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任务

这一轮会像上一轮一样，在索伦托结束。

至少这回没有一大群血淋淋的变异怪物追着瑞恩跑，但意识到这一点，他心里依然满是苦涩。他知道，因果总会设法重回正轨，而他这个快递员终将打破那条通向毁灭的锁链。可他在新罗马已经待了几个星期，甚至几个月，结识了几十个当地人，有英雄，也有恶棍。眼看这座城市再度陷入火海，他心中怒火翻涌。

自从在摩纳哥首次达成完美通关以来，这位快递员还从未如此坚定地想要救下这些人。

只有裹尸布、菲利克斯和阳光获准跟他前往会面地点：正是上一轮以惨剧收场后，瑞恩读档时所在的那栋建筑。一行人顺利穿过了由伏尔甘制造的数百座炮塔组成的防线。

只有原子小猫和透明人全副装扮地来了；利奥·哈格雷夫斯维持着人类形态，一路走得气喘吁吁，瑞恩则穿着波动先生赠送的一身潇洒西装。

“你是不是忘了怎么走路？”瑞恩问体力不支的阳光，“不好意思，我怀里只抱落难少女，或者迷路的小猫。”

“原子猎犬怎么样？”菲利克斯问，“拿来当新名字，你觉得好不好听？”

“在我听来就是原子小狗。”瑞恩答道。菲利克斯叹了口气，明白自己是躲不过这份嘲弄了。

哈格雷夫斯笑了笑，笑容里却没多少喜悦。“能力用得越久，我就越不愿意变回人类。”他坦白道，“有时我连续几周都不恢复正常，常常还会忘记自己能变回来。”

“你的能力会影响心理健康？”菲利克斯问。这时他们来到了灰色的加固门前，一个摄像头正对着他们。

“某种程度上，是的。”阳光承认，“我内心有一部分想抛下人性，永远做一轮光芒四射的太阳。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，但见过炼金术师后，疑惑就解开了。”

“这不是漏洞，”瑞恩说，“这是功能。”

阳光与自身灵药之间的联系极其紧密，或许不亚于瑞恩自己。他们两人都比大多数人更接近所谓的“升格”。瑞恩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个过程意味着什么，不过，转化为彩色领域的居民，是其中必有的一环。

也许有朝一日，哈格雷夫斯真会成为一颗太阳，离开地球，照亮宇宙中某个黑暗的角落。瑞恩觉得，总好过他烧掉地球的大气层，或者酿成更大的灾难。

“是的。所以只要不需要动用能力，我都会尽量保持人类形态。整天飘在天上，就会渐渐无法理解地上的人。”阳光忽然想到什么，皱起了眉，“不知道奥古斯都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情况。跟我不同，他没法变回人类形态。”

“关于他的那些传闻，只要有一半是真的，那他从一开始就是个烂透了的混账。”裹尸布答道。

“我知道。”哈格雷夫斯叹了口气，“可我内心还是有一部分希望，没有外力影响，人性不会残忍到这种地步。”

瑞恩想起第一次和莉维娅约会时，自己撞见廉价宙斯在自家厨房里扮雕像。当时他把这归咎于老糊涂了，现在回想起来，闪电屁股大概和他的死敌患上了相似的症状。沉睡在他体内的力量想化作一尊金属雕像，坚不可摧，任何东西都无法伤它分毫。而且年纪越大，这股冲动就越难抵抗。

大门迅速打开，一只披着人形的金毛寻回犬立刻扑到了菲利克斯身上。那恶兽把可怜的小猫当水果一样榨，挤得他倒抽一口气；瑞恩则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她一身白色的衣装。十分满分，能给六分，顶多七分。

“你这个傻子，白痴，蠢货！”福尔图娜在如此短的时间里骂出了如此多花样繁复的话，瑞恩的大脑自动屏蔽了一半。“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小……”

“嗨，姐——”菲利克斯话还没说完，福尔图娜就一巴掌抽在他脸上，力道大得打裂了他的面具。“喂！”

“这还算轻的！”她回了一句，随即又泪眼汪汪地抱住了他。“你这个白痴……你差点就死了……你要是死了，我……”

