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次存档

下一轮，一定能成。

瑞恩从骨子里就有这种预感。尽管萨图恩装甲和额外加装的固定架沉沉压在身上，一种彻底解脱的感觉却传遍了他的每一寸肌肉。

阿尔凯莫在梅克隆潜艇的深处，用金属和线缆为信使造了一张王座，连着六顶头盔和六把特制座椅，供即将穿越时间的人使用。所有人都在忙着做准备。菲利克斯向姐妹们告别，三个人哭成一团；莉维娅正在记忆众人刚刚录制好的脑图谱，从阳光的到纳尔西妮娅的，一个不落；波动先生和他的助手活体太阳在帮裹尸布做穿越准备；蕾恩和其他天才则在复杂的计算机前监督运算，而比安卡因为自己的准备时间比平时长，还在一旁抱怨；斯蒂奇在远处观察着一切；至于一只孤零零的熊猫，则陷入了当完英雄后的低潮。

“这是我第一次穿越时间。”熊猫保持着人形，焦虑地咬着指甲。他是所有准备穿越的人里第一个戴好头盔的，而且和往常一样，瑞恩讲的故事，他立刻就全信了。“要是出了岔子怎么办？”

“不会的。”信使平静地答道，“再说，你可是熊猫，什么都伤不了你。”

“可师父，回去以后，我就不能……”可怜的熊人羞愧地低下头，“我就不能学习了……”

“你已经学得够多了。既然你中过一次宇宙彩票，再喝一遍灵药也没问题。只有你能跟灵药搞重婚，还能过得好好的！”好吧，严格来说，有了他们的疗法，谁都能做到。对关押中的超能帮成员进行的初步试验，已经证实了这套方法有效。

不过，特工弗兰克是个例外，瑞恩还是更喜欢他当疯魔的时候。

“可要是熊猫这次得到的超能力很烂呢？”他的熊猫学徒问道，“熊猫……熊猫不想当个废物。”

“你从来都不是废物。”瑞恩坚定地回答。可怜的熊人抬起头，满怀希望地望着他。“从来都不是。”

“从、从来都不是？”

“从来都不是。”瑞恩再次确认，“而且灵药会实现人的愿望，只是有时实现得不怎么样。你要是想学习，蓝色灵药没道理不听。”

信使忽然很好奇，蚊子当初许的究竟是什么愿。措辞肯定有问题。

“我……熊猫喝灵药的时候，是想有人爱他。”熊人不好意思地承认，“想让所有人都敬仰他。”

“愿望实现了，但不是靠你的能力。”瑞恩费力地抬起一只覆着装甲的手，用食指点了点熊猫的胸口。“是靠这个。”

“这……这颗心？”

“你知道吗，我最佩服你的一点，就是不管遇上多少困难，你依然像第一天那样乐观、坚定。”某种意义上，瑞恩在这位年轻的熊猫学徒身上看到了自己。“我是说，你那段悲惨的背景故事，是我听过最黑暗的经历之一。经历了那种事，还能保持纯真的人少之又少。那需要力量。”

这番话似乎说进了徒弟的心里。他不再咬指甲，而是自己点了点头。“谢谢师父。”他恭敬地说。

瑞恩竖起大拇指。与此同时，蕾恩和比安卡也各自在机械王座周围落座。

“最好他妈的别白折腾。”阿尔凯莫给比安卡戴上头盔时，她抱怨道，“我当了那么多年活云彩，可不是为了换几天做人的假期。这可不是什么朝八晚五的差事。”

“你的情况最不确定。”阿尔凯莫警告她，“你独特的化学构成，让这次传输成败各占一半。”

“会成功的。”蕾恩说着闭上眼睛，头盔沉沉压在她头上。已经经历过两次读档，她对这套流程几乎已经习惯了。“一定会。”

菲利克斯和裹尸布也跟着入座，不过后者还没来得及戴上头盔，就被女友最后抱了一次。这位义警的队友帮他穿戴固定装置时，瑞恩若有所思地开口：“神父怎么说来着？直到时间将我们分开？”

“我向她保证了，下一轮不管发生什么……”裹裹马蒂清了清嗓子，“我都会把这事做好。”

“把什么事做好？”

“跟她谈恋爱。不再背着她当义警，不再撒谎。从一开始就坦诚相待。”裹尸布叹了口气，不过瑞恩注意到，他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“不管最后会走到哪一步。”

帮队友在椅子上坐舒服后，利奥对瑞恩说：“只要裹尸布开口，我们就会尽快赶到新罗马。不过最快也得几天以后。”

