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夜

他在死地汽车旅馆找到了等候他的莉维娅。

瑞恩开着他的普利茅斯“狂怒”来到碰面地点。大地毁了他的车之后，他已经修好了它，只不过为了掩盖废料场的臭味，不得不用香水把车里里外外浇了个遍。信使本人也换下了平时的衣服，穿上一件雅致的黑色外套，里面搭着紫色马球衫，通身不见一点亮色。暗灵一定会喜欢。

可惜，他要是去洗劫迪纳米斯的羊绒工厂，不是惹得公司高度戒备，就是挑起它与奥古斯蒂的战争。而在阿尔凯莫破解主机之前，他也用不了梅克隆的物质复制器。

当然，瑞恩大可以花钱，可羊绒西装不是买来的，而是靠武力或智谋夺来的。

莉维娅也在打扮上花了不少心思，比瑞恩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用心。她穿着一袭优雅的无袖连衣裙，戴着金手镯，还配了黑色丝袜、红色高跟鞋和金耳环。一朵娇艳的深红玫瑰别在她发间，双眼勾着黑色眼线，与蓝宝石般的眼眸和垂落背后的银发相映成趣。虽然论美貌，她比不上最好的朋友福尔图娜，瑞恩仍觉得莉维娅十分动人。是个真正的公主。

四周昏暗，她还没有看见他，于是他远远地望了她片刻。莉维娅双手交握，等在停车场里。她在原地不安地动了动，长长地、沉沉地吐出一口气，像是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
她没能看见这场约会会如何结束，这让她很紧张。

瑞恩把车开到她身边，结束了她无声的煎熬。一发现他，莉维娅就立刻调整好表情，用温暖的笑容迎接他的到来。“是你叫的南瓜马车吗，公主？”信使在她面前停下车，问道。

“你的车到了午夜会变成蔬菜吗？”她一边打趣，一边坐到他身旁。她身上的香水带着玫瑰与草莓的气息。“那可就只剩三个小时了。”

“莉维娅，我能穿越时间。我可以让三个小时持续一辈子。”

“这点我毫不怀疑。”她说着，关上了车门。“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在凌晨两点前送我回家，不然我父亲可能会不高兴。”

“你从来没在外面玩过通宵？”瑞恩觉得有趣，开着车穿行在新罗马的街道上。“天哪，我早就该走进你的生活了。”

莉维娅有些难为情，脸颊微微泛红。“我也没那么不谙世事。”她抗议道，“有我的能力在，我可以间接体验那些疯狂时刻，还不用承受随之而来的宿醉、困倦和其他副作用。”

“看见和亲身经历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是不一样，不过我本来也不太喜欢派对。”她承认，“比起那个，我更喜欢跟三两个朋友安安静静地相处。周围的人越多，我的能力就越是超负荷运转。同时发生的互动太多了。”

“消除者能屏蔽你的预知？”瑞恩问。见约会对象轻轻点头，他又说：“那你可以找她一起玩啊。”

莉维娅摇了摇头。“我不喜欢格蕾塔。那个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只要有动机，她就能变得和食人魔亚当一样凶残暴戾。”车子驶近高速公路，瑞恩和菲利克斯曾在这里与她的姑姑普鲁托展开过一场追车大战。闪电屁股的女儿皱起眉头。“我们要去哪儿？”

“远方。”瑞恩回答。

她惊讶地眨了眨眼。“离开城里？”

“嗯，我想新罗马所有的餐厅，你大概不是亲自去过，就是用能力看过。但有一个地方，我敢肯定你从来没去过。”

“就在离新罗马不到一小时车程的地方？”莉维娅怀疑地问，随即露出一抹坏笑。“我可不信。除非……除非你是想把我带出城，在荒郊野外非礼我？”

“你带贞操带了吗？我有阵子没撬过那种锁了。”

莉维娅的笑容变得羞怯而俏皮。这个年轻女人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天真。“要是让我父亲听见，他会一雷劈死你。”

“我在后备厢里放了根避雷针。你父亲知道你正和一位风度翩翩的信使坐在同一辆车里吗？”约会对象那狡黠的笑容本身就是答案。“他会允许你跟别人约会吗？”

