅行者都以为自己把恶魔困在了五芒星法阵里，可它随时都能跨出来。瑞恩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的幻觉破碎了，手指因恐惧而颤抖。几个世纪……几个世纪以来，他都活在一个恐怖之物的摆布之下，是他把它召唤了出来，却无法将它消灭。

毛绒玩偶用蓝色的大眼睛看了看自己的造物主，又看向他身后。瑞恩僵住了，他听见小莎拉也跟着来到了外面。快递员心脏漏跳了一拍，眼看着自己对这一轮的全部希望都要付诸东流。

然后，深渊移开了目光。

毛绒玩偶没理他们两个，望向了奥古斯都山。它没有进入可爱模式，也没发出任何声音。没有预录留言回答瑞恩的话，也没有激光或弹簧刀让孤儿院血流满地。

毛绒玩偶不想玩。

“你不打算杀人？”瑞恩问自己那个可怕的造物。“连给一两个疯魔开膛破肚都不想？”

没有回答。

瑞恩也没听见那些低语。以往总有异界的声音如影随形地跟着毛绒玩偶，如今却全都沉寂了。玩具投下的诡异影子，曾经那么骇人，现在却缩小了一半。

“你在跟一个玩具说话。”小莎拉说。“我就知道你是个瘾君子。”

无论是杀戮的诱惑，还是眼前这个尚未进入青春期的孩子，都没能引起它的反应。毛绒玩偶只是继续用蓝色的大眼睛瞪着奥古斯都山，眼中的威势变成了怨气。瑞恩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，那令人发狂的真相已昭然若揭。

闪电屁股把毛绒玩偶打得一败涂地，办到了一件不可能的事。

他让它得了抑郁症。

---

接下来，瑞恩敲响了裹尸布的门。他来得比往常稍早，不过免费附赠了一个填好馅的食尸鬼，聊表心意。那个疯魔已经萎靡到近乎毫无反应，瑞恩甚至怀疑他的不死之身是不是也撑不住了。

除了时间旅行没提，瑞恩把其他事几乎全都告诉了这位半透明的义警。两人在裹尸布的藏身处相对而坐，足足谈了一个小时，义警始终沉默得像座坟墓。等客人把话说完，所有窗户上都已布满裂纹，外面的新罗马也迎来了黎明。

马蒂亚斯·马特尔只说了一个字。

“操。”

“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。”瑞恩说。“我相当肯定仿制灵药里还含有致癌物，虽然没法证明。”

裹尸布双手合在一起，沉思着刚得知的一切。“你有确凿证据，能证明血流就是仿制灵药的原料吗？为了防止他复生，我们销毁了所有样本。”

“有。”蕾恩允许瑞恩取一滴血用于研究，他把它交给了义警。“让它接触一下迪纳米斯的仿制灵药，你就明白了。不过记得在旁边备好火焰喷射器。”

“我还需要疫苗的数据。”裹尸布仔细端详着注射器里的血。即使此刻，瑞恩仍觉得它随时可能破开容器冲出来。“如果我们的天才证实了你的说法，那我们就得大举赶赴新罗马。”

“我宁可别这样。”瑞恩说。“相信我，你们要是这么干，落在挡风玻璃上的可就远不止鸽子屎了，马蒂。”

玻璃操纵者的盔甲似乎在变形，眼看就要长出尖刺。短暂犹豫后，他摘下头盔，露出真容。他凑近瑞恩，直视着他的双眼，神情无比严肃，冷得令人心寒。

“照你的说法，食人魔亚当——一个早在获得超能力之前就已经吃人、恶劣到这种地步的家伙——再过几天就能拿到一件轨道超级武器，而迪纳米斯已经让数千人感染了足以引发全球大流行的病原体。”马蒂亚斯·马特尔说。“这两场灾难之所以可能发生，都只是因为我们当初没把它们处理干净。现在告诉我，快存。这怎么会是一个不值得我们全力应对的局面？”

“我说过，我能选择任何一个我想要的宇宙。”瑞恩撒了谎。“要是阳光来了，新罗马的太阳就要落山了。闪电屁股一定会让它落下去。无数无辜的人会死。”

“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。”义警答道。

瑞恩眯眼看着这位英雄。“你们跟闪电屁股交手过多少次？”

裹尸布攥紧拳头。“太多次了。”