“五月八号那天，波动先生正忙着杀纳粹。”波动先生合情合理地解释道，“亡灵纳粹。给第三帝国驱魔，就算有光速也得花时间。”

也就是说，他们帮不上突袭地堡的忙了。瑞恩早就料到了。波动先生帮阿尔凯莫给菲利克斯装好头盔时，阳光向信使发问了。“那张能让你占据对奥古斯都的优势、击败幽魂的底牌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来自那个黑色世界，对吗？”

“我一手掌握多数派的力量，另一手掌握少数派的力量。”瑞恩回答。

“我听不懂这个笑话。”阳光神情严肃地说，“我们最后一次与梅克隆交手时，他打开了一道通往蓝色世界的传送门，想以此增强自己的力量……至少他是这么打算的。可他失败了，联系上的反而是一个更黑暗的地方。”

“黑色世界？”

“传送门另一边的生物毁灭了梅克隆。把他彻底抹掉了，还差点对整个萨拉热窝做出同样的事。那个存在的举动毫无恶意，只有漫不经心的好奇。”阳光叹了口气，“我的意思是，如果这些存在能随意违背因果律，稍不留神就摧毁我们的现实，那你的能力也可能有无法预料的副作用或后果。你应该慎用。”

“其他办法都伤不了奥古斯都。”瑞恩答道。而且，如果女友的话可信，其他办法今后也都会失败。“没人把那道闪电关进瓶子里，会有什么后果，你也见过了。”

“无论奥古斯都多么该死，都不值得为了杀他毁掉整个世界。”利奥抱着双臂，告诫道，“不过，我想这种情况下，选择权在你。”

“我会记住的，我保证。”信使合起双手，“说真的，你没逼我，我挺高兴。我还以为你会拼命拉我加入你们的马戏团，让我用能力给你们帮忙呢。”

“我不赞成强迫别人加入我们。”阳光目光温和地回答，“真正的奉献，只能出于自愿。”

该死的光辉骑士……光是看着他，瑞恩心里就感动得想哭。

“可以开始了，肉袋们。”阿尔凯莫一边在电脑上敲打，一边说道。

最后一位，却也同样重要的莉维娅，在男友左手边紧挨着他坐下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瑞恩发誓，隔着萨图恩装甲的钢铁，他依然能感觉到她指间的暖意。

“紧张吗？”莉维娅问瑞恩。

“不。”男友握紧她的手指，“为了这一刻，我等了十七轮。”

他发动能力，时间随之冻结，程序开始运行。紫色粒子与大量黑色粒子一同浮现在他周围，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复制增殖。瑞恩瞥见一对白兔耳朵从阿尔凯莫肩后竖起，紧接着，粒子也吞没了这个脾气暴躁的天才。

瑞恩本以为自己会立刻回到过去，可出乎意料的是，这个现象仍在持续。越来越多的紫色通量遮蔽了周围的现实，甚至淹没了夹杂其中的黑色斑点。

随后，那层紫色帷幕一分为二，化作一扇贯通时空的窗口。透过这道门，瑞恩隐约看见一个纯紫色的所在，一道三角形的影子正向他靠近。那轮廓逐渐清晰，露出奇异的眼睛，其中满是燃烧的星辰。

光明会金字塔以异质的目光俯视着信使，随后一切都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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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五月八日了，但愿这是最后一次。

瑞恩立刻驾车穿过新罗马的街道，直奔雷内斯科的酒吧。到了现在，这条路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。

虽然不建议别人效仿，信使还是一手握着方向盘，另一手拿起了手机。路还没走到一半，他就陆续收到了好几个人发来的确认短信。

未知号码：我回来了，师父，我回来了！

未知号码：已经在去废料场的路上了，快存。

未知号码：真不敢相信，你说的居然都是真的。我会尽快赶去找你。

未知号码：我在，我的骑士。

蒂米、马蒂亚斯、菲利克斯和莉维娅。

瑞恩刚打开时空收音机，蕾恩就劫持了频道，报上平安。“瑞瑞，我成功了。有点晕，不过……不过我回来了。”

“其他人也回来了。”瑞恩欣喜地说，“成功！”

花了几个世纪，信使终于拓展了自己的时空邮政业务！

只有比安卡还没发来消息，不过考虑到她现在的位置，就算她想发，也办不到。瑞恩希望她的传输同样顺利。

“我先收拾食尸鬼，再跟其他人会合，从正门打进地堡。”信使把计划告诉最好的朋友，“你在后门附近等着，带上水枪。是时候再给心心来一回湿身了。”

