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11 章
往事片段:物种起源
- 1992年12月12日,南极洲。
伊娃·法布尔喜欢仰望夜空。
在巴黎,她看不到星星;但在南极洲,没有光污染遮蔽群星。极光在天幕中起舞,银河在她头顶璀璨闪耀。夜空仿佛拥有生命,充满奇迹,一座座光的岛屿驱散了太空的黑暗。
世上还有比这更美的景象吗?
伊娃小时候想当宇航员。可惜生不逢时,出生的地方也不对,从一开始,机会就渺茫得很。最终,她成了一名遗传学家,一步步晋升为奥菲昂站的首席科学家。她没能登上月球,而是带领着一支庞大的团队,研究危险的瘟疫。
法国政府选择把研究站设在南极洲,有好几个原因。最主要的是防止危险物质泄漏,同时也为了研究冰层下封存的古老病毒。其中一些一旦释放出来,足以重创整个地球,而伊娃的上司希望保持在生物武器领域的优势。苏联的解体让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。
有些人或许会厌恶研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工作,伊娃却每晚都睡得安稳。国际关系以武力为基础,而实力源自技术优势。她的国家要想生存下去,就必须不择手段地领先竞争对手。也许有一天,她的研究会杀死数百万人,也许不会。她当然更希望核弹永远留在发射井里,但如果末日真的降临,它们总会派上用场。
伊娃拿钱做的是一份脏活,但这份脏活不可或缺。
站在特制的四驱越野车旁,伊娃感到寒意正一点点渗入衣服。尽管她穿着厚重的衣物,派克大衣、护目镜、连指手套、保暖头套一应俱全,南极洲仍是地球上环境最严酷的地方。在这里,没人能真正高枕无忧,更何况她远在研究站几公里之外,四周唯有冰雪。
但伊娃不在乎。眼前的夜空已经让她心里暖了起来。
她知道,天外存在外星生命。在南极洲发现的样本几乎已让她确信:生命以原始病毒和细菌的形式,来自太空。她头顶的群星之间,究竟栖息着怎样奇异而美妙的生物?
她希望自己能活到揭晓答案的那一天。
“皮埃尔呼叫伊娃?”助手通过对讲机叫她。“皮埃尔呼叫伊娃?”
“我在,”她答道,“只是看看星星。”
“哦,那就好,我都开始担心了。”
他当然会担心。皮埃尔天生爱操心,总劝伊娃不要独自外出。说实话,她很享受这种安静的独处时光。在集体生活的研究站里,可找不到这样的清静。伊娃和谁都算不上亲近,也不想与谁亲近。工作就是她的生活。
“不过你还是该回来了,”皮埃尔说。“我们在你那一带检测到了异常电磁活动。”
“大概是极光吧。”伊娃心不在焉地答道。说起来,极光的颜色似乎正由绿色转为淡紫色。“我马上就回去。”
“抱歉,我确实……”皮埃尔的声音变成了无线电杂音。“伊娃……”
“皮埃尔?”伊娃叫道,通讯器开始出了故障。“皮埃尔,能听见吗?”
回应她的只有杂音。
“皮埃尔?”伊娃又叫了一声,随即隔着护目镜眯起眼睛。头顶的极光越来越亮,一道道紫光照亮了冰封的荒原。杂音化作低鸣,几乎刺穿耳膜。“皮埃尔?”
另一个声音回答了她,却没有吐出话语,而是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。
伊娃脚下的大地颤抖起来,细小的裂隙和裂纹在冰面上蔓延。天空愈发明亮,直至黑夜化作一片紫色的白昼。
意识到情况不对,伊娃立刻跳回车里,一脚踩下油门。坚固的加固轮胎在雪地上疾驰,她径直朝奥菲昂站开去。
“皮埃尔?皮埃尔?”伊娃不停地对着对讲机呼叫,却只能听见古怪而无法理解的声音。“皮埃尔,你看到这个了吗?”