原子猫沉默片刻，随后回抱住哭泣的姐姐。“对不起，让你担心了。”他说，而且是真心的。

又有两个女孩从楼里走了出来，一个是风风火火的少女，另一个则是位优雅的淑女。“菲利克斯！”小纳尔西妮娅立刻加入了这个拥抱，能再次见到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，她喜不自胜。“谢天谢地，你还活着！”

“我在呢，纳尔茜。”菲利克斯轻声说，“我在呢。”

利奥望着纳尔西妮娅，愁眉不展，瑞恩却没怎么留意她。他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姑娘。

莉维娅迈过门槛，穿着她钟爱的黑色外套，里面也配着深色衣装。那身打扮衬得她的皮肤和头发愈发浅淡，眼圈的红也越发分明。

她哭过了。瑞恩意识到。她为新罗马哭过。

两人谁也没有开口。他们不需要说话。恋人只是紧紧相拥，让双手代替了言语。

与此同时，韦兰姐弟已经分开，福尔图娜终于注意到了男友。“马蒂亚斯。”

“福尔图娜。”他答道，用能力褪去玻璃头盔，“很高兴你——”

他没来得及说完，她就吻住了他的嘴。裹尸布先是一怔，随即伸出双臂，羞涩地回拥住女友。

利奥、莉维娅和瑞恩都看得微笑起来，福尔图娜的弟妹却是一脸受不了。“噫。”纳尔西妮娅嫌弃地出了声，菲利克斯则表情古怪。

“不许对我未来老公‘噫’！”福尔图娜结束亲吻后说道。

“老公？”马蒂亚斯惊恐地问。

“你要娶我。”他的女友答得理所当然，“我原本对我们的关系还剩一点疑虑，但看到你帮忙救下我弟弟，那点疑虑也没了。我们注定要在一起，这一次，我不会再放你走。永远不会。”

“哇，你这跳过了不少步骤啊。”马蒂亚斯回道，不过抗议的力度倒没瑞恩预料的那么大。

“可你连戒指都有了！”福尔图娜抗议，“只要开口求婚就行！”

“我哪有什么……”那块专吸引擦窗工的人形磁铁僵在原地，检查了一下玻璃盔甲，发现腰间不知怎么卡着一枚金戒指。他重重地叹了口气。“原来是这么回事。”

“没退路了，隐形小子。”瑞恩提醒他。

马蒂亚斯翻了个白眼，随即轻轻将女友推开一点。“咱们按部就班来，好吗？”他问她，“慢慢来，先看看能不能处上几年？”

“哦，当然。”她自信地答道，“我知道一定能成。”

瑞恩轻笑一声，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友。“你被软禁了，我的小姐？”

“是她们。”莉维娅松开怀抱，“不过，我也不是孤立无援。西尔维奥叔叔今天把守卫都支走了。”

“尼普顿？”裹尸布问，他的女友正用双臂挽住他的左臂。“他为什么会让我们碰面？”

“因为我告诉他，这是我能看到的唯一一条通向和平的路。”她叹了口气，“在父亲最亲近的合作者里，他是唯一一个头脑清醒的人。”

“我们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？”玻璃人问。

莉维娅垂眼看着地面，双手伸向瑞恩。男友握住了她的手指，她用力回握。

“你们逃走之后，父亲认定你们和迪纳米斯结了盟，所以……”奥古斯蒂的公主望向新罗马。即便距离那座大都市已有几公里远，依然能看见天空中的浓烟。“所以他决定发动攻势。我想尽了一切办法，阻止局势升级，或者至少拖延一下，可是……”

“奥古斯都早就下定了决心。”裹尸布猜道。他母亲的预言早已说过，闪电屁股迟早会彻底暴走，因果不容违逆。

“是的。”莉维娅悲伤地说，“我父亲一直都打算对迪纳米斯下手。极乐工厂被毁，菲利克斯又试图带走纳尔西妮娅，冲突便再也无法避免。埃克托召回了辐尘，把企业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了他，如今战争即将吞没整个欧洲。”

