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0 章
往事片段:老无所依的星球
2004年11月20日,梵蒂冈城。
曾有个无神论者对他说,自己虽然从不相信全能的天主,西斯廷礼拜堂却让他动摇了。
身处这座殿堂,谁还能质疑天主的存在?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枢机见过许多罪人,他们一抬头望见穹顶,目睹米开朗琪罗那辉煌的杰作,便流着泪忏悔。面对如此完美的建筑与画作,没有人的心能无动于衷。大多数人只记得壁画中《创造亚当》的那一部分,可米开朗琪罗还描绘了许许多多的故事,每一幅都有独到的妙处。枢机能一连几个小时沉醉于这场神圣的感官盛宴;而看见游客们对着这奇迹拍照,却不懂得欣赏,他便在心中落泪。
不过,此时并非梵蒂冈博物馆的开放时间。午夜钟声敲响,礼拜堂内只回荡着一个人的脚步声,来人正走向他的上司。
“托尔克神父。”审判官安布罗西奥向枢机致意。他穿着罗马天主教会的黑色教袍,比安德烈亚斯年长二十多岁,头顶渐秃,金色胡须的边缘也已稀疏。然而,他那双绿眼睛里,仍燃烧着与安德烈亚斯心中一样的猎巫烈火。
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受教宗若望·保禄二世陛下亲自任命,是天主教会最年轻的枢机之一,尚未年满四十。许多人质疑过这项任命,质疑他的德行与功绩。他没有任何广为人知的伟业,而这正合他意。
他的工作,最好在暗处完成。
梵蒂冈的秘密情报机构——女巫之锤——是不存在的。就连其中大多数成员也不知道它的存在。教会公开宣称在国际事务中保持中立,一切活动都只经由庞大的外交网络进行。
这当然是谎言。天主教会树敌众多,既需要鹅毛笔,也需要烈焰之剑。女巫之锤的职责,就是让教宗陛下知晓一切威胁正信的危险,并在世界各地维护天主教徒的利益。
安德烈亚斯加入这个机构时,不过是个审判官——这个秘密兄弟会的最低阶成员。这位未来的枢机在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,都致力于削弱蔓延东欧的共产主义瘟疫,并在苏联解体后的各地重振教会的影响力。七年前,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终于成为该组织的总审判官,此后便代表教宗陛下,着力遏制中东恐怖组织的势力。即使若望·保禄二世已卧于临终病榻,周围满是各怀鬼胎的枢机,女巫之锤仍在不知疲倦地工作,力求实现教宗普世和平的心愿。
简而言之,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早已习惯与人类的邪恶作战。
但他们近来面对的那些恐怖之物……却全然不同。
那是某种违背自然的东西。
两位神父在一张长椅上坐下,安布罗西奥将一份二十五页的档案交给上司。封面上只写了两个词。
“斯坦福事件。”
安德烈亚斯每读一行,眉头便皱得更紧一分。看到第一张照片时,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“还有谁知道?”托尔克问。
“目前只有美国人,还有我们。”安布罗西奥神父双手交握,皱眉沉思。“但已经有一段视频流传到了网上。军情六处和俄国人迟早也会发现。”
互联网让向全世界保守秘密变得前所未有地困难。美国人竟然能捂住这么大的事,令枢机颇感意外,可他也不知道他们还能瞒多久。
他们能掩盖一座村镇的毁灭,却藏不住一头四处游荡的怪物。
照片上的憎恶之物,仿佛直接来自地狱最深处。那头白皮肤、没有脸的怪兽,举起一辆汽车就像举起一把椅子般轻松。它双臂长得畸形,本该是脸的地方亮着光。拿被它踩在脚下碾压的那个人作比较,怪物至少有六米高。一层蓝色雾气如旋风般盘绕在它周围。
安德烈亚斯这辈子所见的一切,背后都只有人类的手笔。但那东西……除了《圣经》中描述的、真正有血有肉的恶魔,还能是什么?