“乐意之至。”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兴奋。超能帮对孤儿院发动的一次次袭击，她可没忘。“小心，瑞瑞……祝你好运。”

“你也是，小矮个。”瑞恩说完，义妹那边便安静下来。

既然已有多人成功回到过去，就该检验莉维娅的理论了。如果瑞恩现在存档，就算这一轮提前结束，也能保住盟友们对先前循环的记忆。这在他平常的规矩里属于大忌，不过走到现在，他早已把自己的惯例全破了。

再多破一条又何妨？

瑞恩冻结时间，任由宇宙化为紫色。他的车停滞在路中央，其他车辆也一样。

一秒过去，又是一秒。瑞恩屏住呼吸，默数秒数，等待倒计时结束。

随后，他感觉到一股反向的力量在抵抗他的能力。决定性的第十秒尚未到来，时间便恢复了流动。

瑞恩惊得差点冲出道路，好在无数轮循环磨练出的车技，让他迅速重新控制住了车辆。

信使再次尝试存档，结果却一模一样。他的能力死活不肯越过十秒，在过去被固定下来之前，时间就恢复了流动。一个可怕的念头涌入脑海，令瑞恩脊背发寒。

他无法存档了。

为什么？为什么？！是他的黑色能力干扰了紫色能力？还是炼金术师临死前做了什么手脚？

恐惧攫住了瑞恩的心。如果不能存档……如果不能存档，他是不是就会被困在这座城市，一次又一次被送回过去？死不了，也无法继续向前？

时空收音机里传出了一个声音，却不属于小矮个。

那是莉维娅的声音。

“十秒钟能有多大差别？”瑞恩的女友问道，那是上一条时间线的回声。

“差别大得出奇。”幽魂的声音回答，听起来像墓碑一样了无生趣。

接下来，是菲利克斯带着嘲弄的话语，来自早已消逝的某一轮遥远循环。“原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。”

瑞恩攥紧了方向盘。他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：那时，他正试图第一次接触紫色终极者。过去的回声曾指引他和小矮个，让他们走上了寻找意识传输技术的道路。

虽然无法强制读档，瑞恩的灵药却能阻止他存档，就像在摩纳哥时那样。当时，它是为了避免信使把自己锁死在无路可走的境地，毁掉此后的每一轮循环。

这次也是类似的情况吗？瑞恩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细节，导致现在存档会很危险，所以他的守护天使才出手干涉？这次完美通关，从一开始就已经毁了吗？

回答这些无声疑问的，是瑞恩自己的声音。“有人说，我应该坚持下去。”他的话从时空收音机里传来，随后扭曲成了福尔图娜的声音。“我的能力会指引我们走向胜利！”

瑞恩嗤了一声。“我讨厌强制剧情。”

“爬坡时别把自己累垮了。”西蒙的声音鼓励他，随后时空收音机归于寂静。

好吧。

他得把这一轮走完，看看终点等着他的究竟是什么。

瑞恩终于抵达目的地，把车停在雷内斯科的酒吧附近。他正等着自己最爱的骷髅老爹出现，手机忽然响了。认出是莉维娅的号码，瑞恩接起电话。“亲爱的？”

“我的骑士，你在哪儿？”

“我正往酒吧去。”瑞恩答道，“一切都好吗？”

“不好。”她惊慌地回答，让他大吃一惊。“出问题了。”

信使立刻担心起来。心心又控制了蕾恩的大脑？还是谁的传输出了问题？“怎么了？”

“我看不见幽魂了。”

瑞恩在面具后眨了眨眼，同时注意到，戴着兜帽的食尸鬼正从街角向酒吧走来。

“我不知道，几分钟前他还好好的，接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巴克斯又试着联系他，还是没用。简直就像……”

“就像他已经往生了。”瑞恩接完了她的话。

暗灵警告过他。他的黑色能力以被删除的现实和悖论为食，每使用一次，它对现实的影响力都会增强。

两轮。

两轮循环，就让瑞恩的黑色能力强到足以追溯过去、产生作用。

也就是说，如果他不小心用它杀了谁，哪怕是奥古斯都……

“瑞恩，你做了什么？”莉维娅问，半是害怕，半是震惊。“我用能力甚至都没法看见他了。”

