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线分岔

“所以，让我理清楚，”双足飞龙悬在瑞恩酒店客房外的街道上空，问道，“你来新罗马是为了追查超能帮，他们在锈镇底下找到了一批梅克隆的科技装备。你还坚信，迪纳米斯有人，很可能就是埃克托——也就是我的雇主——雇他们去骚扰奥古斯蒂。”

“差不多，就是这样。”瑞恩点了点头，身上只穿着一条内裤。

双足飞龙笑了。“这是在整我吗？”

是因为瑞恩不肯穿上衣？这位超级英雄敲窗来向他推销时，他正在凭记忆重画伏尔甘铠甲的设计图。“我也想拿这事开玩笑，可惜不行。我是认真的。”信使竖起大拇指。“绝不骗人。”

双足飞龙抱起双臂，皱着眉。“你有证据吗？这些指控很危险。”

“你可以问食尸鬼。”瑞恩指了指床边的保冷箱。“他做的冰激凌是一绝。”

这位女超级英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可你没让私人安保队把他带走关押。”

“我可不会交出我最喜欢的保冷箱。”瑞恩答道，“不然，你手下那群清正廉洁的小喽啰就会放他逃跑。”

“这次会面果然跟我预想的一样顺利。”双足飞龙叹道，“暂且假设这不是什么阴谋论，我也相信你。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”

“因为有个人信任你。”

“有个人？”双足飞龙双手叉腰。“快存，你要是什么都藏着掖着，我们很难建立起信任。总的来说，我觉得你这套说辞相当……站不住脚。”

“嗯，她也说过你很天真。”瑞恩耸了耸肩。

“我不会把你的话当耳旁风，但眼下我只有你的一面之词。虽然你向来以办事可靠著称，但你的心理评估显示，你的精神状态极不稳定，而且有博取关注的行为倾向。”

“废话，没有观众，哪能把人生过成喜剧。要是只有你一个人，那就只剩悲剧了。”

双足飞龙叹了口气，还是把迪纳米斯的名片递给了瑞恩。“听你刚才那番话，我不确定你还会不会来，不过我建议你跟我的主管见一面。看看你们合不合得来，把这件事说清楚。”

“我带瓶除草剂过去，他应该不会介意吧？”

双足飞龙忍不住轻笑了一声。“换作我就不会尝试。恩里克不喜欢咄咄逼人的谈判方式。”

留下这句不怎么明智的话，龙妈便飞走了，把信使独自留在原地。

她不相信瑞恩，但至少还愿意暂且听听，没急着否定。这并没有让信使多意外。双足飞龙还不够了解他，而且在之前的一轮里，即使有蚊子的证词，她也仍然心存疑虑。

紧接着，伏尔甘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。

瑞恩迟疑了片刻，不知接起电话会听到什么。他最终还是做好了迎接冲击的准备，按下接听。“快存速递？”

“那婊子跟你说了什么？”电话里传来伏尔甘经过加密处理的声音。

光是这一句话，就让信使脊背发凉。

他以前听过。

“我叫伏尔甘，”来电者继续说道，“我代表奥古斯蒂。新罗马，还有意大利大部分地区，都由我们说了算。不管那只长翅膀的蜥蜴许了你什么，我们都能给得更多。我们需要能把事情办成的人。”

瑞恩听着前女友的话，如同在听一段录音。“不好意思，神秘的声音，”他打断了她的招揽，“不过，我们以前见过吗？”

伏尔甘没有立刻回答。也许他拆穿了她的伪装。也许她只是在逗他，接下来就会告诉他，那套铠甲成功了。这一次，事情终于会不一样。

她接下来的话却像重锤一样砸中了他。

“要是见过，我想我会记得。”

就这样，瑞恩最后一点希望的余烬也熄灭了。

“总之，你要是有兴趣，我已经把博徒的坐标发给你了。”伏尔甘说道，瑞恩连邮件通知都懒得看一眼。“那家店是我们的。今晚过来，一个人，别让我们等。我们从不邀请第二次。”

可她刚刚就邀请了第二次。

还不止第二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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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门推销真不容易。你跑了老远的路，向乡巴佬推销一款完美产品，换来的却是暴力威胁。

瑞恩一只手搭着蓝色保冷箱，面对着他迄今为止最凶恶的顾客。

“你刚才说什么？”裹尸布问这位访客，一片玻璃对准瑞恩的喉咙，棚屋里的电脑服务器在他身后嗡嗡作响。他居然以为信使会把这点威胁当回事，真可爱。

“买一个食尸鬼保冷箱，免费赠送一门梅克隆制造的轨道激光炮！”瑞恩打开箱子，里面食尸鬼的骷髅头正瞪着他。“由第三世界的童工制造，每小时工资五分钱，售价仅需九十块。这款保冷箱是任何一次说走就走的野——”