“只能是奥古斯蒂的人。我父亲不信任家族以外的任何人。他再也不会允许菲利克斯靠近我，哪怕……”她腼腆的笑容变得苦涩。

“这么说，我们聊天的这会儿，你就在违抗他？”瑞恩故作沉吟，想让她从不快的回忆中抽身。“你的生活真危险。”

他的约会对象轻笑着回应，瑞恩将此视作好兆头。“比起你还差得远呢。说真的，你是第一个敢主动约我的人。大多数男人都吓得根本不敢试。”她温柔地看着他。“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之一，瑞恩。你什么都敢。”

“你还没见识到真正厉害的呢。”他把脚放上油门，“安全带系紧了吗？”

“嗯，系——”

普利茅斯“狂怒”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起来，她惊得倒抽一口气。时速从一百公里飙升到一百五十公里，瑞恩则把时空收音机调到了《疯狂的麦克斯2》的主题曲。他们接连超过两辆车，沿途把交通安全法规违了个遍。

“停下！”车速还在攀升，莉维娅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，哀求道。他们紧挨着另一辆车掠过，近得几乎要擦上，她不由尖叫起来。虽然她能感知那些车会驶来，却无法预知瑞恩会如何应对，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应对。“停下，你这个疯子！”

“小朋友们，请勿模仿！”信使说着，接连短暂地暂停时间，避开其他车辆。

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，普利茅斯“狂怒”也达到了极速，莉维娅惊恐的尖叫渐渐变成了笑声。瑞恩改装过这辆车，能让它跑出超过三百公里的时速。在这个速度下，周围的世界成了一片模糊的残影。其他车辆化作一个个色块，前方的高速公路则变成了一条光的隧道。

要是普鲁托来取他项上人头时，瑞恩开的是普利茅斯“狂怒”，而不是熊猫战车就好了。库伊拉休想碰到他的车分毫。

感觉离目的地已经不远，瑞恩按下了一个隐藏按钮。引擎盖打开，露出一件天才装置——粒子加速器的前端。微小的光球从中涌出，将现实向两边撑开。

“你看过《回到未来》吗？”瑞恩咧嘴对莉维娅笑道。

粒子吞没普利茅斯“狂怒”的瞬间，她用一声惊恐又兴奋的尖叫回答了他。头顶繁星化作光雨坠落，现实本身也在他们四周移形换位。

空间不断拉伸，直至破碎，汽车从另一端冲了出来。

瑞恩踩下刹车，装置随之关闭。普利茅斯“狂怒”驶出粒子云，在异样的苍穹下缓缓减速。脚下是一条空无一车的高速公路。

莉维娅从肾上腺素激增的亢奋中缓过神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这时瑞恩才发现，她的左手正紧紧握着他的右手；想必是在车子达到极速时，本能地抓住了他。

瑞恩用拇指轻轻抚过她温暖的手指，莉维娅则把他的手握得更紧。

“你还好吗？”信使问。她没有回答，而是松开手，一巴掌拍在了他后脑勺上。“哎哟！”

“你这个疯子……”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，莉维娅有些心有余悸地笑了。“刚才太疯狂了，瑞恩。”

“回去的时候，我们还得再来一遍。”

“天哪。”她笑着，努力喘匀气息。“你到底考过驾照没有？”

“好了，别问得太多。”

莉维娅咯咯笑起来，扭头望向窗外。看清周围的世界后，她睁大了眼睛。

他们仍在高速公路上，头顶的夜空却已被紫色极光占据。极光如繁星般璀璨，其间隐约可见种种奇异之地的景象：水银汇成的海洋，浮冰聚成的云团，绿色闪电穿行于漆黑空旷的太空。

高速公路上除了普利茅斯“狂怒”别无他物，仿佛无穷无尽地延伸着。道路四周的土地变成了红色沙漠，不过远处还能看见另一条高速公路。连气温也升高了，从微寒转为舒适的温暖。

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两人下车时，莉维娅惊叹着问。

“一处薄弱之地。也可以说，是天然的空间异常区。”瑞恩走向放着晚餐的后备厢。“我给它起了个名字，叫午夜之路。”

“我看见其他人了。”莉维娅指着第二条高速公路上的两道人影。

“那是我们。”瑞恩抬起手，远处高速公路上的人影也照做了。“看见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奥古斯蒂公主的眼角噙着泪水。“没有，我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
她说的不是她的眼睛。