瑞恩几乎能尝到她声音里的愧疚。她帮男友摧毁了极乐工厂，因此将随之而来的战争归咎于自己。“这不是你的错，莉维娅。”快递员安慰道，“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她满心悔恨地答道，菲利克斯则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注视着她。“我有过好几年的时间，瑞恩。我本可以用那几年的时间采取更果断的措施，阻止这场灾难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只要外部环境变了，父亲就不会大肆破坏。因为他待我温柔，我就替他对别人的残忍开脱。 我选择了视而不见，我错了。问题在他，瑞恩。全都在他，而他永远不会改变。”

纳尔西妮娅发现阳光正望着自己，不由得紧张起来。“我是利奥·哈格雷夫斯。”那位光辉的圣骑士自我介绍，语声亲切而温暖。“有些人叫我活体太阳利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纳尔西妮娅有些胆怯，“我爸妈恨你。”

裹尸布面色一僵，利奥却摇了摇头。“不，他们不恨我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你的父母是我的朋友。”

他摸了摸衣服，取出一张旧照片，递到纳尔西妮娅眼前。瑞恩瞥了一眼，照片上是一对夫妇和他们年幼的孩子。男人体格壮实，像个伐木工，黑发下是一双熟悉的蓝眼睛。至于那个女人……她棕色的头发，脸颊上的雀斑，含笑的面庞……

纳尔西妮娅只继承了父亲的眼睛，至于其他地方，她和母亲简直像得惊人。

“这是你的父亲布鲁诺·科斯塔，还有他的妻子朱莉。他们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之一。而这个孩子……”利奥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孩子。“这个孩子就是你，朱莉娅。”

纳尔西妮娅一言不发地接过照片，哥哥姐姐在一旁看着。菲利克斯几乎压不住怒火，福尔图娜则显然不知该说什么。

“我认识你父母时，你已经出生好几年了。你才几岁大的时候，我还抱过你。”利奥继续说道，“你的父母……你的父母是英雄。你父亲是黄系，能够切开一切，你母亲则是绿系，拥有改变生命的能力。他们齐心协力，想让这颗焦土遍布的星球重新披上绿装，直到奥古斯都杀了他们，把你掳走。”

“不。”纳尔西妮娅不肯接受。“不。不可能。我的父母，我真正的父母，是掠夺者。他们死有余辜。”

“他说的是真的，纳尔西妮娅。”莉维娅看着照片，眼中满是遗憾和愧疚，仿佛做下那件惨事的人是她自己。“他们才是你真正的父母。玛尔斯和维纳斯说的一切都是谎言。”

“不可能！”纳尔西妮娅反驳，望向姐姐，想寻求支持。“福尔图娜，你说句话啊！”

“纳尔茜，莉薇从来不会错。而我们的父母……我们的父母想杀掉菲利克斯，就因为雅努斯教父让他们这么做。”幸运女孩将男友的胳膊抱得更紧，弟弟则扭过头去，在沉默中压抑着怒火。“连这种事他们都做得出来，那他们就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
“奥古斯都杀害了你的父母。”利奥继续说，语气里的痛楚毫无遮掩。“他……他趁我不在杀了他们，把你带走。之后，他让巴克斯摧毁了你的心智，让你忘掉家人，又把你交给了迟迟怀不上第三个孩子的玛尔斯和维纳斯。”

“奥古斯都还杀了住在你母亲农场里的五十个人。”裹尸布厌恶地补充道，“他烧光了她用能力培育的作物。那些植物本来有望消除饥荒，净化全球受到辐射污染的地区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莉维娅问，纳尔西妮娅则惊恐地用一只手捂住了嘴。

“因为你父亲根本不是什么皇帝，而是个丧心病狂的军阀。他给不了任何人未来，除了力量，什么都不信。这个。”裹尸布指向天空中的烟云。“这个才是他理想中的世界。火与灰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莉维娅冷冷地说，“我知道。”

利奥·哈格雷夫斯与奥古斯蒂的公主四目相对。那轮善解人意的太阳明白了她为何如此不安。

“朱诺遭遇的事，是一个错误。”利奥·哈格雷夫斯说，“我不会为此道歉，因为无辜者的死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开脱。目的永远不能成为不择手段的理由。在这一点上，你鄙视我，完全有道理。”