“少废话。”透明先生几乎是在下命令。

“马特，马蒂，我的朋友，促销可不是永远有效的。”瑞恩揶揄道，“你正在浪费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。”

玻璃碎片抵住了瑞恩的喉咙，随时可能划出血来。“你以为知道我的名字，就有筹码了？”裹尸布威胁道，“来新罗马的时候，我就做好了暴露的准备，我什么都不怕。所以最后警告你一次：把话说清楚。”

“食人狂亚当正试图取得一颗梅克隆制造的轨道卫星的控制权，那颗卫星叫巴哈……”瑞恩努力回想它的确切名字。“巴哈姆特！”

他说出那个词的瞬间，棚屋里所有的窗户都裂开了。

裹尸布沉默了一会儿，才撤开对准客人喉咙的玻璃碎片。他双手紧握，沉沉坐进棚屋电脑前的椅子里。“好吧。”义警终于开口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“好吧，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？”

“嗯，正如你猜的，我能看见平行时间线，并从中选择对我最有利的那条。”瑞恩撒了个谎。虽然在多个循环中，他已经逐渐了解了这位玻璃操纵者，但在关系还这么生疏的时候，他仍然不敢轻易吐露秘密。“有些时间线很难看。”

“其中一条里，食人魔亚当拿到了巴哈姆特。”光是这个念头，就让义警恐惧地瑟缩了一下。

哇。瑞恩从没见他这么惊慌过。这只能说明一件事。“你相信我？”

“除了参与突袭梅克隆的人，没人知道那颗卫星的事。”裹尸布说道，“尼德霍格之类的人也许泄露过消息，但据我所知，你没接触过任何一个幸存者。另外，如果你想骗我，就会找个没那么离谱的说法。”

“喂，你是在暗示，离谱不是我的天性吗？”瑞恩佯装愤慨，“我震惊了，告诉你，我震惊了！”

“不，你没有。”裹尸布答道，手指不安地动来动去。这个消息真的让他很担忧。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

“好让你通知你们那个活体太阳，动作快点，因为我一个人摧毁不了那座地堡。”至少现在还不行。“话说，他到底为什么拖这么久？”

裹尸布叹了口气。“经常跟奥古斯都这种级别的威胁交手，意味着我们的队伍人员更替很频繁。上次行动之后，嘉年华已经凑不够人手对付奥古斯蒂了。我们有强力战将，可敌人也有。”

啊，这就解释了他们的战术。要是占据优势，何必靠不对称作战来逐个铲除敌人？“所以，你们的首领在招人？”

“他正在找老盟友讨人情，但那些人没法离开各自的保护区太久。”裹尸布承认，“利奥没把握能在五月底以前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。”

“是啊，不过汉尼胖·莱克特距离成功，大概也不到两个星期了。”瑞恩又补上一句，算是给蛋糕点缀上最后一颗樱桃。超能帮在五月十八日摧毁了新罗马，不过信使怀疑这次未必还会是同一天。“叫你们的太阳早点升起来。”

“我会去侦察锈镇，审问食尸鬼。如果能证实你的情报……”裹尸布双手交握，十指扣在一起。“如果你说得对，那我们确实等不起了。”

“要多久？”

“最多几天。”哦？这可比预想的顺利多了。瑞恩原以为得争论好几个小时，但这个威胁足够危险，终于让嘉年华愿意抛开顾虑了。“如果得到证实，我会联系你。”

“那好，我去打入奥古斯蒂，履行我这边的约定。”瑞恩说着走向门口，把装着食尸鬼的箱子留在原地。“保冷箱的钱，你还欠我九十块。”

“不行。”义警答道，分明想赖信使的账。

“马蒂，我不做慈善。”

“不行，我是说奥古斯蒂的事先放一边。”透明先生坚定地说道，令瑞恩颇为意外。“如果你说得对，是迪纳米斯雇了超能帮，那这恐怕还只是冰山一角。双足飞龙给了你加入至优者的机会。接受邀请，随时向我通报情况。”

瑞恩双手叉腰。“那你针对奥古斯蒂策划的那些袭击呢？你得保证不动其中的几个人，否则我不会答应。”

“如果迪纳米斯确实是超能帮的雇主，我们没有足够的资源同时向他们和奥古斯蒂开战。”裹尸布说道，尽管承认这一点显然让他很难受。“奥古斯都是个怪物，他的生意每年害死数千人，但只要没人挑衅，他就会待在山上不动。那座地堡才是迫在眉睫的危机。”

“所以，在我们给迪纳米斯裁完员之前，你会暂停你那套公寓连环爆破？”

“你怎么知道那件事？”透明先生摇了摇头。“算了。我保证。至少在梅克隆的遗产被彻底解决之前，我不会动手。”