“这是撒旦的造物。”安德烈亚斯断然说道,“一个恶魔。”
“它以前是个人,神父。”安布罗西奥沉声回答,令枢机背脊发寒。“继续看吧。”
安德烈亚斯浏览报告,一边出声概括内容。这有助于他记忆信息。“内华达州斯坦福镇,居民二百零二人。自铁矿枯竭后,正逐渐沦为空城。一半居民死亡或失踪,另一半已被政府收押。”
事件发生于11月14日,也就是报告送到枢机手里的六天前。据幸存者所说,怪物在晚上七点半左右从当地诊所里冲了出来,随即大开杀戒。那怪兽徒手将人撕碎,而吸入它身后雾气的人则变得如野兽般狂暴。等到幸存者终于联系上当局、政府封锁了当地时,怪物早已逃进莫哈韦沙漠。
网络和电话信号覆盖不足,令政府难以及时反应,却也方便了事后的掩盖。总是同一个模式。
“此前的事件也全都发生在类似的偏远地区。”枢机指出。
“但从未造成过如此惨重的伤亡。”安布罗西奥回答,“怪物还在外面,美国政府至今没能抓住它。它不可能永远藏下去。”
“是的,不可能。”无论幕后主使是谁,都越来越大胆,也越来越不计后果了。安德烈亚斯翻过一页,找到一张照片。照片里的男人一脸痞气,瘦得让枢机怀疑他是不是营养不良。“詹姆斯·普尔?”
“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修理工。”安布罗西奥说,“他原本是去补打破伤风疫苗的,因为先前打的第一针被发现是安慰剂。镇上的医生杰森·霍普菲尔德,本该在七点半接诊他。”
报告表明,医生的尸体已在废墟中找到。他像鱼一样被开膛破肚,伤口从下巴一直裂到胯下。
“两针疫苗都来自一家名叫新H的私营公司。”安布罗西奥继续说,“美国人嘛,您也知道,总不相信自家的医疗体系。有些人觉得政府在疫苗里塞了微芯片,于是便去寻找‘替代’来源。”
比起变成怪物,被植入微芯片还算是仁慈的命运。安德烈亚斯为医生和病人祷告。“这家公司,我们了解多少?”
“很少,只知道从书面记录上什么也追查不到。”
枢机咬紧了牙关。“所以又是条死路?”
“倒也不全是。”上司翻动报告时,安布罗西奥说道,“镇上的警长给送疫苗的人拍了张照片。她的举止让他觉得不安。”
她。
又是那个女人。
安德烈亚斯很快找到了她的照片,脸沉了下来。就是她,黑色短发,蓝眼睛,三十多岁,平凡得不能再平凡。送货时她戴着帽子,但这依旧是女巫之锤迄今找到的、她最清晰的一张照片。
11月14日,11月14日……一个疑问钻进了枢机脑中。“这张照片是几点拍的?”他问另一位神父,“按协调世界时算?”
“我记得是协调世界时凌晨一点。”
托尔克合上档案,咬紧牙关。“西卢斯审判官在失联前,曾于协调世界时凌晨两点,在乌兹别克斯坦一座边境小镇的非法实验室附近发现了她。”
他们尚未找到尸体,但枢机虽然祈祷自己的特工能活下来,心里却清楚不该抱有期待。增援赶到时,实验室已经成了一片冒烟的废墟,西卢斯不知所踪。
安布罗西奥听明白了,皱起眉。“您确定是她?”
“西卢斯的描述和这张照片一致。”自从有人在塔吉克斯坦的燃烧女子事件中目击她以来,这位特工已经追查了她整整一年。
“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在一小时内从地球这一端跑到另一端?”
“或者她同时出现在了两个地方。”那个女人究竟是谁?究竟是什么?某种女巫,还是恶魔?“你用我们的人脸识别软件查过这张照片了吗?”
