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留下的人

沙林把双手的臂铠对准众人，谁也不敢动。能量正在她手中积聚，随时都能化作强劲的冲击波喷薄而出。

说实话，瑞恩并不怕他这位造反的副总统。他轻轻松松就能暂停时间，制伏她。可眼下他们身处密闭空间，旁边的培养罐里还盛着仿制灵药；如果她放出一道冲击波，把那些东西溅到他身上，哪怕只是误打误撞……

“这么说，是要叛国了？”瑞恩开了个玩笑，“你知道这么抗命会遭到弹劾吧？”

“你才是叛徒！”沙林用臂铠指着他，威胁道，“你答应过我，要找到治好我的办法！我信了你，为你杀人，可现在……现在你兑现不了，就打算掉头回去了！”

“沙林，亲爱的，屋里还有别——”

“我不会再让你穿越时间了。”沙林低吼，根本不在乎，“除非你先治好我。就算得花上几个月，我也不会让你回去，直到你办到为止。”

瑞恩绷紧了身体，扫了一眼屋里的另外两人。莉维娅依然镇定，大概正在对沙林使用能力，寻找出路。而阿尔凯莫……

他一点也不惊讶。

“你早就知道了。”瑞恩说，“你这混蛋，我叫你别听，你还是在门外偷听了。”

每次瑞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，决定信任那个泡在罐子里的脑子，对方就会想出一种新鲜有趣的办法，辜负他的信任。

“我没干过那种事。”阿尔凯莫答道，语气里却带着歉意，“但你让我上传那个姑娘的记忆图谱时……”

“你查看了她的记忆。”瑞恩明白了，怒火中烧。这个天才能够提取并读取别人的记忆。“就像心震一样。”

“我不得不这么做，得确保她的记忆里没留下什么恶意改动。”阿尔凯莫为自己辩解，“在这里受委屈的不是我，肉包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，你这个自私的小鬼？我和我女儿为你做了那么多！”

“因为我告诉过你一次！”瑞恩怒吼着，抬手指向阿尔凯莫，“而你辜负了我的信任！你发了疯，想把我的脑子取出来，不让我读档！”

天才踉跄着后退了一步，仿佛挨了一记耳光。

“蒂娅不得不在手术中途杀了我，免得我被囚禁几十年。”瑞恩继续道，“一想到自己会忘掉一切，你就接受不了。”

“因为你是在杀我们，混蛋！”沙林吼道，“你在玩弄我们的命！”

“事情不是那样的，沙林。”莉维娅开口了，语气十分平静，“现在说话的是你的精神病，不是你自己。我明白你一定很绝望——”

“你理解不了我，蠢货。你根本就不懂，活成我这样是什么滋味。”沙林攥紧了拳头，“六个月。”

这个疯魔像射出子弹一样吐出这几个字，也像是终于鼓起勇气，吐露了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重秘密。

“第一次……我第一次获得能力时，被风吹散了。”她坦白道，“我……我那时候还不太懂自己的能力，所以花了几个月才把自己重新聚拢起来。花了几个月，才找到一个不会一碰就被我锈蚀的容器。所以你不懂，你不懂活成我这样是什么滋味。什么都感觉不到，看着别人做爱、吃饭、睡觉，自己却只能看着！”

此时她已经是在嘶喊了。

“你不懂被这座布做的监狱隔在世界之外是什么滋味。你不懂对身边每一把刀都心惊胆战，生怕哪把划破这唯一能让我维持完整的东西！我就这么过了好几年！”

“而这些年，你一直跟着亚当混，任他走到哪儿，就把苦难带到哪儿。”瑞恩冷冷地回答，“我亲眼见过，他把整个新罗马烧成灰之后，你照样站在他身边。他强灌海伦灵药的时候，你也在他身边吗？如果我不能倒转时间，你是不是也会任他把我变成疯魔？”

“我……”还算她有点良心，防化服姑娘被这番话说得有些动摇，但还不足以让她承担责任。“我没得选！没有别人愿意帮忙，等我入了伙，他又不肯放我走！”

瑞恩不接受这种借口。“你永远有得选，只不过有些选择要付出更大的代价。”这是他的切身体会。“你只是没勇气站出来罢了。而且你和弗兰克、杂种、酸雨不一样，别拿精神失常当借口。你清醒得很。”

瑞恩多少同情她的处境，也因她到目前为止提供的帮助而欠她一个人情，但这远远不足以抵消她的所作所为。他会治好她，但他不会忘记。

“沙林，我们正在想办法。”莉维娅保证道，语气柔和而圆融，“我们已经取得的进展，比食人魔亚当承诺过你的都要多。但我们需要更多时间。”