“你杀了我母亲，哈格雷夫斯先生，即便那是一场意外，我也没有力量去原谅你。”莉维娅长长地、沉重地叹了口气，“但我父亲必须被阻止。他今天的所作所为是暴行，无法辩解……无论我心里有多想替他辩解。我不会再替他找借口了。再也不会。你说得对，任何理由都不能为滥杀无辜开脱，而我父亲杀害的无辜者，比你这一生可能杀死的还多了无数倍。”

“所以你会帮我们扳倒他？”裹尸布问。莉维娅坚定地点了点头。

“我向你保证，一旦你父亲被阻止，他的组织被瓦解，我愿意为你母亲的死接受审判，无论你认为该怎样审判。”哈格雷夫斯向奥古斯蒂的公主承诺。

“如果我们能阻止他的话。”裹尸布说着，看向瑞恩。

“这事交给我。”快递员答道，“朱庇特赢了第一回合，但萨图恩又回到牌桌上了。”

莉维娅没有接话，于是纳尔西妮娅抬头望向哈格雷夫斯。“再多告诉我一些。关于我的……”少女清了清嗓子。“关于我的父母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阳光答应。他已经为此等了许多年。

利奥·哈格雷夫斯开始向纳尔西妮娅讲述自己如何结识她亲生父母的往事，马蒂亚斯则将福尔图娜拉到一旁，握住她的双手。瑞恩猜，自己这位半透明的朋友需要坦白一下，他究竟如何看待两人的关系。

这下只剩菲利克斯了，他和前女友尴尬地对视了一眼。“莉维娅？”

“菲利克斯。”莉维娅回道，语气半是冷淡，半是局促。

“对不起，我甩了你。”他直截了当地说，随即又想了想。“呃，不，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。我换个说法。”

妈的，跟他一比，蕾恩都算口齿伶俐了。

“我依然认为离开奥古斯蒂是正确的决定，这一点我不会改口。”原子猫接着说，“但我当时不必把事情做得那么绝。我知道，你承受着很大的压力，要在组织里斡旋调停。看到新罗马燃烧的时候……我意识到，你一直在设法阻止这场灾难。”

“不，菲利克斯。”莉维娅摇摇头，声音有些哽咽。“离开这个腐烂的帝国，你是对的。我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感觉。只是……我明白我们为什么不可能走下去。父母把我们推到了一起，可我们都还没准备好。”

“可你身处两难的境地，我不该为此指责你。要是你也走了，奥古斯都就会彻底失去约束。我可以责怪杰米和基贞视而不见，但我现在明白了，你是在试着从内部阻止你父亲。”菲利克斯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。“说这么多，其实就是……我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，即便发生过这一切。”

“可以的。”莉维娅露出一丝微笑，“不过，现在不是讨论如何修复关系的时候。”

“不，当然不是。”菲利克斯窘迫地看向瑞恩。“抱歉，快存，你们两个现在正在交往，我想这番话一定让你挺尴尬的……”

“呵，只有不信任伴侣的人才会吃醋。”瑞恩答道，让莉维娅的脸颊微微一红。“没事，小猫咪。”

菲利克斯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，随后挺直了身子。“祝你们好运。”

原子小猫匆匆走向利奥和纳尔西妮娅，将这对恋人留在原地独处；马特和福尔图娜则在几步之外敞开心扉交谈。菲利克斯愿意努力与曾经抛下的人重建联系，瑞恩很高兴。他依然认为小猫有权离开那个有毒的家庭环境，可当时他扔掉坏的，也把好的全丢了。

“说真的，”瑞恩低声对女友说，“我们刚认识的时候，我从没想过你和阳光会站到同一边。”

“我不喜欢他。”她领着瑞恩走进楼内，“但我信任你。”

他跟着她穿过走廊，走进一间私人卧室。墙壁黄得刺眼，正对床的地方放着一幅画。虽然尚未完成，瑞恩还是认出了自己的上半身，画里的他正横抱着莉维娅，犹如抱着新娘。女友一定是在他从南极回来前几天开始画的。

“我很想你，瑞恩。”莉维娅在身后关上门，“你不在，日子很难熬。”

“我说过的。”他温柔地答道，“我总会回来。”