“查过,而且查出了一个名字。”安布罗西奥回答。尽管大多数神父年事已高,不懂新技术,女巫之锤却在这方面投入了重金,以求始终占据优势。“结合此前的素描画像,程序给出了一个名字:伊娃·法布尔。”
伊娃·法布尔,伊娃·法布尔……这名字似曾相识。幸好,安德烈亚斯记忆力惊人,很快便想起了出处。“法国GEIPAN的档案。”他说,“1992年的南极集体自杀事件。”
法国人保存着一批不怎么秘密的UFO目击档案,安德烈亚斯还听说,他们有意将其中几份公之于众……当然,真正有意思的那些,一份也不会公开。
法国或许早在一个世纪前就与天主教会分道扬镳,但教会在高层仍有朋友。一位法国将军给了女巫之锤一份GEIPAN档案的副本,其中有些内容相当令人不安。
和世界上许多国家一样,法国在南极也有驻地。他们在那里设有一座公开的考察站,研究企鹅……可托尔克确切地知道,法国曾在更深入内陆的地方,设有第二座名为奥菲昂站的秘密实验室。之所以保密,是因为那座站点专门远离文明世界,研究细菌武器。伊娃·法布尔曾是基地的首席遗传学家。
“1992年12月12日夜里,奥菲昂站联系了法国国防部,向他们报告了一起异常事件。”安德烈亚斯低声道,“科学家们看见天空中闪过一道紫光,随后一个不明物体坠入了附近的冰川。两天后,法国当局与考察站失去了联系。法国士兵赶到站点调查时,发现二十三名研究员中,已有二十二人死亡。”
一种实验性的致命细菌泄漏,感染了工作人员。士兵们起初以为这是意外,直到检查无线电设备时,发现它们遭到了人为破坏。虽然几乎所有研究员的下落都已查明,伊娃·法布尔的尸体却始终没有找到。
法国政府悄悄掩盖了事件,在寻找这名失踪科学家五年无果后,封存了档案。他们推断,很可能是伊娃·法布尔先引发了疫情,随后自杀。与世隔绝会把人逼疯。此外,调查人员也没有发现任何陨石撞击的痕迹,就连卫星监测都一无所获。这件事被归入GEIPAN档案里那些离奇故事的行列,从此无人问津。
安布罗西奥从教袍里翻出一张照片,交给上司。托尔克挑了挑眉,将它与警长拍下的照片作了比较。
伊娃·法布尔不仅能瞬间移动,近十二年来,竟然也不曾衰老。
不知怎的,枢机甚至都不觉得惊讶。
“线索断得有多彻底?”安德烈亚斯把所有照片放进档案,合上后问道,“我是说,新H这条线。”
“美国人没能找到任何受雇于这家公司的员工,但我的线人在送货车辆上有了些收获。”安布罗西奥解释道,“车是通过一家美国空壳公司购买的,而那家公司归一家瑞士银行所有。”
很可能就是资助乌兹别克斯坦那家非法实验室的同一家银行。“找个人,让他开口。”安德烈亚斯下令,“这些事件一次比一次严重,说明他们正在为某件事做准备。”
“一位听告解的神父告诉我,那家银行的一名管理人员或许……愿意配合教会的调查。”
“为了他的灵魂?”
“为了他的银行账户。”
在这个贪婪的时代,玛门才是至高无上的主宰。“多少?”枢机问道,听完手下报出的金额,脸色愈发难看。“价码可真不低。就连犹大也只要了三十枚银币。”
“如今叛徒的价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,托尔克神父。供求关系。”
“那我就得请他帮忙了。”幸好,接下来约见的就是他。“我会把钱汇进老账户。别让我失望。”
安布罗西奥深吸一口气。“恕我冒昧,总审判官……我们究竟在调查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枢机承认,“这正是我害怕的地方。共产主义者、恐怖分子,说到底都是人。但那个女人,还有那些怪物……他们是别的东西。”
“您觉得时间不多了?”