两道紫色极光将天空一分为二。空间本身正在被撕开,宛如一只巨眼撑开了眼睑。一点漆黑在紫色光海中不断扩大,如同从幻星中心滋长出的黑洞。
尽管心底有个声音拼命催促她逃走,伊娃最终还是忍不住从车窗向外窥望,想看得更清楚些。好奇心压过了求生的本能。
那片黑斑已经膨胀到极为庞大的地步,成了一扇供她直视彼端的窗。直到这时,她才意识到,自己看到的是一道通往时空结构深处的门。
一座生有金属双翼的黑色庞然巨物正在穿越太空,反应堆推动着它,在身后拖出一道深红的光痕。这台巨型机器足有一座人类城市那么大,撞碎小行星,犹如坦克碾过石子。
一群矛状的小型红色机器正围攻那艘巨舰,像匕首般狠狠扎向舰体。黑色巨舰以令人眼花缭乱的蓝色闪光和红色激光还击。舰体部分区域覆着橙色能量,试图刺穿这些区域的红色飞船纷纷碎裂。
星际飞船。那是星际飞船。
一场战斗。伊娃想着,眼前的景象让她既敬畏又恐惧。它们在交战。
外星人确实存在,而且正在打仗。
巨舰的舰体朝向下方,朝向伊娃与南极洲。此时,那群红色飞船大多已被摧毁,或是成功刺入了舰体。余下的向后退开,黑色星舰则开始穿越传送门,离伊娃越来越近。
它要坠毁了。
“不,不,不!”伊娃把车开到了从未有过的速度,引擎冒起蒸汽。然而,星舰的坠落虽然缓慢,却无可阻挡。那艘千米长的巡洋舰一头撞上了离她不远的南极冰原,大地在车轮下震颤。地震震得汽车警报器尖声鸣叫,宛若垂死时痛苦的哀嚎。
“天——”
伊娃没能把话说完,耀眼的紫光便将她整个吞没,随后是汹涌而来的雪潮。冰屑四处飞射,砸裂了加固挡风玻璃,将车掀向一旁。汽车连着翻滚了十几圈,她的头猛地撞上安全气囊,黑暗随之吞没了她。
伊娃恢复意识时,汽车已经四轮朝天,车顶埋在雪里。她视线模糊,伸手摸向车门,花了好几分钟才从车子的残骸里爬出来。积雪堆满四周,伊娃只能靠戴着连指手套的双手挖出一条路。几点冰水滑进衣服,让她瑟缩了一下。
终于在车外站起来后,她一度以为天上的星星消失了。过了片刻,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
一座庞大的穹顶遮住了她头上的天空。
星舰坠落在南极洲表面,大部分舰体如今已被撞击掀起的雪潮掩埋。光滑的金属表面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,一扇扇眼睛般的窗户仿佛正在注视她。
伊娃缓了口气。尽管不信任何神明,她也不得不承认,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。如果她选在别处观星,星舰就会把她的越野车碾碎。
飞快地检查了一遍身上有没有伤,伊娃立刻尝试联系基地。“皮埃尔?皮埃尔,能听见吗?”
没有信号。伊娃小心地走出星舰投下的阴影,抬头看向天空,惊觉群星真的不见了。除了几道紫色闪电,唯有黑暗主宰一切。大概是这种奇异的气象现象干扰了通讯。
伊娃试着把车挖出来,却很快意识到毫无希望。接连的撞击毁了引擎,而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修。应急电台也不能用,她没办法联系基地。
不过,后备厢里还留着应急口粮,以及手电筒、便携式取暖器、铲子和其他基本工具。她可以撑上几天,等待救援。研究站的同事不可能没注意到这场坠毁。
可每次抬头望天,疑虑都会啃噬她的内心。伊娃拿起手电筒,检查了电池,开始巡视坠毁现场。
这一走就是几个小时。
星舰庞大得超乎想象,过半的舰体已埋在不计其数的冰雪之下。她记得,坠落时曾看到过双翼和反应堆,如今露在地面上的只剩穹顶和上层甲板。也没有任何人出来拦截她。
最后,她找到了某种入口——外星飞船右侧的一组先进防爆门。粗略察看后,她发现门由某种认不出来的奇特橙色金属制成。撞击破坏了大门,留下了一道裂缝,伊娃费些力气便能挤进去。
她几乎就要进去碰碰运气,最终还是觉得独自进入太危险。她必须联络奥菲昂站、她的团队,还有军方。他们必须知道这件事。所有人都必须知道。
外星人真的存在。
这……这改变了一切。
这是人类发现火以来,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!这将……这将永远改变世界的命运!伊娃有生之年,将亲眼见证人类首次接触一个高度发达、显然拥有星际航行能力的文明!
