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晚宴

瑞恩很想知道，菲利克斯·“原子猫”·韦兰还剩几条命。

他至少死在超能帮手里两次，在辐尘轰炸蕾恩的海底基地时死过一次；血流挣脱囚禁时，他多半也跟新罗马的所有人一起丢了性命。所以，九条命应该还剩五条？

“菲利克斯！”纳尔西妮娅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，却被玛尔斯一手按住肩膀，强行压回了椅子。小姑娘困惑地看着养兄和养父。

福尔图娜的反应就激烈多了。“菲利克斯，你这个混蛋！”她叫得震天响，尖利的嗓音让马蒂亚斯直皱眉头。“你居然敢穿成这样来参加家庭晚宴！活像个水管工！”

“见到你，我也很高兴啊。”菲利克斯一边站起来，一边掸去衣服上的灰烬和尘土。他的目光扫向餐桌，迎上宾客们困惑的眼神。“杰米，基贞……爸。”

“你可以走门进来。”玛尔斯说，眼神紧绷。出乎瑞恩的意料，他并没有立刻对儿子下手，或许是因为女儿们也在场。“我们邀请过你。”

“想必外面那些守卫都是摆设了。我要是从正门进来，你们绝不会让我靠近纳尔西妮娅。”菲利克斯不再看父亲，随即注意到了马蒂亚斯和瑞恩。“你们是谁？”

“你姐妹的男朋友。”马蒂亚斯心情复杂地答道。他紧绷的目光与瑞恩相接，无声地等着一个信号。他也明白，局面很快就要失控了。

“哪一个？”菲利克斯好奇地问。

“对的那个。”福尔图娜答道。

她兄弟翻了个白眼，又看向瑞恩。“那……你是谁，杀手七人组的新成员？”

瑞恩琢磨了十来种自我介绍的方法：快存，自由世界总统，摩纳哥征服者，永生不死之人，等等。一个比一个气派，一个比一个花哨。

可到头来，脑子里只冒出了一句话。

“我在哔——你前任。”

这番宣言换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，快递员乐在其中。
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年轻的英雄满眼惊愕，瑞恩对他说，“不是你前任，就是你姐妹，总得选一个。再说，她都快赶上你好看了！”

“快赶上？”福尔图娜怒道，“他连头发都不梳！”

“随便吧。”菲利克斯说，不过这个消息显然让他受了不小的冲击。“纳尔西妮娅，跟我走。”

“什么？”韦兰家的小女儿问，“去哪儿？”

“离开这里。我现在的上司们让人失望透顶，但跟着他们干，总比制毒强得多。”原子猫咪向妹妹伸出一只手。“那座死亡工厂已经烧成了灰，你现在就可以结束这场悲剧。”

纳尔西妮娅没有回答，只是不安地望着父亲。这让她哥哥很是挫败。“纳尔茜……”

“是你干的？”玛尔斯问儿子，语气危险。“毁掉我们的生产中心？”

菲利克斯耸耸肩。“这事跟我无关，不过我巴不得是我干的。不管是谁炸了那个毒窝，都该给他颁个奖。”

父亲皱起眉头，瑞恩则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下来。紫光一闪，一部手机出现在玛尔斯手中，这位奥林匹斯成员立刻拨通了电话。

莉维娅看到的景象正在变成现实。

“基贞，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？”菲利克斯问。可被点到名的女人避开了他的目光，令他十分恼火。“还有你，杰米？我听说你升职了。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够，现在还要帮奥古斯都贩卖那些差点害死你女朋友的毒品？”

基贞瑟缩了一下，未婚夫握住了她的手。“你来这里干什么，菲利克斯？”杰米不安地问。瑞恩看得出来，年轻英雄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。“揭旧伤疤吗？”

“我是来让伤口愈合的。巴克斯需要你部门提供的化学品来制毒。只要你接下这份工作，就等于在帮着害死成千上万的人，毁掉他们的人生——”

“菲利克斯，我……”纳尔西妮娅深吸一口气。“我觉得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。”

“现在正是时候。”他反驳着，朝养妹迈出一步。杰米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，也许是想拦住他；马蒂亚斯则瞥向瑞恩，等着信号。

与此同时，玛尔斯阴沉着脸，对着电话说道：“他在这里，雅努斯，但他并不知情……他发誓自己没参与……是，可是……求你了，别当着我女儿们的面……换个地方……”