“事到如今,你还能怀疑这一点吗?”枢机反问,“既然这张照片能落到我们手里,就说明她已经不再躲藏。教宗陛下不久便将辞世,届时必将迎来一场危机。教会必须立刻行动,趁一切还来得及。”
“愿主与我们同在。”安布罗西奥祷告后告辞,留下枢机独自坐在礼拜堂中。
安德烈亚斯的目光移向穹顶,望着画中天主向第一个人伸出的手。他思索着,这一连串事件究竟是如何不可阻挡地走到今天这一步的。
2002年初,一连串失踪案,全在南半球。巴西、南非、澳大利亚、坦桑尼亚……数百人消失得无影无踪,彼此之间毫无关联。唯一的共同点,就是都发生在偏僻地区,而且其中三起案件里,有人见过同一个女人。随后,北半球也开始有人失踪。
2003年。塔吉克斯坦一名女子突然自燃,造成十四人死亡。西伯利亚发现了一座实验室,里面有人体实验对象。有些人长出了多余的器官或肢体,而他们全都是上一年失踪的人。犹他州有人拍到了一个浑身鳞片、能够隐形的东西。
至于2004年……一名男子在一个塞尔维亚战犯家中开枪将其射杀,当局随后却发现,凶手竟然是由螺栓与电线拼成的。萨拉热窝遭遇了原因不明的地震,有人信誓旦旦地说,自己听见了地下齿轮转动的声音。
如今,又闹出了这件事?
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终于开始看清全貌,看见了将所有事件串成一个完整故事的那条脉络。听到“疫苗”这个词时,一切便豁然贯通了。
试验。
伊娃·法布尔正在人身上试验某种东西,把他们变成怪物。对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而言,这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,尽管他无法理解,究竟是什么科学或巫术能够做到这一点。
无论如何,这个邪恶的女人威胁到了世界的自然秩序,必须除掉。
枢机会在伊娃·法布尔伤害更多人之前找到她。他会听她讲述,让她忏悔自己的罪孽,好有机会求得主的赦免。然后,他会像烧死女巫一样烧死她。
新的脚步声传来,安德烈亚斯将目光从穹顶移开。安布罗西奥的脚步轻而谨慎;这一次却沉稳有力,每一步都带着威势与明确的意图。走进礼拜堂的男人五十五岁上下,历经六场黑帮战争,是个身穿红色西装的巨人,那身衣裳是用毒资买来的。他的双手看上去干干净净,枢机却几乎能听见鲜血从中滴落的声音。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不作任何掩饰。任何人只要见过他,对他的本性就不会再有片刻怀疑。
“雅努斯。”枢机说道。
“安德烈亚斯。”男人应道,眼中闪着鲨鱼般的冷光,“你看起来有心事。”
“的确。我们所处的时代既诡异,又危险。”枢机请这位黑手党人坐下,对方却谢绝了。“椅子还是暖的。”
“我倒宁愿在古典艺术馆见面。”黑帮首领答道。凡是有点心的人都会抬头欣赏穹顶,他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。
雅努斯·奥古斯蒂是个不信神的人,却一样在为主效力。
“你在烦恼什么,我的朋友?”雅努斯俯视着坐在长椅上的神父,问道。许多人仅仅面对这个男人就会吓得发抖,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却依然平静。“这么晚还安排见面,想必事情很急。”