多年来，他们一直试图扳倒他，却始终未能成功。“那你就知道，黑帮宙斯是个铁石心肠的混蛋，只在乎权力和复仇。”瑞恩说。世界在四周崩塌，那个疯子却还在出手击落阳光，这幅景象又鲜明地浮现在快递员脑海中。“他就是个满心怨恨、快被癌症耗死的老头。除了女儿，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很好。现在想象一下，他就在这座城的几个火药桶旁边。你觉得他会放下恩怨，去应对更大的威胁，还是会为了给利奥添堵，故意把局面搅得更糟？”

裹尸布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
瑞恩补上了最后一击。“你们对新罗马有过计划，但那个计划既没考虑亚当，也没考虑血流。它一碰上敌人就失效了，所以你们得变通。”

马蒂亚斯思索了一番，问道：“你为谁效力，快存？你到底站在哪一边？”

“为了王国！”瑞恩把手按在胸前。“还有我自己。”

马蒂亚斯皱眉看着他。“所以你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命？”

“没人告诉过你，我是不死的吗？”瑞恩耸了耸肩。“我不想让这座城烧成灰，不想让世界末日降临，这要求很过分吗？我在两边都有朋友，我希望他们都能幸福。你不也想这样吗？”

“是，我想救人。”裹尸布靠回椅背。“但我要的是一劳永逸。过去我们设法对付血流，结果迪纳米斯骗了我们，好利用他牟利。我们杀了梅克隆，可他的武器仍然能落到更恶劣的反派手里。我不想五年以后再把这一切重来一遍。”

瑞恩仔细打量着他。“你早就知道血流会出这种事。”这是他从上一轮两人短暂的交谈中得出的判断。

义警点了点头。“我母亲爱丽丝·马特尔，以前人称皮提亚。”

“那个先知？”瑞恩从没见过她，不过她确实是嘉年华最初的成员之一。在他们追踪到血流之前，她就已经离队了。“节哀。”

“她还活着。”裹尸布悲伤地移开视线。“她在和梅克隆交战时差点丧命，现在正跟我父亲一起待在丹麦养伤。”

“养伤，是指起死回生吗？”

“尼德霍格和他的人还没做到那一步。”赛孚莱特先生答道。“在对抗梅克隆、负伤之前，我母亲提交过一份详细报告，列出了未来对世界的威胁。奥古斯都的排名虽然很高，血流却排在第一。预言说，一旦你妹妹死去，他就会引发一场物种灭绝事件。”

原来这就是嘉年华死追着那个血淋淋的大麻烦不放的原因。可惜，他们只是推迟了灾难，还让迪纳米斯把事态变得更加恶劣。想起蕾恩被那团不可名状的恐怖吞噬，瑞恩便不寒而栗。

预言已经成真。

但时间如何前行，不由先知决定。

由瑞恩决定。

“除非我们采取行动，否则它还是会发生。”快递员说。“但我们仍然能改变未来。只要合作，就能彻底结束这场噩梦。”

“怎么做？”马蒂亚斯满腹疑虑。“没有利奥、波动先生和其他人支援，我们的力量不足以摧毁地堡。迪纳米斯已经腐败了，所以也不能指望至优者帮忙。”

“罗马还有别的英雄。”瑞恩说。“让我招募一支由浪荡客和怪人组成的精英小队！谁知道呢，说不定你还能在他们中间找到真爱！”

裹尸布对这个僚机没多少信心。“就算我们真能靠自己取胜，光救人还不够，快存。正义必须得到伸张。奥古斯都不能再继续毒害别人，尤其不能继续利用科斯塔夫妇的女儿。他不能犯下那些罪行之后还逍遥法外，马纳达一家也不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见过闪电屁股在一轮循环中蹂躏新罗马，又在另一轮中加剧它的毁灭后，瑞恩就发誓要扳倒这位不死的皇帝。而他也许是唯一有能力做到的人。“不过奥古斯蒂家族可以交给我。我的透明朋友，只要你负责血流疫苗，我保证会摧毁极乐工厂，把朱莉·科斯塔的女儿送回你们身边。炸东西可是我毕生的热爱。”

“你不能指望利奥和其他人就这么等着。”

“梅克隆还有别的基地。”瑞恩说，义警警觉地睁大了眼睛。“废料场下面的地堡只是其中之一，但我记下了所有基地的位置。我们处理新罗马的局面时，阳光可以去把它们一个个找出来。清除了梅克隆留下的遗产，我们才能彻底驱散他的幽灵。”