这位奥林匹斯成员的面容绷紧了。瑞恩虽然听不见电话另一头说了什么，却也猜得出来。玛尔斯还想最后劝一次，求老大不要处决自己的教子，或者至少把这次灭口办得隐蔽些。

但瑞恩知道，这个年长的男人是在白费口舌。闪电屁股认定，正是菲利克斯给嘉年华提供了情报，才让那场摧毁伊斯基亚岛的突袭得以成功，他的组织不可战胜的神话正岌岌可危。一场残忍、公开的谋杀，可以给敌人和追随者都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。

“叛徒一个也别想活，我的教子也不例外。”

说到底，正如埃克托·马纳达曾说过的，闪电屁股不过是个掌握了过多力量的黑帮分子。一旦受到威胁，他的回应永远是更多的暴力和恐怖。

时间旅行者看向原子小猫身后的壁炉，发现一截枪口正从石头里探出来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玛尔斯叹了口气，神色阴郁而悲伤。他拿着手机，看向自己固执的儿子。是违抗无敌的老大，为此付出代价，还是献上一只祭祀用的羔羊……这名头目很快就做出了决定。

左轮手枪扳机的咔哒声在房间里响起。

瑞恩暂停时间，从座位上一跃而起，把菲利克斯推离了弹道。

时间恢复流动，子弹打中了墙壁。福尔图娜惊声尖叫，菲利克斯则踉跄着，一脸惊愕。

“你该改改背后开枪的毛病了。”瑞恩说着，瞥向壁炉。莫蒂默半个身子已经穿出了石头，手里握着枪。“都让人猜到了。”

莫蒂默以再次扣动扳机作答，房间顿时陷入混乱。

窗户炸成了一场玻璃碎片雨。纳尔西妮娅尖叫起来，基贞和杰米急忙抓住她，扑到桌下。莫蒂默打偏了，又退回墙里。碎片则绕开了惊恐的福尔图娜和神情专注的马蒂亚斯。

碎片袭向玛尔斯，可他身上凭空出现了一套罗马百夫长式的铠甲和钢铁面具。这位奥林匹斯成员抬手护住身上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
“这他——”菲利克斯完全惊呆了。

“回头再说，老古董。”瑞恩答道，一把抱住他的上身，像抱落难公主一样带着他从敞开的窗口跳了出去。餐厅在二楼，时间旅行者潇洒地落在下方的草地上，他最喜欢的猫咪却在地上滚了几圈。快递员吹了声口哨，召唤他的普利茅斯“狂怒”前来救驾。

“起来！”瑞恩命令菲利克斯，扶着他站起身。一场玻璃风暴正将玛尔斯困在二楼，但拖不了多久。

左侧的夜色里亮起了汽车前灯，就在同一刻，一道闪电击中了地面。

菲利克斯和瑞恩惊恐地抬起头，只见一个象牙般的男人从夜空降下，周身笼罩着一团猩红色的雷云。闪电屁股俯视着两人，眼中燃烧着暴怒的杀意。

菲利克斯似乎当场就放弃了抵抗，瑞恩却明智地发动了时间暂停。奥古斯都没有在凝固的时间里继续行动，而是连同红色闪电一起，从他眼前消失了。

是夜魇制造的幻象。

瑞恩很快就找到了罪魁祸首。那人站在快递员右侧的宅邸墙边，黑色紧身衣融进了夜色。时间旅行者摸出藏在口袋里的两把刀，将其中一把掷向杀手。

时间恢复流动，刀刃命中了那位吓破胆的夜魇的眼睛，让他惨叫着仰面倒下。幻象随之消散得一干二净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菲利克斯连连眨眼。“他去哪儿了？”

“没时间了，想活命就跟我来。”瑞恩说，汽车正朝他们驶来。但出乎他的意料，停在两人面前的不是他的普利茅斯“狂怒”，而是一辆梅赛德斯-奔驰。右侧车门打开了，露出驾驶员的身影。

“这里！”莉维娅招呼他们上车。“快！赶在其他人过来之前！”

瑞恩差一点就上了钩。她的面孔、声音，甚至衣着都无可挑剔……直到他意识到，消除者并没有跟女朋友在一起。菲利克斯已经乱得无法正常思考，向前迈出一步；快递员一手抵住他的胸口，拦下了他。