“我就开门见山了。”枢机深吸一口气。他原本希望不必走到这一步。“我需要几百万。”
“钱会有的。只要你把它们洗干净。”
当然。梵蒂冈银行有些官员替黑手党洗钱,是为了中饱私囊;但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这么做,是为了一项更崇高的事业。女巫之锤需要一笔不入账的秘密经费,独立于圣城的财政体系之外,以便事发时仍可撇清关系。这是脏活,但只要是为主效劳,一切便皆可宽恕。
不过,雅努斯并非女巫之锤的成员,他对梵蒂冈的秘密活动知道得越少越好。安德烈亚斯看得出来,一旦让这个男人把爪子伸进组织,他就会像腐蚀其他许多组织那样,将它一并腐蚀。他在那不勒斯卡莫拉内部的影响力几乎无人能及,据安德烈亚斯所闻,他还打算进一步扩张。没有谁能抵抗他太久。
可惜,雅努斯·奥古斯蒂嗅探弱点的本事,就如同鲨鱼在几英里外闻到血腥味一样。“你开口要这么多,情况一定很糟。”他狐疑地打量着神父,“如果你需要我的保护,只管开口。”
“主会护佑我。”
“如果我想伤害你,他可护不住你。”这番狂言亵渎了神明,但这个男人的确不容小觑。他杀的人足以填满一座又一座墓地,用鲜血与泪水浇筑了自己的罪恶帝国。“不过,我是真心的。如今你几乎已经算是我的朋友了,而我需要有你这种本事的人。”
“我或许是你妻子的告解神父,但在我看来,你不过是不得不用的恶,雅努斯。”枢机回答,“就维持这样吧。”
黑帮首领轻笑了一声。“不得不用的恶?倒也贴切。我确实能区分出谁配、谁不配。真正善良而强大的人,根本不需要我的服务。”
安德烈亚斯没有漏听这句并不怎么隐晦的嘲讽。“你觉得我是邪恶,还是软弱?”
“世上没有善恶,安德烈亚斯。不过我倒很想知道,你们的教宗如果看见我们在一起,会作何感想。不知为什么,我总觉得他不会赞许你的工作。”
“教宗陛下不知道的事,就伤害不了他。”枢机回答,尽管决心已微微动摇。“必要的脏活由我来做,他的双手才能保持干净。这是为了更大的善。”
看雅努斯那一脸好笑的神情,他显然一个字也不信。“无所谓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肯把我们家的钱上沾着的血洗干净,让我能给女儿操办生日,你爱抱着那些幻想不放,就随你。”
安德烈亚斯不理会这番嘲弄,维持着体面。“小莉维娅怎么样?”
黑帮首领的神情柔和下来。“她找我要一匹小马。”
枢机忍不住笑了。“她比同龄人聪慧得多,但说到底,还是个孩子。”
“我妻子说我把她宠坏了。你说我该怎么办,神父?纵容一个孩子,也算罪过吗?”
“这我说不好。我没养过孩子。”
雅努斯把手探进西装。“说到礼物,我也给你备了一份。”
他将一小袋彩色结晶抛给神父。神父本能地接住,立刻厌恶地皱起眉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们的新产品。”黑帮首领微笑着回答,“我听说你对……开启心智的实验很感兴趣。”
安德烈亚斯瑟缩了一下,雅努斯嘴角随之浮起一丝笑意。
许多文化都尝试借助药物,与更高层次的存在领域取得联系。枢机也曾想过,他们是否真的无意间触及了什么。他从未敢拿自己验证这个理论,因为那是罪,但他无法压下好奇心。
可奥古斯都是怎么知道的?难道他一直在监视枢机?