“你的冬季假期过得怎么样？”

“你没收到我的消息吗，公主？”

“收到了，但我想听你用这张甜甜的嘴亲口说。”

“旅途相当愉快。”他抚着她的头发答道，“我消灭了光明会和蜥蜴人，还突袭了51区。”

“你消灭了暗中操纵我们政府的主子，居然不带上我？”她噘起嘴，“不过，至少还给我们留了个中情局吧。”

“迪纳米斯那个军工复合体算不算？”他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，近得能闻到她温热的吐息。“你说等我回来，有件事要告诉我。”

她红了脸，随即避开他的目光。“听起来会很老套。”

“就不能颠覆一下我的预期？”瑞恩问，逗得莉维娅轻笑起来。“好啦，开玩笑的。没有糟糕的老套，只有糟糕的表达。关键在于是不是真心。”

莉维娅移到他正面，双臂环住他的脖子，直视着男友的眼睛。瑞恩扶住她的腰，细细端详她的神情。她双颊泛起鲜明的粉红，咬着下唇，努力鼓起开口的勇气。终于，奥古斯蒂的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说出了四个词。

“我爱你，瑞恩。”

而她的男友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。

“天哪，你居然说不出话了。”莉维娅腼腆地笑着，“没想到吧？”

“确实没想到。”瑞恩承认，心脏漏跳了一拍。他……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句话了。“我本来做好了最坏的准备，比如‘我不喜欢你的车’，或者‘我怀孕了’。那方面我们没做任何防范。”

“瑞恩，从我们第一次约会起，我就在吃避孕药了。”

“等等，你早知道我们最后会在椭圆形办公室里扮比尔和莫妮卡？”

“我……”他的公主害羞时实在可爱。“我并不知道，可我……我从一开始就有点盼着会这样。”

“你以前从没跟别人说过‘我爱你’？”

“我说过‘我爱你，爸爸’、‘我爱你，妈妈’、‘我爱你，菲利克斯’……但从来没有说过‘我爱你，瑞恩’。”莉维娅的脸颊竟然还能更红，唇边露出一个难为情的笑。“真对不起，这话在我脑子里明明好听多——”

她还没说完，男友便吻住了她。瑞恩热烈地拥紧她，弥补分离的数周时光，而她以同样炽烈的渴望回应。过了很久很久，两人的唇终于分开，快递员也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。

“我也爱你，公主。”

瑞恩沉醉在她的蓝眼睛里。他爱她那一头浅到近乎银色的白金发，爱她唇间的滋味、甜美的声音、善良的心，还有那些可爱的表情；他爱她会被自己的笑话逗笑，让他不再觉得自己是无知之海中一座孤零零的文化之岛。

“台词说得完美。”莉维娅的手指探进他的发间，“要不要再来一条？”

他们又来了一条，接着为了保险起见，又拍了第三条。然后他把她抱上床，开始拍摄未删减的导演剪辑版。

“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还不长，可是……”莉维娅的双手抚过他的肩，“我已经很久没对一个男孩有过这样的感觉了。”

“我也爱过别人。”瑞恩温柔地抱着她，“但这是第一次，我觉得这份爱会长久。”

“我想让它长久。”她吻着他的脖子，在亲吻的间隙轻声说，“我想和你一起经历下一轮，阻止那场可怕的悲剧。我想和你住在同一间公寓里，一起做早餐。我想和你去滑雪，也想去海边。我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
“我很想你。”他答道。在那幸福的一瞬，瑞恩彻底忘记了嘉年华、血流、迪纳米斯、奥古斯都，以及其他所有的一切。

他心里只有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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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，它结束得太快了。
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莉维娅重新穿好黑色外套，“他们会猜我们在干什么的。”

“就说我们办了场私人放映。”瑞恩耸耸肩，殷勤地帮她梳理头发。“我觉得我们已经准备好盛大开幕了。”

“你说现在能带六个人一起回去？”莉维娅轻笑，“每种颜色一个？要不要叫自己彩虹战士？”

“彩色八人组？”瑞恩提议。

“你数学挺差的，是不是？”