最后，他们坐在了高速公路边缘，双脚悬垂在沙漠上方。瑞恩递给莉维娅一盒寿司，还有一双筷子。“空间折回来了？”他的约会对象擦去泪水，望着远处那条高速公路问。

“对。”瑞恩满嘴都是鱼肉。“高速公路延伸三十公里，然后就绕回原处。从两侧绕的话，距离还要短一些。”

“这地方是你造的吗？”莉维娅尝了一口太卷，疑惑地皱了皱眉。“还是别的基因者造的？”

瑞恩摇头。“这是自然现象，只不过需要天才科技才能进来。那些颜色维度凌驾于我们的现实之上，超越了大多数人所理解的时空；但在现实的侧面，也存在其他领域。它们跟我们处在同一条时间流里。”

“所以这是个平行宇宙？”

“不能这么说。它……它更像是山里的一处洞穴，只不过那座山是地球所处的现实。这里是引力或电磁异常导致时空折叠形成的地方。”瑞恩望向头顶的紫色极光。“我想这里离紫色世界很近。就像一片边境，夹在我们的宇宙与所有时空交汇的大十字路口之间。”

“除了蓝色维度，我无法观测其他颜色维度里的任何事物。”莉维娅推测道，“所以我也探测不到你，因为你同时存在于两个维度之中。”

瑞恩点点头，随即发现约会对象似乎不太想吃完盘子里的东西。“不喜欢这些吃的？”
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露出一个难为情的笑容。“我讨厌这个。”

瑞恩的心漏跳了一拍。“你讨厌日本料理？”

“嗯，我不喜欢寿司。”莉维娅不好意思地摇摇头。“对不起。”

该死，他就知道该选法国菜！除了英国人和真正的恶棍，没人会不喜欢法国菜。

“但我很喜欢这个地方，也很喜欢你这份心意。”看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，莉维娅立刻安慰道，“这些早就足够弥补食物的问题了。”

“看来我得读档了。”瑞恩嘟囔道，“这场约会不完美。”

“别，瑞恩，别。”莉维娅立刻严肃起来，出声反对。她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。“不，别这么做，求你了。我这么喜欢这一刻，恰恰是因为它是真的。”

“放松，我开玩笑的。”瑞恩逗她，食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。她羞得满脸通红，双眼下方连成了一道绯红。“不过你这笑容，倒真能让人甘愿去死。”

莉维娅一下子笑出了声，差点把嘴里的食物喷出来。她的笑声温暖了瑞恩那颗苍老而疲惫的心。“这套搭讪词真的管用过吗？”她满脸笑意地问。

“比你想象的次数多。”

“可对我没用。”他收回手时，她说，“你得拿出点更好的来。”

“你可能会后悔的。我发明过一些威力太强的搭讪词，强到有几个国家立法把它们禁了。”

约会对象翻了个白眼，大胆地向他的豪言发起挑战。“那就证明我错了。”

瑞恩没有用语言回答，而是把寿司盘放到一边，搂住莉维娅的腰。他飞快地将她抱起，放到自己腿上，惹得她惊叫了一声。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，两人的脚都悬在空中。

“瑞恩！”莉维娅笑道。她的脸红得让信使怀疑，她会不会羞得晕过去。“你这次太过分了！”

“得了，我的腿可比跨维度高速公路的混凝土舒服。”他用双臂紧紧环住莉维娅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。“还是说，陛下想要更尊贵的座位？”

“就凭你这份无礼，我真该叫人鞭打你。不过我总觉得，你可能会乐在其中。”

“您猜得没错，女主人。”

黑手党公主开怀大笑，接受了罗马诺宝座，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。她的后背贴着信使的胸口，他能感觉到她肌肤之下加快的心跳。虽然莉维娅脸上那一大片绯红已退成浅浅的红晕，瑞恩仍能看出，这种情形对她来说十分陌生。她只跟菲利克斯交往过，而菲利克斯在身体接触上，向来不如信使这么自在。

“这些地方，你能到达吗？”莉维娅伸手指向天空中奇异的幻景，那些画面里的异世界与地球截然不同。

“有些能。”瑞恩肯定道，“其他的，我也打算有朝一日去看看。”

“去的时候带上我。”她几乎是在命令他，听上去真像一位女王。“就当弥补你刚才大胆的冒犯。”