在这样的事件面前,国家间的争斗都显得微不足道。人类不过是群星间的一种智慧生命,内部的分歧已不再重要。如果外星人愿意分享技术,就再也没人需要为资源争斗了。
也许……也许这个发现能促成全世界的和平?催生一个统一的人类政府,不再需要生物武器?有那么一瞬间,伊娃不禁憧憬起了一个不再需要她的世界。
可随后,她想起了刚才的坠毁。
这的确是一个先进文明的星舰,但它正在打仗。假如还有外星幸存者,伊娃根本不知道,对方见到她会有什么反应。
伊娃决定步行离开,返回奥菲昂站,或者至少找到一处通讯状况好些的地方。只要走出这片异常气象现象的范围,她就能借群星重新辨认方向。她的手电筒能适应南极的严寒,可电量终究不是无限的。
她沿着一个方向走了两个小时,却发现自己又站在了穹顶面前。
她往左走,往右走,往北走,往南走。每一次都会回到起点。无论怎么走,都会回到星舰这里。
最终,伊娃不得不接受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:空间不知为何折叠了起来,形成了无穷无尽的循环。要么通往外界的路已经封死——也许是星舰的某种防御措施——要么,地球已经彻底不复存在。难怪她收不到信号。遗憾的是,这也彻底粉碎了她迅速获救的希望。
她只剩一个地方可去了。
伊娃深吸一口气,走近防爆门,察看那道裂缝。她把手电光照进去,却看不清多少东西。不过,缝隙足够宽,费点力气就能挤进去。
“里面有人吗?”伊娃对着洞口喊道,“你好?有人吗?”
没有回答。就连坠毁前听见的古怪低吼,也已归于寂静。
伊娃鼓起勇气,把双手伸进裂缝,先探入手电筒,再慢慢挤了进去。
挤到另一侧后,伊娃发现自己进了一个舱室,这里应该是星舰的气闸舱。下一道门已被撕裂,景象令人不安,细碎冰尘在舱内飘浮。手电光照出了墙壁上奇怪的绿色黏液污迹,伊娃小心地避开,没有碰它们。那可能是某种生物武器,也可能是有毒燃料。
至少她还能呼吸。要么外星人也需要氧气才能生存,要么外界的空气已经涌入了舰内。星舰里很冷,但远没有南极荒原那么冷。
她穿过下一道门,走进了纵横交错的巨大金属走廊。天花板上嵌着发光的红色晶体,但有一半已经碎裂。有时,伊娃朝着一个方向走上二十多分钟,身边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就只有手电筒。脚步声在洞窟般的建筑内部回荡,让她心神不宁。
天花板极高,离地至少有八米。墙壁和星舰其余部分一样,由黑色金属制成,光滑得找不出半点焊接痕迹。她偶尔会遇见一些古怪的门,表面平整,没有任何明显结构,每扇门的配色都不同。蓝色、红色、橙色……
门两两成对,一扇巨门两侧又各有一扇人类尺寸的小门。显然,这艘船的设计考虑到了不同体型的生物。但伊娃没有找到任何生物识别锁或计算机系统,徒手开门的尝试也毫无结果。
“你好?”伊娃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星舰里回响,回答她的只有回声。“有人吗?”
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?她没等太久就找到了答案。独自走了很长一段路后,伊娃终于找到了敞开的门。
或者说,被轰开的门。
她进入的第一间舱室像是某种停泊舱,至少伊娃是这么猜的。机库宽广得如同机场,停着十几架商业客机那么大的飞行器。它们让伊娃联想到隐形轰炸机和飞翼,是由先进反应堆驱动的扁平三角体。所有飞行器都带着损伤,外壳上还刻有一个奇怪的标志;在伊娃看来,那像是某种异样的字母“M”与希腊字母欧米伽融合而成的符号。
还有那股气味……恶臭弥漫在空气中,令她直犯恶心。
“这里有人吗?”伊娃一边问,一边用手电筒搜寻四周。还在发光的红色晶体所剩无几,她几乎什么都看不清。“有——”
随后,光束落在了一具动物的尸体上。
她惊得后退一步,捂住嘴,才把尖叫压了下去。手电光晃动着,照出了黑暗中另一道庞大的轮廓。肠子和奇怪的脏器从它腹中流了出来。伊娃吓得呼吸急促,将手电筒照向地面,想看清楚些。
尸体。
到处都是尸体。
伊娃惊恐地发现,自己走进了一座敞开的坟墓。
几十个,甚至上百个外星人在这里互相残杀。它们都穿着某种奇异的未来式装甲,橙色金属板与各色线路交错结合,配有带面罩的头盔,双臂还嵌着各种有机武器。但它们的体型和形态各不相同。有的是比人类稍高的爬行类人形生物,有的则是头生尖角、遍布鳞片、比大象还高的怪物。
在它们对面,堆着成堆的红色金属废料和损毁的机器人。这些机器像人一样长着手臂和双腿,却有锋利的爪子,胸前装着火炮,头部的位置则只有一只蓝色晶体独眼。
“操……”伊娃喘着气,察看那些尸体。外星人的装甲上全都刻着那个类似“M”的标志。她在一些机器人身上也找到了同样的标志,只是被划掉或毁坏了。从双方倒下的位置来看,它们似乎一直厮杀到了最后一个。
接着,伊娃检查机库的墙壁,发现那些用于撞击的飞船已经刺穿舱壁。它们的尖端展开,露出了装满机器人的舱口,其中大部分机器人都已被炸成碎片。
伊娃很快便推断出了经过。机器人驾驶小型飞船撞穿巨舰的外部防护层,强行登舰。舰上的生物奋力抵抗,却被绝对的数量优势压垮,攻击者由此进入走廊,散布到整艘星舰。
而且,机器人与敌人身上的旗号相同,只是被划掉了……这看起来像是某种内战。
“我……”伊娃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她究竟闯进了怎样的噩梦?这里……这里还有幸存者吗?