运气好的话，还能通过梅克隆的基地让巴哈姆特自爆，永远杜绝别人再使用那门轨道激光炮的可能。

“那马纳达一家呢？”裹尸布问。“埃克托是个疯子，辐尘比他还疯，而黑棘骗了我们。”

“其实，虽然从穿衣品位上看不出来，但我觉得亲爱的园丁是他们之中最干净的一个。”

瑞恩记得，上一轮结束时，恩里克曾埋怨自己的兄弟欺骗了他。贾丝敏也告诉过快递员，这位经理原本应该负责仿制灵药的生产，直到他去了一趟六十六号实验室，满心厌恶地离开。他一定就是在那时发现了家族的肮脏秘密。

原子粉碎者太过狂热，不可能退让，他父亲又太过腐败。可黑棘……瑞恩以前误以为这个园丁是个深藏不露的超级反派，但他的本心是好的。

恩里克就是迪纳米斯那边的莉维娅。一个心怀善意、试图从内部改革组织的人，却因亲情束缚而无法采取强硬立场。只有他们两个都接掌大权，新罗马才能迎来和平。

扳倒埃克托·马纳达很容易，瑞恩只要揭露他的腐败，以及他跟汉尼胖·莱克特的勾结就够了。

但要让辐尘交出权力，免不了一战。

“我们可以跟绿手合作，把他公司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清理干净。”瑞恩说。“我觉得他心里是想采取行动的，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如果你拿着确凿的数据去找他，让他看清公司那种神药到底有多危险，他也许会倒戈。”

“我会把你的计划告诉利奥和斯蒂奇，但不敢保证什么。”裹尸布停顿片刻。“你说心震会在五月十日袭击锈镇的孤儿院？”

“没错，之后我们立刻反击。”

“嘉年华以前能那么高效，全靠我母亲。”裹尸布说。“现在我明白原因了。她病倒以后，我试着补上她的空缺，可我看不见未来。你却看得见，快存。简直有点不公平。”

“相信我，这些情报都是我付出代价换来的。”

马蒂亚斯没有说话，仔细打量着瑞恩。他的目光移向快递员的面具和帽子，神情渐渐绷紧。他足足半分钟一言不发，仿佛正在努力想通什么。

“你爱上我了？”瑞恩问。“相信我，这种事经常发生。”

“你能回到多久以前？”

快递员庆幸脸上有面具挡着。“什么？”

“不可能全靠看见其他时间线的景象。你知道得太多，鲜明的细节也太多。就算是我母亲那样强大的蓝系能力者，也很难提供这么多秘密，你却像发糖一样随手往外撒，而你还是个紫系。你了解我。”

这人敏锐过头了，迟早要吃亏。

“你不只是能暂停时间。”马蒂亚斯猜道。“你能控制时间。你是个时间操纵者。”

瑞恩的第一反应是否认真相，把他引向别处。

可他没有开口，而是认真考虑接下来该说什么。

几个世纪以来，快递员一直把底牌藏得严严实实。与阿尔凯莫，以及那么多其他人之间的不幸经历，让他学会了谨慎。但不知从何时起，这份谨慎变成了偏执的戒备，直到他再也无法信任任何人。信任需要双方共同付出，也意味着敞开伤口。

直到一切都已无可挽回，瑞恩才鼓起勇气向贾丝敏求助，而她把自己的命押在了他的成功上。和莉维娅的开端纯属倒霉，但他们学会了彼此信任。比安卡为他牺牲了性命。就连阿尔凯莫也在努力弥补自己的过错。

慢慢地，瑞恩·罗马诺学会了敞开心扉。

虽然在彼此熟识之前，马蒂亚斯·马特尔杀过时间旅行者几次，但他的本心是好的。他让瑞恩想起菲利克斯，一个胸中燃着强烈热忱、渴望匡正不公的年轻人。经过这么多轮循环的相处，瑞恩已经逐渐了解了这个义警，甚至开始敬重他。

也许快递员之所以透露了这么多情报，正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已经信任了这位嘉年华成员。换成别人，他说话会谨慎得多。瑞恩想让这个义警站在自己身边，做一个值得信赖的盟友，而不是达成目的的工具。

于是，他决定冒险相信一次。

“假设我真的是呢？”