好吧，那这一轮就走迪纳米斯路线。

这样也好。刚失去贾丝敏没多久，瑞恩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再走一次奥古斯蒂路线。

有时他也不明白，明明胜算如此渺茫，自己为什么还死抓着虚妄的希望不放。一次又一次，信使以为自己终于能向某个人敞开心扉，不必在那场不可避免的死亡之后，让一切都被抹去。然而他还是一遍遍揭开旧伤，而不是就此……放手。

“看来，希望就是无赖最后的避难所。”瑞恩低声自语，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裹尸布的棚屋。循环剥夺了他的一切之后，他也只剩下希望了。

瑞恩走向自己的普利茅斯“狂怒”，却发现已经有谁抢先一步到了。

一只白色波斯猫懒洋洋地趴在引擎盖上，那双华美的蓝眼睛闪耀着高贵的光芒，看得瑞恩目眩。它凶巴巴地朝信使叫了一声，信使立刻认出了它。

“欧仁-亨利？”瑞恩走近普利茅斯“狂怒”，仔细端详这只猫。这……没错，它确实是欧仁-亨利。这高贵的动物那副慵懒傲慢的姿态，信使在哪儿都认得出来。

怎么可能？猫现在应该在孤儿院，而且在之前的任何一轮里，它都没在老港口出现过。这是怎么回事？

欧仁-亨利响亮地“喵”了一声，要求抚摸。瑞恩便依了它，抬手去挠它两耳之间的地方。

啵。

瑞恩的手只摸到了空气。

没有闪光，没有预兆。前一秒，猫还在他面前；下一秒，它就消失了。

他产生幻觉了？还是说……

等等，上一轮结束时，欧仁-亨利曾接触过紫色维度的能量；甚至可能接触过信使惊鸿一瞥间看到的那个古怪异界存在。它们会不会以某种方式改变了这只猫？瑞恩知道猫是高等生物，尤其跟狗比起来更是如此，但这些毛球真的能像基因者一样获得超能力吗？

他得去孤儿院看看那只猫，确认一下。瑞恩坐进驾驶座，打算先去一趟锈镇，再跟他最喜欢的羊绒供应商见面。

“瑞瑞。”

至少，在她的声音从时空收音机里传出来之前，他是这么打算的。

而这一次，不是录音。

瑞恩握紧方向盘，开车离去，驶出裹尸布的能力范围。他可不打算让那位义警偷听私事。“小矮个。”

在瑞恩开车穿行于新罗马拥挤街道的那难熬的一分钟里，蕾恩似乎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终于鼓起勇气。“我听到了那段广播。通过你的时空收音机。”

……她听到了？

她当然听到了，自从他来到新罗马，她就一直在监听他的通信。

这么多年来，他一直盼着能有一个人记住他。而现在……

“是真的吗？”她问，“你能……穿越时间？”

“是啊。”信使直截了当地答道，浑身绷紧。面对这意料之外的进展，他本该如释重负，甚至感到高兴，可两人之间的隔阂又重新竖了起来。循环冲走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进展。“那是以前发生的事。不过，我也不知道录音是怎么穿越时间的。”

也许蕾恩在巴哈姆特将伊斯基亚岛从地图上抹去之前，成功完成了她的发明；也许这是瑞恩自己那场实验的副作用。

蕾恩消化着这个消息，又问了一个问题。“你为什么没……为什么没再来一遍？”

“你是说，重复那次谈话？”

“你……你和我……”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在那一头咬住下唇的样子。“以前管用过。再来一次，也可能管用。”

“我以前跟你说过，”瑞恩叹了口气，尽管从她的角度来看，这话没什么道理，“那……那次促成谈话的情绪崩溃是真的。如果我再来一遍，那就是假的。即使管用，即使我们非得这样才能重新成为朋友，那也只是在操纵你。”

尽管心如刀绞，他也不能拿另一个贾丝敏去替代失去的那一个。瑞恩或许只把这当成失忆，但他曾经的女友说得有道理。如果你忘记了自己还没做过的事，又选择走上另一条路，你真的还是同一个人吗？还是会变成另一个人？

“我想，我只是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能保持真实。”瑞恩坦白道，每一句都是心里话。“哪怕会痛。”

他知道这个要求很奢侈，但对信使来说，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。他并不想拯救世界，也不想干什么诸如此类的事，尽管他还是会去做。说到底，瑞恩想要的，不过是幸福。

“你要去哪儿，瑞瑞？”蕾恩问，声音有些哽咽。她努力保持镇定，但他的话显然触动了她。

“去孤儿院。”他说，“我得去确认一件事。还得确保孩子们平安无事。”

心震又活过来了，而如果瑞恩这一轮决定加入迪纳米斯，就不能指望消除者去彻底杀死那个混蛋。他得想个办法解决这个难题。

“我……”

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
“我也会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