她检查那些尸体,希望其中有谁是在……她自己也说不清。装死?只是受了伤?她的希望很快就破灭了。获胜的一方在离开之前,无情地补杀了所有伤员。
然而,伊娃穿过机库时,注意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生物。它也和其他一些生物一样,穿着未来式的橙色装甲,但那身体的形状……两条腿,两条胳膊,宽阔的肩膀,五指的手……还有它蜷缩在一扇被轰开的门旁的姿势……
伊娃小心翼翼地靠近尸体,用手电筒仔细察看。金色线路将装甲的各个模块连接在一起,黏稠的绿血从胸前的大洞里淌出。她隐约看见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,动脉被导线取代,旁边是金属制成的肺。装甲连同肩部与手臂上的火炮,都通过手术植接在皮肤上。头部罩着一顶金色头盔。伊娃凑近绿色的V形面罩向内窥视,看见了里面两只惨白的眼睛。
一股寒意顺着伊娃的脊背窜了下去。
那……
那是一张人类的脸。
下颌已被机械部件取代,可眼睛和鼻子……绝不可能认错。
伊娃心神震荡,继续向星舰深处走去,穿行在死者之间。等她离开机库,进入后面的舱室时,脚下尽是断臂、无头尸体和惨遭毁坏的残骸,几乎每迈一步都险些滑倒。
可相比之下,这竟然是最不令人不安的部分。
她走进了一间类似实验室的地方,无数标本漂浮在心脏形状的生物机械装置里。形如血管的缆线不断将绿色液体泵入容器,让内部的生物维持在停滞状态。隔着透明的鳞片,伊娃能窥见里面的生物。
有些曾是人类,如今却被剖开腹腔,用机械植入体替换了器官。不过,大部分标本都是体型各异的鳞甲生物。有一个是狗那么大的胚胎,另一个是长着两只眼睛的爬行类人形生物。再往后一个容器里,装着体型更大、更瘦长的变种,长着四只眼睛,手臂格外修长;下一个则是一头覆着甲壳、遍生尖刺、拥有五个视觉器官的怪物。这些生物的眼睛越多,体型也就越大,其中最大的是一头身高超过八米的巨型半机械生物。
不过,其中有一个异类格外显眼。
一团蓝色的外星黏液正在容器里旋动。伊娃将手放上隔在两者之间的外星玻璃时,黏液生出了触手,撞向囚笼的内壁。“至少你还活着。”伊娃低声说,“不管你是什么。”
左侧响起了一声低吼。
伊娃立刻转身,把手电光照向实验室里一个黑暗的角落。
一个比她略高的外星人正在黑暗里爬行,橙色装甲浸满绿血。它的左臂是一门火炮,右臂则只剩鲜血淋漓的断肢。一条覆甲的蜥蜴尾巴在它身后摆动,三只眼睛隔着开裂的面罩,哀求地望着伊娃。外星人发出可怜而痛苦的嘶声,用断肢捂着胸口的大洞。它的双腿也被打穿了。
“你……你还活着?”伊娃,你这蠢货,它当然还活着!“你听得懂我说话吗?”