“永远都是再多一点时间。”她满腹狐疑地说，“亚当也是这么说的。下次就成了。”

“我答应过治好你，就一定会做到。”瑞恩发誓，“但你也看到了外面的尸体，那些人都是被食尸鬼杀的，我没来得及阻止他。这条时间线正在失控，走向更大的毁灭。”

“可我们还活着！”沙林抗议道，“海伦、杂种、弗兰克……只要你继续下去，就能治好我们。可你却打算逃跑！你给了我们所有人希望，现在又要把我们全都丢掉！谁给你的权利，让我们全都去死，就为了让你再来一次，啊？”

“那又是谁给了你这个权利？”瑞恩反问，“你满脑子都是空气，我多少还能体谅，但别逼我。这种能力不是我求来的，可我已经尽力把它用到最好。我能达成一个让所有人幸福的结局，也包括你。”

“那不是我。那是另一个我。前提还得是你兑现诺言，别把我们忘了。所有牌都他妈攥在你手里！”

“如果你怕的是这个，我们可以复制你的记忆。”莉维娅满怀希望地提议，“需要多少脑图谱，我都存得下。”

“我脑袋里只有空气。”沙林指出，“哪来的脑子让你们复制？你现在死了，我也就死了！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威胁我？”瑞恩反问，“你觉得这样能有什么用？”

疯魔僵在原地。

“你根本没想那么远。”莉维娅说，“因为你现在脑子不清醒，沙林。把臂铠放下，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
疯魔不肯听。“我受够了空话。”她说着，将两只臂铠都对准了瑞恩，“你跟亚当一样，只会动嘴，什么也不干。现在就治好我，不然我杀了你。”
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瑞恩答道。这几个字说出口，满是苦涩。

“但你带不回其他任何人。别想再转移了。你那个两栖女朋友，她也别想回去。如果我死，她也得死。”

瑞恩浑身一紧，莉维娅却反应更快。“你只会毁掉自己得到治疗的所有机会。”她说，“因为你阻止不了他，而他会记住的。到目前为止，他辜负过你的信任吗？”

“信任？我该做的就是这个，信任？”沙林颤抖起来，“凭什么？”

瑞恩打破了沉默。“因为你只剩这个了！”

疯魔开火了。

一股压缩空气从距瑞恩脑袋不到一英寸的地方掠过，轰在他身后的墙上，将厚厚的钢壁打出一个洞。他没有畏缩，也没有移动。

“操！”

沙林双膝一软，跪倒在地，用拳头狠狠捶了两下地面。她举起了白旗。“我……我只是不想死……我想活着……”

“沙林，你会活下来的。”瑞恩说，语气稍稍缓和了些，“我发誓，到最后，你一定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。”

“我不叫沙林，你这混蛋……”她嘶声道，话音里尽是苦涩，“你还不明白吗？我不想当沙林！我不想当那种东西！我受不了了，我想要回我自己的生活！”

瑞恩迟疑片刻，在她身旁跪下，将一只手搭在她肩上。防化服里面除了压缩空气，他什么也没摸到。“我发誓，会把你们都治好。”他说，“但我的圣诞礼物名单上不止你一个人。一定会轮到你，哪怕我要把同一个月重复上好几年。但你得等。”

她没有推开他。他把这当成了一个好兆头。

阿尔凯莫一直一言不发地看着事态发展，此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。对他来说，应该叫发声装置。“肉包，那……那就是你当初一声不吭离开我们的原因吗？”他问，“因为我干的那些事？”

瑞恩耸了耸肩。“那之后，我就再也受不了看见你了。等这一轮结束，我希望再也不用见到你。我就当欠你的人情两清了，你也不会再有我的消息。”

天才低头看着冰冷坚硬的地板，随后又抬起头。“不，瑞恩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不。”阿尔凯莫重复道，无视了瑞恩的怒视，“那是另一个我一时软弱。我不是他。我们曾经是同一个人，但后来走上了不同的路。”

“人最糟糕那天的样子，才是他真正的样子。”瑞恩答道，“那暴露了你骨子里究竟是什么人。”

“最好的时候也同样能代表我，肉包。我这一生中的每一天都能。”这个半机械人摇了摇头，“我是个愤世嫉俗的老头，因为把所有人都赶走了，只好给自己造一个机器人女儿。好了，我说出来了。你走的时候我很生气，人偶也很伤心。但……那让我开始反省自己。让我试着做得更好。”

“是让你自己过得更好吧。”瑞恩指责道。

“不是。”天才平静地回答，“不只是为了我。也是为了人偶。她想帮助别人，所以我就去帮。我能帮你，也能帮那个气体姑娘。也许她没有脑子，但她能形成记忆。我能想出办法，复制她的心智。再为我自己，还有其他人做同样的事。”