“那我要是不断犯下新的罪行呢？”他打趣道。

“也许我会惩罚你，也许不会。”莉维娅故作矜持地回答，把双手覆在他的手上。她的手触感温暖，令人安心，就像贾丝敏曾给他的感觉。“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薄弱之地的？偶然闯进去过？”

“我在瑞士研究粒子物理的时候听说了它们。”瑞恩打了个寒战。“别去摩纳哥。”

“那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她好奇地问，“我的能力看不到。我听说去了那里的人，没有一个回来，可你说过，你在那里过了完整的一生？”

“虾，还有鱼子酱。”瑞恩阴沉地回答。直到现在，这两样东西还会诱发他的创伤后应激反应。“只有虾和鱼子酱，直到你再也受不了为止。”

“这什么也没解释。”莉维娅察觉到他的不安，皱起眉头。“那里发生过什么事。一件深深伤害了你的事。”

瑞恩的第一反应是否认，可她坚定的目光让他打消了念头。“我……”信使欲言又止。这个秘密如同锁在脚踝上的巨石，又像沉重的镣铐，多年来始终伴随着他。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，只是独自背着这副十字架穿行于时间之中。不会有人理解。

可她会。

他从她眼里看得出来。莉维娅告诉过他，她曾凭借能力看完一段段完整的人生。她无法真正理解他肩上的重担究竟有多沉，却能够想象。

“我告诉过你，我在那里待了完整的一生。”瑞恩终于卸下心防。“我说的就是完整的一生。”

莉维娅猜到了真相。她的神情变得惊恐，一只手捂住了嘴。“不。”

瑞恩移开目光，望向高速公路下方那片异世界的沙漠，一言不发。

“所以你才总说自己是不死之身？”莉维娅的眼神柔和下来，满是怜惜。“蕾恩知道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小矮个纤弱的肩头已经背负了太多，她也有自己的幽魂要面对。“只有你知道。”

“你有没有……”预知者咬住下唇，仿佛不敢再问下去。那一刻，莉维娅让瑞恩无比强烈地想起了蕾恩。经历种种苦难，她们依然有着同样善良的心。“你有没有……成家？”

“我……我一直没敢。”他坦白道，“如果……如果受孕的时机哪怕偏差一点，每轮循环里出生的孩子就会不一样。我受不了。精神上受不了。”

“对不起，我不该问这个。”莉维娅道歉。她转过头，伸手轻触他的下巴，让他抬眼看向自己。“我……”

预知者苦苦寻找着合适的话语来安慰他，终于找到了。

“我看过自己本可能和菲利克斯共度的其他人生。”莉维娅坦白道，眼神悲伤而遗憾。“一起老去，生儿育女。我看见过这些可能，却没能让它们成真。我不会假装自己能理解你的遭遇，因为……”她轻轻叹了一口气。“因为看见和亲身经历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但你知道，那种痛能有多深。”

“是，我知道。”她的手抚过他的脸颊。“你不用独自承受痛苦，瑞恩。现在……现在你再也不用受这种苦了。我会帮你分担，我发誓。”

“谢谢。”他捧起她的左手，彬彬有礼地吻了一下。如今有她在，瑞恩就能带着别人穿越时间。他可以建立长久的友谊，甚至组建一个家庭。信使终于能创造一个令自己幸福的未来。“我也会为你做同样的事。”

“你已经做到了。”莉维娅承认，听上去和他一样疲惫。“瑞恩，我拥有这种能力，已经快十五年了。说实话，自从小时候得到它以来，我还从没这么久不靠它生活过。这……这感觉很新鲜，但也很吓人。”

“我明白。每次消除者一出现，我就会有这种感觉。我的能力有时很折磨人，但也让人安心。”说到底，瑞恩的灵药一直都在试着帮他。几个世纪以来，那个存在始终陪伴在自己的人类身边，与他共历苦难，共享胜利。“我想，我能给你最好的东西……就是意想不到。”

“这是一份很美好的礼物。”莉维娅沉默下来，凝望着异世界的地平线。她也有心事。

瑞恩猜到了。“你看见你父亲在未来发动战争了。”

“瑞恩，现在这么幸福。别让我的烦恼毁了这一刻。”

“说起倒苦水，我不是已经抢在你前头了吗？”他问着，收紧搂住她腰的双臂，脸颊轻蹭她的脖颈。“说实话，我们再也找不到比彼此更合适的心理医生了。”