那生物仔细打量了伊娃一番,随后发出一声悲鸣作为回应。接着,它看向自己的伤口,又嘶叫了一声。
它听不懂伊娃的话,却有足够的智慧尝试交流。而且,它似乎没有敌意。只有绝望。
伊娃天性算不上慈悲,但她无法对一只痛苦的动物置之不理,尤其是一个有智慧的生命。
“我……对不起,我不确定能不能帮上忙。”伊娃小心地靠近它,想更仔细地看看伤势。“我……我车里有绷带,但得回去拿——”
虽然外星人的神情与人类截然不同,伊娃还是察觉到它眼神里的变化。一种冰冷而残酷的东西。那一闪而过的光芒,瞬间让她警觉起来。
救了伊娃一命的,只有她本能的反应。她猛地扑向右侧。怪物像快枪手一样迅速抬起火炮,开火了,一道深红激光险险擦过她的身体。光束汽化了她派克大衣上的一些绒毛,击碎了她身后的容器。
伊娃惊得来不及反应,怪物再次把炮口对准了她的头。可这次武器没有射出激光,只传来一声咔嗒,接着又是一声。
没弹药了。
伊娃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,那生物便愤怒地咆哮起来,开始朝她爬来。她赶紧爬起身,惊恐地向后退去。尽管身负重伤,那生物的三只眼睛仍死死瞪着眼前的人类,满是怨毒。
“滚开!”伊娃怒喝,一脚踢在外星人的伤口上。断肢撑不住身体的重量,怪物面罩朝下栽倒,发出痛苦的嘶鸣。更多鲜血从伤口里涌出,它很快便彻底不动了。
它……它骗了我,伊娃想。它想让我放松警惕,然后杀了我。它都快死了,还想杀我。
这个认知彻底震撼了伊娃。她一直以为,先进到足以进行星际旅行的外星文明,必定早已摆脱了原始冲动。它们应该睿智而和平。
她错了。
每个生态系统都有捕食者,而她刚刚从其中一个的爪下逃生。
直到这时,她才想起外星人轰碎了一个容器。
伊娃回过头,正看见潮水般的蓝色黏液朝自己兜头落下。
她想尖叫,黏液却先一步灌满了喉咙。它从头开始,将她整个人吞没,填满耳朵,与皮肤融为一体,侵入血液。它充斥她的细胞与骨髓,以蓝光冲击神经,将知识塞进她的大脑。她感觉它在眼球后方蠕动,拼命想把眼睛抠出来,双手却还没碰到脸,就先分裂成了两份。
她的整个身体,她的全部存在,都像细胞一样分裂开来。她记得自己吻过一位前男友,也吻过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孩;记得自己取得了遗传学博士学位,也取得了量子物理学博士学位;记得自己凝望着黑夜与天空。她是伊娃·法布尔,也是另一个人。她再次分裂,一次又一次,一个女人变成两个,再变成四个,然后更多。现实在周围碎裂,她的意识也随之崩解。
那是一场令人狂喜的体验。两个存在融为一体,成就了超越两者相加的整体,随即又分崩离析,创造出新的生命。
当黏液终于消失,伊娃重新看清眼前时,她已不再孤身一人。
仿佛在照镜子,照着许多面镜子。另外十个伊娃·法布尔正望着最初的她。有的拿着手电筒,有的拿着枪。有几个染了头发,或带着细小的伤疤,还有几个穿的是蓝色派克大衣,而不是红色。
“你们是谁?”伊娃问。她自己都惊讶于语气中的平静。事到如今,面对一群自己的复制体,竟然已经不值得震惊了。
“我想,我就是你。”一个分身说,“另一个你。”
“我们都是。”另一个分身补充道。
伊娃狐疑地皱起眉。“上届总统大选是谁赢了?”
“雅克·希拉克。”一个分身回答。与此同时,其他人说出了“雷蒙·巴尔”“还是戴高乐”“可惜,是吉斯卡”,以及“谁也没有,国家都没了”。
伊娃瞬间警惕起来。“1988年总统大选的赢家是弗朗索瓦·密特朗。”
她的分身们全都咧嘴一笑,异口同声道:“我的法国可不是这样,姐妹。”
和一群自己的克隆体探索废弃星舰,最初让伊娃一号感觉很奇怪,但她很快便适应了。人多会让人觉得安全,科学家也不例外。
“细胞复制?”她们探索着另一条走廊,持枪的复制体走在最前面,伊娃一号开口问道,“克隆?传送?”
“平行宇宙?”伊娃七号提出猜测,用手电筒照了照一具被劈成两半的机器人残骸。她们越往前走,残骸就越多,大概是因为守卫者为了保护这片区域,一直战斗到了最后一个。
“我认为是量子回响。”伊娃三号提出了自己的理论。她有物理学博士学位,所以其他人都听得很认真。“我们并不真是彼此的平行版本,而是被赋予实体的可能性。活生生的模拟体,只不过精细到与真实无异。”
“也就是说,真正要紧的只有本体。”伊娃六号看着伊娃一号说道,“我们可以创造出更多的彼此,但你一死,我们就全完了。”
“希望咱们谁都没有自杀倾向。”伊娃七号打趣道。
伊娃一号也已猜到了这一点。伊娃八号不小心触发了一具外星尸体的武器,死了。她的头还没碰到地面,身体就已散成蓝色粒子,什么也没留下。
每当伊娃一号触碰星舰里的蓝色门扉,同样的粒子就会在她手边闪现,门也随之打开。“外星人大概用这种能量作为生物识别特征,”伊娃三号说,“这应该能让我们进入一部分关键区域。”
“前提是没人朝我们开火。”伊娃四号阴沉地说,双手握着枪。“不知怎么,我总觉得子弹对这些东西没多大用。”
“如果还有谁活着的话。”伊娃一号答道。到目前为止,只有处于停滞状态的外星人在这场清洗中活了下来,她们也没遇见仍在运转的机器人。“看样子,它们把彼此杀了个精光。”
“星际战争?种族灭绝?”伊娃四号问道,“太空海盗?真有这种东西吗?”