“那我会猜，你没法回到太久以前。”马蒂亚斯十指交扣。“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现在要倾尽全力对付奥古斯都吗？我母亲列出的那些世界威胁，我们已经逐个处理下来了。我们打败过疯魔、军阀和怪物。可我们始终赢不了他。而现在……现在非赢不可。”

瑞恩绷紧了身体。“他会有所行动。”

“未来几年的某个时候，奥古斯都会攻击迪纳米斯，试图武力征服欧洲。他会全力出手。马耳他的惨剧将再次上演，只不过这次，除了彻底胜利，他什么结果都不会接受。尽管会付出无数生命的代价，他还是会如愿以偿。”

瑞恩想起自己看着新罗马燃烧的景象，那座城在奥古斯蒂家族与至优者—迪纳米斯联盟的战火中分崩离析。快递员原以为是阳光的到来引爆了一切，可事实上，那只是让闪电屁股提前执行了计划。

暴君不会安安静静地退休。

面对癌症带来的必然死亡，奥古斯都会效仿大胖亚当。为了确保自己死后入土，莉维娅能统治天下、无人抗衡，他会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摧毁迪纳米斯、嘉年华，以及所有他够得着的人。也许闪电屁股觉得，自己能在辉煌中落幕，把女儿留作灰烬的女王。

莉维娅在预见中看到过这一切吗？她那么执着地安抚父亲，免得他“反应过激”，是这个原因吗？

“既然无法正面击败奥古斯都，我们就决定瘫痪他的组织。”马蒂亚斯坦言。“就算他无所不能，也只有一个人。他需要士兵执行意志，需要毒品充实战争金库。快存，如果我们这样做，能阻止他吗？”

义警的语气迟疑，近乎恳求。他想听到肯定的答复，想确认自己的努力并非徒劳。

可瑞恩说不出那个“能”字。

时间旅行者上一轮确实成功撼动了奥古斯都，但那一拳伤他自己比伤敌人还重。象牙色巨人的还击把瑞恩打飞出去，撞穿了一栋楼；随后，利奥·哈格雷夫斯化身超新星，奥古斯都却照样活了下来。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，闪电屁股已经把毛绒玩偶打得如此凄惨，以至于那个可怕的怪物陷入了存在危机。

阳光能打倒梅克隆，却打不倒奥古斯都。

毛绒玩偶能毁灭世界，却毁灭不了奥古斯都。那个纠缠了瑞恩数百年梦境的异维恐怖，甚至划不破他一点皮。暗灵也许可以，可它已经回家了。

除了终极者，奥古斯都是地球上最强大的生物。而瑞恩仍未找到能彻底除掉他的办法。

只有一线希望。

“我也许有个办法。”瑞恩说。“能彻底干掉他。”

“也许。”裹尸布沮丧地重复道。“也许。”

“也许。”时间旅行者承认。“我还需要时间。我不会让他赢的，我发誓。不管要花多久，不管我要付出什么代价。我不会让他赢。”

这话丝毫没能让马蒂亚斯安心，却让他从绝望中挣脱了出来。“那场灭绝事件，亚当夺取巴哈姆特……这些都发生过了？”

瑞恩犹豫了一下，随后缓缓点头。马蒂亚斯·马特尔垂下脑袋，气得浑身发抖。他的怒火既冲着迪纳米斯，也冲着超能帮，但更多的是冲着他自己。

“我正在想办法解决，可光靠我一个人做不到。”瑞恩既是在向义警坦白，也是在向自己坦白。“所以……你加入吗？”

马蒂亚斯轻笑一声，神情坚定。“这还用问？”

就这样，瑞恩又为自己的事业招来了一位复仇者。

只剩最后一位了。一个不隶属于迪纳米斯的独立英雄，力量与心灵的纯洁无人能及。一半是人，一半是兽，兼具两者的精华。

瑞恩走出裹尸布的小屋，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，在手机上按下一个号码。他没等多久，还没走回自己的普利茅斯“狂怒”，电话就被接通了。

“喂？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蒂米？”瑞恩应道，打开车门。亨丽埃特在后座叫了几声，欧仁-亨利在打盹，毛绒玩偶则在生闷气。

“那正是熊猫的名字！”可怜的孩子，他一定在电话旁边等了好几个小时，拼命盼着有人打来。“熊猫……熊猫什么都能干。就连爬到树上的猫也能救！”

“亲爱的熊，今天是你的幸运日。”

瑞恩在面具后露出笑容。

“告诉我，你有没有考虑过加入一个巡回马戏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