莉维娅轻笑了一声，笑意却有些苦涩。“是，我看见了。”她沉重地承认，“有一天晚上，我梦见菲利克斯骑着一匹白马闯进我的房间，带我离开这座城市。那只是小女孩傻乎乎的幻想，但我曾希望，有一天它能成真。”

“换成穿动力装甲的骑士，你愿意将就一下吗？”瑞恩开玩笑道，“如今都用激光代替剑了。”

“你知道迪纳米斯有光剑吗？”莉维娅俏皮地问，“也许你该去弄一把。蓝色的。”

“然后你拿红色的，绯红女王？”

“我喜欢黑暗面。”他的同谋也开起了玩笑，“不过，我更希望你站在天使那一边。”

“得了吧，我们走超能帮路线的那一轮才玩得最开心。”尽管结局远比预想的惨淡。

“是啊，但不管你怎么掩饰，瑞恩，真正的你总会流露出来。那个善良、温柔的你。”她的笑容淡了下去。“父亲打算做的事……我会阻止，我向你保证。”

“我会帮你。”

“你已经帮了，帮得比你自己知道的还多，也比你本该付出的更多。”莉维娅望进他的眼睛。“你不必再做下去了，瑞恩。”

“对，我不必。”他承认，用坚定的目光回望她。“但我想。”

接下来的几分钟里，他们一直凝视着彼此。瑞恩看见莉维娅蓝色的眼眸中掠过种种情绪。惊讶、怜惜、喜悦、感激……还有别的什么。某种更深、更浓烈的情感。
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瑞恩说，“已经过午夜了。”

“再等等。”他的约会对象仰望着天空，回答道，“让我们再待一会儿。”

他们就这样坐着，在舒心的静默中欣赏极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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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终，瑞恩把莉维娅送回了奥古斯都山。车停在环绕山丘的坚固围栏前时，时间正好走到凌晨两点。“准时送达，公主。”信使瞥了眼身边同为基因者的女孩。“所以，这次约会给我打几分？满分十分，你给十分？要是不算吃的，就给十二点五分？”

她没有回答。整个返程途中，莉维娅一句话也没说，只是用手掌托着头，望着窗外。也许她正为自己的蓝色能力又能运作而遗憾。

瑞恩清了清嗓子，这片沉默让他有些尴尬。“莉维娅？”

“我有样东西想让你看看。”她摇了摇头，探头望向车窗外，看向大门处的摄像头。等了一分钟，大门为他们打开了。“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”

瑞恩已经大致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但他还需要确认。“你明白，你父亲会知道的？”

莉维娅直视着他的眼睛，他明白了。

她明知后果，而她做出这个选择，正是因为她的父亲。

这是一次反抗。

瑞恩开着普利茅斯“狂怒”沿路向上，驶向奥古斯都山顶的别墅。他瞥见了守卫宅邸的人，但没去理会。最后，他在房屋入口附近停下车，和莉维娅一起走了出来。

奥古斯蒂公主领着他从正门进入别墅，两人都没说话。屋里虽然昏暗，她却对这里了如指掌，带着他穿过一条条粉白的走廊。闪电屁股把自己的家设计成了真正的罗马式别墅，其中展现出的对大理石神像和立柱的痴迷，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。

瑞恩没怎么留意周围。他跟在莉维娅身后，目光始终牢牢落在她背上。他看得见她裸露的双肩微微发颤，整个身体都透着不安与紧张。

最后，她把他带到一扇宽大的红色房门前。预知者僵立了几秒，重重吐出一口气，推开了门。

瑞恩走进一间卧室，面积几乎和他效力于至优者时住的豪华公寓一样大。不同于别墅其他地方，这里采用了更现代的装潢。墙上挂满了画作，画中有城市、笑容满面的家庭，也有大自然的奇景，旁边则是一排排书架，放满蒙尘的书籍。透过一扇加固的窗户，可以直接看见外面漂亮的露台，靠墙摆着一张特大号床。

莉维娅关上身后的门，一言不发地坐到床垫上，双手交握。她没有看瑞恩，只是垂眼望着地面。她满脸通红，呼吸短促，仿佛连问他一个问题都怕得要命。

瑞恩清了清嗓子。“莉维娅……”

“你想吻我吗？”她抬眼望着他，怯怯地问，害怕他的回应。

他的唇贴上了她的唇。那一夜剩下的时光里，她再没说过一句话。

他们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