“我也不确定，公主。”瑞恩承认。影响是永久的吗，还是再来一轮就会消退？这就是他不能存档的原因？黑色能力干扰了他的另一种能力？还是说，它有可能对时间线造成永久损伤？

阳光说得没错，他对自己的能力还不够了解。

“眼下必须按计划行动。”信使说，“每一秒都很重要。卡斯珀到底怎么了，之后再查。”

“我……嗯，你说得对。”莉维娅清了清嗓子。“我会和福尔图娜赶去废料场。一会儿见。”

“一会儿见。”瑞恩温柔地回答。挂断电话时，食尸鬼正好走进酒吧。

该死，这一轮才刚开始，他就得调整时间安排了！

瑞恩把手机塞回口袋，一脚猛踩油门，开车撞上食尸鬼的后背，为自己的完美通关拉开序幕。

不知怎么的，这事总是百做不厌。

酒吧入口处的墙壁在普利茅斯“狂怒”身后轰然坍塌，食尸鬼一头栽在地上。酒保缩到吧台后，顾客们则尖叫着四散逃窜。

瑞恩从容下车，走到后备厢前，取出雇主托他投递的公文箱。随后，他像走进糖果店的小孩一样，轻快地穿过酒吧。

“我要叫私人安保队了！”雷内斯科在吧台后面嚷道。

“没事，邮政服务！”瑞恩答道，趁食尸鬼还晕着，抡起公文箱砸向他的脑壳。“我来送邮件！”

“给我他妈滚出酒——”雷内斯科没能说完。瑞恩近乎用扔的，把公文箱和一大笔用来买通他的欧元拍在吧台上。

“快存使命必达，不管要试多少次。”瑞恩说道。雷内斯科飞快地点着钱，几乎没分神去看公文箱。“我们还提供一流的财产损失保险服务。”

“这些够付维修费了。”雷内斯科说着，从吧台后探头，看了看晕头转向的食尸鬼。“他怎么办？”

“这把骨头不用操心。”信使瞥向自己最爱的亡灵。食尸鬼正挣扎着试图爬起来，想借一把椅子撑住身体。瑞恩好心地把椅子踢远了。“用我们的行话说，他是赠品。”

“你是谁？”食尸鬼沙哑地问，总算凭自己的力气站起了半截。

这也许是信使最后一轮能拿最爱的亡灵磨牙玩具找乐子了，而眼下正是发泄情绪的绝佳时机。既然女友不准他再搞惯常的自杀游乐循环，那他就决定趁还能玩的时候，先快活一把。

他要把积累的紧张情绪统统释放干净，然后神清气爽、心平气和、心理健康地开始完美通关。

“你知道吗，食尸鬼，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能敞开心扉地谈谈了，所以我觉得，应该告诉你我的感受。”

信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。

“你对我来说，几乎就是另一个路易吉。”

瑞恩出其不意地一把抓住亡灵的头骨。

“所以我要送你上太空！”信使宣布，眼中闪着疯狂的光，“你要坐火箭了，食尸鬼！我要把你塞进火箭，我们给它起名叫杰夫！你要上太空了，食尸鬼，太空！白骨与人类的最后边疆！”

“你他妈在说什——”瑞恩朝骷髅磨牙玩具腿上踢了一脚，松开抓着脑袋的手，让他瘫倒在地。

“我要送你去火星，或者冥王星，因为我不管别人怎么说，它就是颗行星！”瑞恩继续咆哮，恐惧开始攫住疯魔的心。这只让信使更加来劲，继续从受害者的痛苦中汲取养分。“它是圆的，绕着太阳转，上面还有座外星基地！他们拿贝壳给你付钱，开飞碟的架势跟喝醉的旅鼠一个样！他们是色盲，食尸鬼，色盲！”

食尸鬼试图爬走逃命，瑞恩却抓住他一条腿，把他拖了回来。随后，信使四肢着地，凑到亡灵跟前，闯进了他的私人空间。

“你要成为第一具进入太空的尸体了，食尸鬼！全宇宙第一个亡灵宇航员！”这时瑞恩已经吼得震天响，每说一个字，都让他的路易吉替身瑟缩一下。“不过在那之前，你得和亨丽埃特一起接受任务训练！她会啃你，给你的头骨施洗，把它封为她的猫砂盆！可这会让你变得强壮，像俄罗斯宇航员一样强壮！蕾恩会喜欢的，因为这意味着我们要把共产主义输出到太阳系以外！”

食尸鬼畏缩成一团，意识到噩梦才刚刚开始。

“你要拿这身骨头去干火星人了，食尸鬼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