“这叫精妙的策略。这样一来，敌人就会一直琢磨，那个没露面的成员究竟是谁。未知才能激发恐惧。谁知道呢，我们的第八位基因者说不定就是梅克隆。”

穿戴完毕后，莉维娅坐到靠在床上的瑞恩腿上。“那么？”女友问道，“谁会加入这支必胜之队？”

“我欢迎建议。纳尔西妮娅怎么样？我们还缺个跟班小孩。”

“我的计划是现在给她做一份思维图谱，但不传送她的意识。”莉维娅说，“下一轮，只要我和菲利克斯开口，她就会自愿接受记忆上传。”

“莉维娅，我们不能把一个神父、一堆毒品和一个还没到青春期的小姑娘留在岛上，不闻不问。”瑞恩开玩笑道，“这么凑在一起，迟早要招来联邦调查局突袭，再拍成一部真实犯罪视频。这还没提地下室里的那些人呢……”

“要救出那些极乐的实验对象，我们就得提早突袭工厂，到时候纳尔西妮娅和巴克斯都还在里面。我可以把那间密室的事告诉纳尔西妮娅，她会给受害者提供医疗援助，但巴克斯会因此把她禁足。我们必须强行把她从岛上救出来。”

瑞恩觉得这倒是件好事。他发过誓，要把巴克斯埋在他自己的设施下面，而且打算说到做到。

“好，目前的时间表是这样。”快递员试着把一切理顺。“读档后，我立刻给脑残打电话，让他尽快赶到新罗马。然后用盗墓贼的手法料理食尸鬼，完成我的快递——”

“最后这步有必要吗？”莉维娅挑起一边眉毛。

“快存使命必达，不管要试多少次！”瑞恩很自豪，自己正用一次又一次爆炸推动邮政改革。

“有二十四小时送达服务吗？”莉维娅狡黠地一笑，“我倒是可以试着下个单。”

“有啊。”他说，抬手托住她的下巴，“不过，只对合适的人开放。”

她放声笑了起来。那是瑞恩在漫长、漫长的一生中，迄今听过最美妙的声音。“好吧，瑞恩。”他的公主笑着说，“然后，我们就带着所有你能送回来的人，在地堡会合，单方面痛殴食人魔亚当。”

“我就爱听你说这种我懂的话。”

“既然你读档后仅仅几个小时，我们就会攻打超能帮，那么他们抓走的每一个锈镇居民，我们应该都救得下来。”莉维娅补充道。

“不过后面的安排，我还拿不准。”瑞恩承认，“先打极乐工厂，再打迪纳米斯？”

“我建议一次只对付一个组织。”莉维娅说，“只要超能帮和菲利克斯都不惹出动静，我们家族在奥林匹斯会议之前基本不会有什么动作。所以我提议，先占领地堡，造出你那套潇洒的盔甲，治好疯魔——”

“然后打破迪纳米斯的垄断？”

莉维娅点头。“只要揭露仿制灵药的真相，再摧毁供应，这个组织就会崩溃。我们可以确保埃克托·马纳达和辐尘双双失势，留下恩里克来改革剩下的部分。不过，阿尔方斯·马纳达会死战到底，还有你养父的问题需要处理。”

“最终怎么处置血流，由蕾恩决定。”瑞恩回答，“为了其他所有人好，我希望她父亲死，但至少这一点是我欠她的。给她一个选择。”

莉维娅点了点头。“先对付迪纳米斯，还有另一个理由。他们的重力枪。”

“他们那件反宙斯武器？”瑞恩怀疑它和梅克隆的版本用了同样的技术。“你说过，在你的预见中，它不管用。”

“在迪纳米斯手里不管用，可你总有办法让我的预见出错。”莉维娅答道，“等迪纳米斯退出舞台……我们就能集中精力对付我的家族。必须快，因为迪纳米斯一垮，爸爸就会更加肆无忌惮。我们得赶在他动员组织、接管整座城市之前下手。为此，必须斩首他们的领导层。”

他们必须打倒奥林匹斯众神，最后再用击败黑帮宙斯，为这一场横扫收尾。

“你确定要参与这场拆迁？”瑞恩问，“这摊烂事可以交给我。”