“气氛一热起来，莉维娅都会叫我‘瑞恩主人’。”快递员宣布。

面前的女人惊愕地眨了眨眼，随即伸手去摸藏在衣服下的左轮手枪。瑞恩暂停时间，掷出另一把刀，把她的手钉在了方向盘上。

“骗你的。”时间恢复流动，瑞恩说道。冒牌货丢下武器，疼得直抽气。“不过能看到你那副表情，也值了。”

菲利克斯很快猜到了是怎么回事。“母亲？”

“你把一切都毁了，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……”莉维娅的声音变成了维纳斯的，这名奥古斯蒂成员也恢复了本来面貌。好极了，她连声带都能改。她试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拔出刀子，疼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
“你们……想杀我？”菲利克斯站在原地，这个发现太过可怕，让他连愤怒都生不出来。

“他们是，我可不是。”瑞恩说道。让他松了口气的是，他的自动驾驶汽车终于朝这边开来了。“那么，很抱歉，甜点我们就不吃了。”

“我一见到你，就知道你是个叛徒。”维纳斯咬牙道，“你无处可逃。”

在几人身后，玻璃风暴已经停歇。也许马蒂亚斯被抓了，也许死了，也可能有别的原因。玛尔斯神情冰冷地站在窗边，身周张开一道道紫色空间裂隙。剑尖、箭头、矛尖、三叉戟，以及其他武器的尖端从裂隙中探了出来。

玛尔斯本可以把它们射向下方的两人，把他们扎成刺猬，但他没有。虽然是在夜里，瑞恩仍敢肯定，自己在那个年长男人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迟疑与愧疚。

但当他看见受伤的妻子，玛尔斯迅速下定了决心。

数十件武器向他们倾泻而下，瑞恩几乎只来得及将自家的小猫推开。据快递员所知，玛尔斯能从一个口袋维度军械库里取出、召唤物品，但他从没想过，对方发射武器的速度竟然这么快。长矛和利剑如箭矢般破空而至，撞上地面的力道足以把人劈成两半。

幸好，瑞恩躲开了第一轮齐射，冲到了自己的车旁。“上车！”他命令菲利克斯，同时迅速坐到方向盘后，超级英雄则钻进了副驾驶座。

瑞恩看见福尔图娜抓住了父亲的手臂，试图把他拉离窗口，暂时中断了轰击。“爸爸，住手！”

“不是他死，就是我们其他人死。”玛尔斯答道，随即召来粗重的锁链，缚住女儿的手脚。链条很快就开始从她身上脱落，大概是她的能力破坏了结构，但仍让她暂时动弹不得。“马蒂亚斯，墨丘利，带我女儿们去安全的地方！那个操纵玻璃的家伙就在附近！”

这时，瑞恩已经驾车驶离宅邸，冲出了这位奥林匹斯成员的能力范围。莫蒂默穿过楼房外墙，朝汽车开枪，可子弹只是擦过车身。普利茅斯“狂怒”冲出庄园时，玛尔斯从窗口一跃而下，一辆红色铃木隼摩托车在他身下凭空出现。

“这是个圈套……”两人逃上新罗马的街道，菲利克斯低声说。普利茅斯“狂怒”超了两辆车，闯过红灯，玛尔斯紧追不舍。这个罗马角色扮演爱好者召出飞剑，想将猎物刺穿，可距离太远，准头不够。利刃只刺中了路面。玛尔斯暂时停止攻击，专心凭借娴熟的驾驶技术拉近两车的距离。

“晚宴比战场还危险。”瑞恩打开手套箱，拿出藏在里面的一把左轮手枪，“不过还是比不上婚礼。”

瑞恩很快驶离郊区，摆脱奥古斯都山的阴影，朝地中海海岸开去。最近的路线要经过小马格里布区，可那样就不得不靠近伏尔甘的基地。

时间旅行者决定绕远路，从城市边缘的南部街区穿过去。这里的房屋亟待重新粉刷，一大群狂欢客和急着找人上床的猥琐家伙，正排在几家乌烟瘴气的夜总会门口。瑞恩看见一个女人在路灯下的人行道上呕吐，朋友正扶她起身。不入流的皮条客和毒贩在后巷里公开兜售各自的“货色”。这里楼高巷窄，即便是白天，恐怕也会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。

瑞恩为了躲开一个醉汉，猛打方向偏离了路面，尽力避免造成人员伤亡。玛尔斯却没有这份慈悲。另一个平民踉跄着，险些闯到他的行驶路线上，这位奥林匹斯成员便直接在受害者体内召出一根木桩，用穿刺公弗拉德的手法将人钉在街上。围观者惊恐尖叫，四散奔逃，但普利茅斯“狂怒”和追兵早已远去。一个纵酒之夜就此变成了恐怖之夜。