“海盗抢货,能不打就不打。”伊娃六号指出,“这场屠杀显然是要把彼此彻底消灭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们来到一扇巨门的破碎残骸前,伊娃一号说道,“但我想弄清楚。”
“我们会弄清楚的。”伊娃三号赞同道。
她们走进的舱室没有其他出入口。这是至今见过的最大、也最奇怪的舱室。穹顶内的墙壁上铺满了线路,蓝色能量在其中脉动,所有线路都汇入中央一座装满彩色液体的巨大玻璃罐。那装置比中世纪城堡的瞭望塔还大,一颗抹香鲸那么大的生物机械脑漂浮在罐内。
这里的战斗最为惨烈。一个长着十只眼睛、身高十二米的外星人,披着她们见过最厚重的装甲,为守住入口战斗至死,没有让任何一个入侵的机器人接近大脑。巨人摧毁的敌人如此之多,伊娃们不得不翻过一座由灰烬与破碎零件堆成的小山,才能穿过舱室。
然而,这场胜利也付出了代价。死去的外星人浑身的洞比瑞士奶酪还多,血已经流干了。最奇怪的是,一条被斩断的有机触手曾将怪物的头部与大脑相连,另外十几条则静候在盛满液体的舱体里。有些粗得足以供大象使用,有些却只有手指那么细。
“我想,这是掌管星舰的生物计算机。”伊娃五号一边检查触手,一边说道。有机装置的末端张开,露出闪烁着蓝色粒子的淡蓝细须。“星际航行所需的运算大概太复杂,任何个体的头脑都无法胜任。”
“这些装置肯定是神经接口。”伊娃二号察看着死去的外星人,猜测道,“也许攻击者成功杀死了驾驶员,星舰才坠毁的?”
“也可能空间跃迁本身就是孤注一掷之举。”伊娃六号说。
“要弄清楚,只有一个办法。”伊娃一号答道,抓起一条适合自己头部大小的触手。
她的分身们焦虑地看着本体脱下保护面部的衣物和护目镜。“你确定?”伊娃三号问,“万一它害死你——”
“找不到出路,我们都会饿死。”伊娃一号答道,“吃外星生物的肉可能会中毒,也没人会到这片空间异常里来救我们。”
“你只是想知道真相。”伊娃四号说,“你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好准备。”
“如果你就是我,就会明白我为什么非试不可。”两种外星生命正在她们头顶交战,而冲突已经波及地球。“这件事远比我们重要。”
说完,伊娃一号将触手贴上了颈根。
她立刻感到装置钻进了血肉,细须从骨骼间隙滑入,触及脊柱。一种麻醉物质缓解了疼痛,让她几乎昏昏欲睡。视野染成蓝色,巨脑“认出”了她的能量特征。
让我看,伊娃想。
大脑回应了她。
它不用语言交流,而是用影像与画面轰击她的大脑。它让她的皮肤感受到太空的寒冷,让她闻到外星世界的气息,尝到死者鲜血的滋味。这艘星舰有耳,有眼,而且它记得。
伊娃记得自己上线的那一天,那时她位于一颗拥有二十颗卫星的气态巨行星附近。她那些长着鳞片的创造者将每颗卫星都改造成了铸造厂,昼夜不停地生产机器人和战舰。她记得自己被输入了启蒙日的资料:最初的科学领主发现终极者及其彩色领域的那一天。她得知科学领主如何联络上终极者的无形使者,而那些使者又如何向霸权帝国赠予知识与智慧。
她看过祭司从大地上升起巨塔的记录,那些塔用来汲取高层领域的通量能量,同时向终极者致敬。她受教,知晓了霸权帝国的诞生及其使命:为一个漫无目的的宇宙带来繁荣与和平。
在鳞甲创造者的指挥下,她随上万艘战舰组成的舰队航行于群星之间。她从轨道上轰炸丛林世界,直到它们化为尘埃;她让恒星的核心坍缩,使反叛的恒星系失去光明;她吐出机器大军,奴役幸存者。她参加过一百场战斗,每战皆胜。
她记得自己停靠在巨大的彩色高塔旁补充能量。当红色通量为反应堆注入能量,蓝色通量让思维更敏锐,橙色通量修复舰体上的破洞时,她感到了愉悦。绿色通量治愈舰上的活人士兵,黄色通量让死去的士兵复生,她欣慰地注视着这一切。她记得在紫光一闪间跨越无尽距离的喜悦,也记得将所有通量维系在一起的白色通量。唯独黑色遭到排斥,因为那里没有黑色的容身之处。