“拿回去。”安德烈亚斯说。这无非又是某种权力游戏。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是吗?那你尽可以把它扔进最近的垃圾桶。如果你真像自己以为的那样,是个好人,你就会这么做。”他的笑容愈发戏谑。“但如果我没看错你的本性……等你愿意接受真正的自己时,我会张开双臂欢迎你。”
奥古斯都转身离去,留下安德烈亚斯独自面对他的毒物。
2005年3月27日。
最后的复活节。
他们已经进入梵蒂冈,正在找他。
安德烈亚斯用长椅堵住了礼拜堂的大门,却仍能听见门后的动静。他知道,他们迟早会闯进来。他手下的特工没一个能躲过他们太久,而他们把枢机留到了最后。
他失败了,世界也疯了。世人还不知道,但钢铁巨柱已从萨拉热窝和另外六座巴尔干城市的地下升起,机械人和无人机正从中蜂拥而出。还有她释放到外界的其他人类怪物。那些原型,那些早期实验对象,那些仍然保有理智的人。
教宗陛下已自然辞世。主仁慈地召回了他,让他免受即将到来的恐怖。安布罗西奥神父也死了,可他的死就没那么仁慈了。伊娃·法布尔命人枪杀了他,还有他的瑞士线人。但在死前,他已向安德烈亚斯发来了足够的信息,让他开始拼凑出真相。
但他从未想过。他根本无法想象,这件事牵涉得究竟有多深。
于是,他们开始追杀他。短短几天内,他们就摧毁了女巫之锤,教会根本来不及阻止那场遍及全球的分发。他们知道。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,只是从不在乎。
即便早在六个月前,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也已经来不及了。
如今,枢机终于明白,自己为什么始终找不到线索。那的确是一个组织,但却是个只有一个人的组织。她们名为群,因为她们数目众多。其他人不过是受骗的傀儡,是给她提供资金与设备的工具,从未得到信任,也从来一无所知。她雇了数百家公司负责配送,没有一家知道,自己正将一瓶瓶毒药送往全球数百万人手中。他曾试图警告别人,但她无处不在,总能拦住他。截下他的消息,让他惶惶不可终日,担心随时性命不保。凡是他吐露过实情的人,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她已经不再是人了。
她曾经是人吗?
他早该去找奥古斯都。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。要驱走恶魔,还有谁比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更合适?
他伸手摸向黑色教袍下的枪,举起来对准堵死的大门。门另一边的声音停了。她们听见了吗?她们知道了吗?
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瞥见身后蓝光一闪,惊恐地转过身。
礼拜堂里出现了几十个她。身穿蓝色套装的女人,手持奇异的武器,看上去像是血肉与金属共同制成的步枪。她们全都是她,却又并不完全一样。有的眼睛颜色不同,有的发型各异。是她,无数种不同的她。
“伊娃·法布尔。”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试图掩饰声音中的恐惧,却没能完全做到。
她们全都笑了,但只有其中一人开口。“我以前是叫这个名字。”她说,声音平常得令人难以相信,“不过现在,我叫炼金术师。”
他听见她们撞开了堵住的门,将他团团围住。“叫撒旦更合适。”神父回答,试图用枪逼住这群家伙,不让她们靠近。但她们有几十个,或许上百,而他只有五发子弹。
“我曾经和你一样,也是人。不过你猜中了一点。世上的确有恶魔,神父。但它们不在我们脚下。”其中几人望向穹顶。“它们在我们头顶,在太空那片阴森的黑暗之中。”
“总有一天,它们会来找我们。”另一个伊娃说道,她左半边脸上有烧伤的痕迹。“在别的世界,它们已经来了。”
别的世界?这是什么疯话?“退后!”安德烈亚斯警告,手指几乎要扣下扳机。“退后!”
包围圈却越收越紧。“人类要占据自己应有的地位,成为宇宙的主宰种族,就必须进化。”一个疯女人说。她靠得太近,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。“超越自然选择理论,迈入智慧设计的领域。”
“由我们来设计。”另一个伊娃·法布尔补充道,声音却是男性的。
托尔克扣下扳机,一枪击中了其中一人的头。
她崩散成蓝色粒子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其他人立刻扑向他。他挣扎、开枪、怒吼,可到头来,她们还是将他按跪在地上,夺走了枪。她们搜查他的教袍,寻找藏匿的武器,却只找到奥古斯都几个月前给他的毒品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们检查那东西时,伊娃·法布尔问道,但托尔克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哪一个在说话。“致幻药物?”
他……他的确留着这东西,可那只是为了研究。绝不是为了自己用,不是。
疯女人们开始争论。“我们在结合过程中试过这个吗?”