莉维娅默默看着他，眼里满是忧虑。

“你在担心什么？”快递员问。

“万一他杀了你呢？”女友忧心忡忡地问，“万一我父亲杀了你呢？或者普鲁托姑姑、消除者呢？亚当和辐尘呢？”

“他们杀不了我。”可瑞恩心里记得很清楚，迄今为止，每次遇到奥古斯都，最后都是自己被暴打一顿。而且他也从没在战斗中赢过辐尘。

“他们有这个本事。”她并不信服，“如果我的意识还没送回去，你就死了，我可能不会相信自己的笔记，也不会接受记忆转移。”

瑞恩尽量不去想这种可能。“如果我死了，如果我读档了，我就会来找你，我们总能找到办法。”

“怎么找？”

“我不知道，”她的男友承认，“但我会找到的。没有任何计划能保证成功，而我……”

“你怎么了？”莉维娅皱起眉。

“我曾经眼睁睁看着你死去。”瑞恩答道，想起大胖亚当炸毁极乐工厂、将蕾恩和莉维娅也一并炸死的那一次。“外面的那些人，几乎每一个我都至少看着他们死过一次。我不能让那种事再发生。哪怕是为了保住记忆，也不行。”

“所以我才不能让你独自对抗我的家族，瑞恩。我们失去一切的风险太大了。”莉维娅缓了口气，努力理清自己的情绪。“我也不能继续找借口了。亲眼看着这场毫无意义的血腥屠杀发生之后，就更不能。我……我爱我的父亲，也爱我的姑姑，可他们只有那么几个人，却会杀死那么多人。这个事实，我不能视而不见，即便它让我痛苦。”

瑞恩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双臂环住女友的腰胯，将她拥入怀中。莉维娅闭上眼，将头靠在他的肩上。

“谢谢你一直在，瑞恩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……你想象不到这种感觉有多好。无论境况多艰难，都有一个人陪着你，支持你。”

“我也一样。”他答道，亲了亲她的脸颊。“谢谢你帮我拨乱反正，搭档。”

她望着他，笑了。

瑞恩祈祷，往后的许多年里，自己都能再看见这张笑脸。

“那么，”莉维娅说，“计划清楚了，你打算带谁回去？”

“你和蕾恩，当然。”瑞恩答道，“比安卡，因为有她在，猎杀食人魔会容易些。原子小猫，不然他会干出蠢事。还有裹尸布，因为我需要一块新的挡风玻璃。”

“这样还剩一个名额。”莉维娅说，“就算不把福尔图娜的意识送回过去，我也能带她来支援，所以最后得选对盟友。”

“衣橱。”瑞恩立刻答道。

莉维娅看上去有那么一点吃醋，令他暗自发笑。“认真点，瑞恩。”

“熊猫。”

“你确定？”

“确定。”立了这么多功，瑞恩的熊猫学徒值得在队里占上一席。况且，与利奥·哈格雷夫斯甚至波动先生不同，他能帮忙提早突袭地堡。“不过……”

“不过？”

“收尾之前，我通常会先来几轮‘兜风循环’。”瑞恩说，“试试那些完美通关之后就没法做的事。比如，你懂的，恶作剧捉弄一下你爸，把路易吉送上太空……我们可以一起。”

莉维娅摇了摇头。“不了，瑞恩。你愿意邀请我，我很高兴，但还是不了。”

“你确定？那一定会很精彩。”

“我知道，瑞恩，可你每次读档都得死一次。就算我们找到了无痛转移记忆的办法，每多一个循环，你提前死去的风险就会多一分，到时候我……我们又得从头开始。”她握住他的双手。“比起玩乐，我更在乎我们。”

他也一样。

“或者……”莉维娅狡黠地笑了。“把大家的记忆送回过去后，你可以立刻存档。这样，就算你死了，被迫读档，大家也都能保留记忆。”

瑞恩皱起眉，认真想了想这个主意。“问题是，如果我存了档，却有什么事没顾到——”

“你在读档后的十秒之内就会存档。”莉维娅轻笑着打断他，“十秒钟，能有多大区别？”

有道理。瑞恩平时不这么干，不过嘛……他愿意尝试新体验，试一试又没什么损失。

是时候开始他的完美通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