她记得每一个曾与她融合、扩充她数据库的心灵,也记得几个世纪以来在她体内服役的那上千名士兵与科学家。但她记得最清楚的,还是那些在她的实验室里尖叫着死去的无数奴隶。他们在手术刀下殒命,只为让科学领主得以改进自身的遗传密码。她记得所有为霸权帝国的伟大荣耀而死去的生命。
她记得,无形使者表达了对霸权帝国的不满,却被置若罔闻。因为科学领主早已不再尊奉终极者,自认为才是宇宙真正的引路人。
她记得那颗无足轻重的蓝色行星,以及栖居在表面的猿猴。她看着它们的火棍被自己的光学护盾弹开,看着创造者用轨道激光和小行星把它们轰回石器时代。这颗小小的泥球和其他世界一样臣服了,它的居民被纳入霸权帝国的统治。科学领主替它们卸下思考的重担,提升了它们。
她记得无数猿猴被带上舰,通过手术改造成帝国的新一批士兵。创造者用机械取代它们的心脏与灵魂,她骄傲地看着它们征服一个又一个世界。奴隶成了新的军团士兵,贡赋支撑起了更多征伐。
她记得抵达宇宙尽头的时刻,也记得最后一颗恒星被改造成金属球体。她见证了霸权帝国的仁慈如何为群星带来和平。她记得科学领主召来终极者的无形使者,要求它们帮助自己升华,以便将霸权帝国的仁慈传播到新的宇宙。
她记得他们的愿望遭到拒绝,科学领主随后反过来与自己的恩人为敌。她眼看着领主们抓住使者,试图以武力迫使它们服从。
而她也见证了终极者的惩罚。
当一道蓝色闪光席卷宇宙,赋予机器人奴隶自由意志与情感时,她就在现场。她见证半数舰员死于瘟疫,超新星摧毁了一个个世界工厂。她试图扑灭由科学领主那些死去的敌人领导的叛乱,与从久远年代传送而来的军队交战。她挣扎着应对自身零件毫无规律地化作尘埃。她记得黑色通量,记得它混沌的腐蚀如何沿着通量网络蔓延,将高塔一一粉碎。
她记得那些得失参半的胜利,以及灾难性的败北。她记得遭到武力镇压的失败叛乱,也记得许许多多成功的反抗。她见证一个存在了亿万年的文明,在短短几年内土崩瓦解。
她记得,核心区域沦陷之后,最后一位科学领主登上她的舰体,下达了新的命令。带着被俘的使者撤到他们宇宙的边界之外,远离终极者的目光,在别处重建霸权帝国。
她记得舰员改装了她的现实驱动器,以便突破不同现实之间的屏障。那些高塔不过是劣等技术,是以人工手段模仿使者的力量。科学领主要直接奴役无形使者,将它们化作武器。
科学领主的仆从研究着如何将使者与士兵结合,她记录了这些实验。许多奴隶死在尝试之中,但这就是进步的代价。终有一天,这些混合体将成为重生的霸权帝国的军团,让鳞甲创造者超越终极者。
群星之间,将再次迎来和平。
然而接着,她记起自己发现了叛军的飞船,最后一位科学领主下令紧急跃迁。
她试图逃跑,它们却刺穿了她的金属子宫,屠杀她的舰员。她来不及完成全部运算,传送计算出了错。一切都错了!错了,错了,错误,系统性损伤,驾驶员死亡,紧急空间折叠,系统故障!
伊娃一号猛地睁开眼睛,失声尖叫,脊柱里的细须迅速抽离。她体验着最后一名驾驶员临死前的痛苦,仿佛有无形的针刺遍全身。
“喂,喂,你没事吧?”伊娃四号赶紧扶住本体。她瘫倒在四号怀里,因不堪重负而大口喘息。
“我们没在消散,所以她不会死。”伊娃三号说,她是众人中最冷淡的一个。
伊娃一号努力听懂她们在说什么。她在短短几秒间经历了几个世纪,感受到了最后一名驾驶员与主脑连接时死去所带给星舰的痛苦,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谋杀。过了好几分钟,幻痛才渐渐消失,伊娃一号也终于能连贯地说话。“我知道了。”她低声道,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所以,它们究竟是什么?”伊娃二号瞥着死去的外星人问道。
“侵略者。”伊娃一号满怀恐惧地回答,“它们是侵略者。”
她把真相解释给复制体们听,她们全神贯注地听完,随后忧心忡忡地交换着眼神。“我们得告诉所有人。”伊娃二号立刻说道。
“非得如此吗?”伊娃四号皱眉问。
“当然。万一逃进我们现实的不止这一艘船呢?”伊娃二号指出,“万一这艘船发出了求救信号,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呢?”