“我想没有。”
“早该试试的。”
“现在也可以。结果应该会很有趣。”
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拼命思索着脱身之法。她们为什么还不杀他,像杀其他人那样?为什么留着他的命,而不是割断他的喉咙?
随后,她们拿来了蓝色的注射器,他明白了。
“不。”安德烈亚斯哀求,声音几乎哽死在喉咙里。液体在容器中盘旋,仿佛活着,饥肠辘辘。“不,求你们。杀了我就好。别把我……别把我变成那种东西……”
“这是赐福。”一个女人说着,将奥古斯都的毒品强塞进他嘴里。那味道混杂着盐、蘑菇与化学药剂。
“是对你锲而不舍的奖赏。”另一个补充道,卷起了他的袖子。
“我们本该连你带秘密一起埋掉。”第三个说着,将针扎进他身体。“但杀了你未免浪费。”
“你的心智会崩溃。”第四个宣告,“但你会活下来。”
蓝色灵药注入血管,世界随之化为一片蓝色,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发出了惨叫。
他的脑海燃烧起来。毒品与体内的蓝色物质一同发生反应,现实在他周围崩塌。礼拜堂的穹顶像蔚蓝的旋涡般转动,一切形状都在瓦解。色彩在视野边缘舞动,画中的天使开始对他低语。
幻觉。这些只是幻觉,别无其他。一场梦。
可是……他还感觉到了别的东西。某种不一样的东西,某种……某种正在他的大脑和神经元中蠕动的东西。炼金术师的毒药沿着神经蔓延,像瘟疫一样感染他。他全身仿佛都烧了起来,皮肤被剥去,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。
那痛楚撕心裂肺,令人发狂!
“求求你!”他喊道,幻觉中的天使用齐声尖叫作答。“让它停下!”
而某个存在听见了。
他的精神脱离了跪地的肉身,意识挣脱了身体的枷锁。不朽的灵魂被拖入一团巨大的蓝色旋涡,带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。他无法用眼睛去看,不,可是……可是影像仍然涌入了脑海。疼痛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缥缈的麻木。
他化作了一个念头,一缕不断升腾的意识,进入了一个明亮的蓝色世界。
那是数字与字母的领域,一座井然有序的档案库,收纳着气味、芬芳和声音。没有书页的书,存着零散思绪的硬盘。一个没有血肉的精神世界,心智在这里不再受神经元储存容量的束缚。
这个奇异维度的中心,有一股强大的力量,端坐于信息的王座上,统御一切。安德烈亚斯脱离肉身的心智无法理解它。它太庞大,太浩瀚,太复杂。几何图形、方程式与盘旋的语句,统合成一个神圣的整体。
“主?”枢机问。他没有能说话的嘴,话语却依然发了出来。
不。
那是神,却不是经书中的主。它非男非女。它不曾照自己的形象造人,因为它身上没有半分与人相似之处。它是有知觉的思想,是没有躯体的神圣心智,是无需载体的知识。一个纯蓝的存在,一股宇宙中的灵能力量。全宇宙的信息,汇聚于一个奇点。
那个存在注意到了安德烈亚斯。
然后开始研究他。
安德烈亚斯尖叫起来,那个存在仅凭随意一念,便撕开了他的心智。它把枢机的大脑拆成百万个细小的念头,翻阅他的记忆,如同孩子翻书。没有疼痛,却也没有慰藉。因为那个存在,那个终极者,既不怀爱意,也没有憎恨。
只有好奇。
它将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拆解到分子层面,想弄明白他是如何运作的。这东西为什么需要心脏?为什么需要大脑?各部分又是如何组合在一起的?安德烈亚斯害怕什么?为什么比起奶酪,他更喜欢苹果?他为何而活?底层的逻辑究竟是什么?
为什么,怎么做,是什么?