他能把东西传送到半径十米内的任何位置，玛尔斯开始追近，瑞恩提醒自己，但他发射出去的东西，能飞到这个距离的一百倍远。

普利茅斯“狂怒”可不是熊猫战车，速度足以媲美摩托车，但狭窄的街道迫使快递员减速转向。很快，玛尔斯就会追到足以用飞射武器命中他们的距离。“小矮个！”瑞恩喊道，“小矮个，你在听吗？”

“瑞瑞，发生什么事了？”她的声音从时空收音机里传出来。“我在监听私人安保队的无线电，他们说发生了交火——”

“这么说吧，奥古斯蒂的‘年度最佳父亲’评选竞争很激烈。”瑞恩答道，“能来接我们吗？”

“我在追踪你的信号。往海边开，我会去那儿接你们。”

瑞恩打开车窗，暂停时间，在凝固的时间里朝玛尔斯的摩托车开火。子弹打在罗马角色扮演爱好者的铠甲上弹开，不过也有击中了车轮。时间恢复流动，那人几乎失去了对车子的控制；可惜，一团紫光在摩托车周围炸开，光芒散去时，所有损伤都消失了。

该死，他能瞬间用备用零件替换车上的受损部件。更换过程顺畅无比，车子连停都没停一下。

“也许我可以顺路摸一下路灯。”瑞恩双手离开方向盘，正忙着装弹，原子猫提议道，“我能把我们后面的东西炸掉。”

“小猫咪啊，那可不是什么好主意。”几个循环前，在高速公路上追逐时，菲利克斯的爆炸派上了用场，可在人群密集的地方，这么做会酿成灾难。要是引发燃气泄漏，那就更糟了。瑞恩倒不觉得造成附带损害有什么可耻，但他宁可别背上平民的性命。

可惜，玛尔斯并不认同瑞恩的看法。距离已经近到足以让飞射武器击中目标，这位奥林匹斯成员便召出铁矛，朝普利茅斯射来，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打中路人。一支长矛将一个妓女撕成两半，另一支击中了民宅的窗户。瑞恩原以为，这不过是两个循环前与普鲁托那场飞车追逐的重演，可上次是在高速公路上，不是在夜晚的大都市里。

为了拐过一个难转的弯，快递员不得不腾出一只手重新握住方向盘，一件飞来的敌方武器擦伤了他的车漆。如果说滥杀平民还没让玛尔斯招来时间旅行者的怒火，那这桩丧尽天良的战争罪可算点着了！

“这回你可惹到我了！”瑞恩怒吼着，转向自家的小猫。“你爸到底有多少武器？”

“不知道，几千件吧？我爸有囤积癖。”

“这是在弥补哪方面的不足？”不幸的是，瑞恩正驾车穿行于迷宫般的后巷，忽然发现又有两辆摩托车的黑影加入了玛尔斯的追击。一辆由莫蒂默驾驶，另一辆上是个戴着头盔的女人。她没带任何武器，瑞恩猜测多半是麻雀。

菲利克斯摘下面罩，擦去额头上的汗水。驶过路灯下时，他光洁的皮肤泛着微光，那双漂亮眼睛足以融化任何少女的心。“你是谁？”他问，“你在替莉维娅打工？”

“拜托，我可从没卖过身。”瑞恩说，“我讲究的是奉献。我是个奉献者。另外，你是个白痴。”

“我……我没想到他们会想杀我。我是说，他们是……是我父母啊。我以为这总该有点分量。”

年轻英雄的声音里，甚至听不出愤怒。

只有悲伤与沮丧。

“至少，你还有愿意为你挺身而出的姐妹。”瑞恩安慰道。两人终于逃出夜生活街区的窄巷，驶上了更宽阔的道路，离新罗马的娱乐大道已经很近了。可惜，后面的骑手也在逼近：麻雀和莫蒂默分居两侧，玛尔斯在中间。“不过，一个人来确实很蠢。”

“我不是。”菲利克斯透过挡风玻璃，望向头顶的夜空。尽管城市灯火通明，仍能看到几颗明亮的星星。“一个人来的。”

一头巨大的母龙从街道上方飞过，双翼遮住了星辰。私人安保队直升机的轰鸣和尖锐的警笛声，一同在道路上空回荡。

瑞恩这辈子难得有一次，这么高兴见到警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