“我来的那个世界,各国政府把我们全炸死了。”伊娃四号耸耸肩,“我可不会把人类的命运托付给它们。”
“嗯……”伊娃三号思索着她的话,“问题是,如果我们通知军方,他们就会把技术据为己有,不肯分享。”
“那又有什么问题?”伊娃五号嗤笑道。
“这不是一个国家的事,”伊娃三号解释道,“这是全人类的事。照我听到的情况,这些生物来自另一个现实。要是我们的宇宙里也存在它们的对应体呢?外星文明显然对我们怀有敌意,而且比我们更先进。”
“我们没资格求稳。”伊娃四号点了点头,“这已经超出了国家间的竞争,关系到我们整个物种的存亡。”
“那你们有什么提议?”伊娃二号皱眉问道。
“由我们自己掌握局面。”伊娃三号说,“我们想创造多少个自己都行,而且每个都可以拥有特定的技能。破解这艘船的秘密,不需要外界帮助。除了我们自己,谁都不需要。如果这些外星人能用技术改进自身物种,我们也可以。”
“你想让我们拼接自己的DNA?”伊娃五号怀疑地问。
“我想让我们把铅炼成黄金。”伊娃三号说,“把人类变成超人。创造一个能在群星之间生存,乃至繁荣昌盛的新物种。”
“这些爬虫都能征服整个宇宙,想想我们拿到它们的技术,又能做到什么。”伊娃六号说道,“我们可以殖民太阳系,消灭疾病,让现实服从我们的意志。成为宇宙主宰种族的可以是我们,而不是什么爬虫。”
“没错,不是我们,就是它们。”伊娃四号说,“现在不抢先,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。外星人确实存在,而且它们要对付我们。”
伊娃一号任由分身们争论,试着得出结论。
可归根结底,人是没法跟自己争太久的。
伊娃一号花了两天时间,才打开一个通往外界的缺口。
前任驾驶员的死亡与星舰结构上的损伤,在有机计算机里留下了永久的创伤。伊娃一号每次只能与它连接片刻,它就会把她的意识粗暴地驱逐出去。每次精神潜入都让她精疲力竭,而分身们无一能接替这项工作。她们每次接入中央计算机都会消散,虚幻的存在无法承受精神上的重压。
复制体们不断增殖,逐步控制星舰,伊娃一号则一次、一次、又一次地潜入。要掌握星舰的全部秘密,需要耗费数年时间,何况她也无法访问主脑的全部档案。至少,她找到了一种办法,能将人传送进出空间扭曲场。
当伊娃一号出现在一道冰裂隙旁,身后敞着紫色传送门时,她抬头望向天空。让她如释重负的是,她又能看见星星了。
“伊娃?”皮埃尔通过对讲机呼叫她,声音里满是惊慌。“伊娃?”
“我在。”她平静而安然地答道。
“感谢上帝!”皮埃尔松了一口气。“天啊,我还以为你死了。”
“暴风雪差点弄坏了对讲机。”伊娃一号撒了个谎,“我失联多久了?”
“两个多小时。”
里面两天,外面两小时。就连时间本身,也在这项外星技术面前弯折。它先进到了如此地步,称之为魔法也不为过。
“得有人来接我。”伊娃一号说,“我的车坏了。”
“收到。能再听见你的声音真好,伊娃。”
“等我回去,我们得谈谈。”她说,“我做了一个重要决定,想知道团队在这件事上持什么立场。”
“重要决定,是吗?你终于肯让塞巴斯蒂安带你去约会了?”
“不是。”她的复制体也没有一个对他感兴趣。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听你那严肃的口气,我想也是。好吧,我去接你。咱们找个没雪的地方,喝杯热咖啡,再慢慢聊。”
“好。”伊娃一号切断通讯,坚定了决心。她希望自己能说服同事们追随她。否则……否则,她就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。
这是一份脏活,但不可或缺。
等待救援时,伊娃仰望头顶的苍穹。银河依旧如往昔般壮美,她却再也无法从这片景色中感到喜悦。
曾经,伊娃喜欢仰望夜空中明亮的群星。
可如今,她只能看见星与星之间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