它问出了所有问题,也得到了所有答案。
那个存在记录了枢机脑海中曾闪过的每一个念头,他曾体会过的每一种感受。它将他的存在拆解至最基本的层面,弄清这一切究竟如何拼合。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不知道这花了多久,或许几百年,或许几分钟,但到最后,终极者对他的了解,超过了这个人类对自己的一切认识。
随后,它又将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的心智拼凑起来。
但终极者没有将它塞回人类那小小的大脑,而是反过来,与他分享起自己的知识。
繁星的奥秘与宇宙的法则,向神父一一揭开。他对于人类起源与存在目的的疑问,都得到了解答。那个存在让他知晓了自己毕生崇敬的圣人与先知们的真实历史。而当它发现神父还渴求更多时,便又教给他数学、植物学和化学。那些知识如同燃烧的文字,烙印在枢机的神经元中。
没有任何语言能够描述这番体验。那是无法想象的欢愉,是魂飞天外的狂喜。安德烈亚斯渺小而脆弱的人类心智,短暂地融入了那个至高存在的神圣意识,沐浴在它无穷无尽的知识之中。有那么一刻,这个人类感到了完整,真正的完整,一切疑惑与恐惧都被剥离。他与一个超越自身的伟大存在融为一体,自我意识消融其中,如一滴水汇入海洋。
这……
这就是天堂。
这就是神。这就是安德烈亚斯毕生渴望侍奉的存在。这就是他想要的来世:让自己的心智融入这神圣的意识,成为那颗宇宙般浩瀚的大脑中一个新的神经元。
随后,一切结束了,与开始时同样突然。
他与终极者之间的精神联结崩断了。他的意识被打落凡间,塞回那颗容量有限的大脑,塞回肉身,塞回这座牢笼。他被逐出了伊甸园,完美的无上幸福消失,只剩礼拜堂地板冰冷的触感。
安德烈亚斯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待了多久。他被碾碎了,被摧毁了。他感到麻木,心里一片麻木。
他还在呼吸,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。
伊娃·法布尔早已离去,但即便她仍在这里,他也不会在乎。他的目光移向西斯廷礼拜堂的穹顶,如今看见的却只有人类的缺陷。构图上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失误,那些谬误,那些丑陋。米开朗琪罗的作品,此刻看来粗鄙杂乱,与马粪无异。
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尝过天堂的滋味,如今只觉得人间丑陋不堪。
他重新站了起来。枪掉在地上,旁边是已经空了的毒品袋。“不!”他的手指立刻抓起袋子,舌头舔着塑料,想再尝到一点滋味,哪怕只一点天堂的滋味。“送我回去!送我回去!”
他绝望地撕碎空袋,用手指抓挠头颅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心智正在挣扎,反抗这座骨头构成的牢笼,想逃出去,想升上去,想要回去。到最后,他感到鲜血滴上了指甲。
他沉重地喘息着,绝望而疲惫。
他的心智清澈如水,只剩下唯一的目标。
他的思绪不再分裂,不再被牵往四面八方。如今,他只能想一件事。
回去。
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踉跄着走出礼拜堂,双眼一眨不眨,周围混乱无序的宇宙冲击着他的感官。梵蒂冈,这座圣城,正在颤抖,正在崩塌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再也不在乎教会,不在乎这个苦难的世界,也不在乎伊娃·法布尔。他必须回到蓝色世界,回到他新的神身边,回到那个幸福无尽的来世。
他走到外面,走进梵蒂冈的花园,望向罗马。此时是夜晚,但他分不清究竟还是3月27日,抑或已是别的哪一夜。不管怎样,他看得出来,炼金术师的计划已经毫无阻碍地顺利实施。举目所及,尽是迹象。火焰从圣彼得大教堂蔓延开来;巨大的蘑菇从古老的历史街区拔地而起;洲际弹道导弹划破夜空向北飞去,飞向巴尔干半岛,飞向萨拉热窝。
旧世界正熊熊燃烧,而一个新世界将从灰烬中崛起。
可安德烈亚斯·托尔克毫不在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