“我不信任你。”瑞恩回答，“而且知道我能力的人越多，危险就越大。”

“可你却指望我们无条件信任你！”阿尔凯莫吼了回去。

“瑞恩，”莉维娅说着，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，“你以前也不信任我。”

“信任是要靠自己争取的。”瑞恩反驳。

“那就让我复制人偶的记忆，你把它带走。”阿尔凯莫说，“你可以不喜欢我，肉包，可她爱过你……虽然这让我很恼火。如果我们再也不见，我女儿就永远解不开这个心结。你只会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。”

“不管你愿不愿意，都有人在乎你、依赖你，瑞恩。”莉维娅说着，看了一眼满心绝望的沙林，“你不必把他们全都留在身后。我理解其中的风险，但……一次又一次开车驶向夕阳，头也不回，真的值得吗？”

正中要害。

瑞恩看着沙林，思绪飘回了过去。飘回他解救了摩纳哥的囚徒，开车离去的那一天。他把那些曾与自己共度一生的人留在身后，再也没能挽回。他想起西班牙、法国、意大利，想起所有去过的地方，所有他曾帮助过、却从未留下的社区。

瑞恩也可以对罗马这么做：和蕾恩达成完美通关，然后离开。除了莉维娅，谁也不会知道。他可以重新开始，就像过去一直做的那样。和菲利克斯、熊猫、衣橱、伏尔甘，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人相处，他确实很开心；但没有他们，他永恒的生命也会继续下去。

可现在……现在，瑞恩能够带上别人一起走了。他可以结下超越时间的羁绊，建立起不会断裂、却可能变糟，而且再也无法撤销的关系。这让他害怕。

然而……瑞恩想起了和贾丝敏在一起的时光，想起自己如何决定信任她，把一切都告诉她。那时他赌了一把，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重要的道理。他不能一遍遍重复同样的事，却指望得到不同的结果。如果瑞恩想让生活改变，就必须从自己开始。哪怕这意味着冒险。

瑞恩叹了口气。“我不会带上所有人。已经有太多人知道了。”

他不想再重演一次被亚当和心震抓住的经历。

“我只会记录那些先经过你认可的人的记忆。”莉维娅向他保证，“父亲要我回去，但我觉得，现在正是为大家备份的最好时机。我们很快就要走到一个无法回头的关口了。”

没错。一旦迪纳米斯和嘉年华动员起来，局面就会变得棘手得多。

不过，有其他人在背后支持着自己，感觉应该会很不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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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尔凯莫带走了沙林，试着找出记录她记忆的办法。瑞恩不知道这是否可能，尽管他希望能行。

眼下这个局面，不，这整个循环，都是向未知迈出的一大步。

“本来可以处理得更好。”瑞恩说。他和莉维娅正站在小矮个的房门前。

“相信我，瑞恩，这已经比某些可能的结果好得多了。虽然我没法预知你和她之间的互动，但我看到了沙林朝我和阿尔凯莫开火。那样会有人死的。”莉维娅双手交握，“我不明白，既然有机会带更多人一起走，你为什么不赶紧抓住。”

“你根本想象不到，我曾经留下了多少人。再多一两个又算什么？”瑞恩移开视线，“你为什么非要带上他们？”

“因为你是个好人，瑞恩。”

瑞恩看向这位黑手党公主，她对他笑了笑。那笑容温暖而动人。

“换成别人拥有你的能力，不会为了让人们过得更好而做到你这一步。”莉维娅说，笑容渐渐染上了悲伤，“而且……我看得出，这让你很痛苦。你经历过的每一段关系，带来的都不是快乐，而是一道敞开的伤口，一份重担。即使现在，你还是害怕结下无法撤销的羁绊。你不怕死，却害怕别人。”

瑞恩想起被困在摩纳哥时，他和西蒙那些关于哲学的讨论。“萨特说过，他人即地狱。”

“我觉得他说错了。孤独才是地狱。”莉维娅摇了摇头，“我想，只有我们两个才真正明白这一点。”

瑞恩看向房门。“蕾恩现在也在面对只属于她的地狱。”他承认道，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带她走出来。”

这位能预知未来的朋友沉默了几秒，斟酌着措辞。“我小时候，父亲常带我和母亲去西西里。”她低沉地说，“他会开着车，穿过岛上的山坡和谷地。一连几个小时，我们除了看风景，什么也不做。那些……那些都是很简单的快乐，但我们很幸福。”

瑞恩静静地听着。

“每次看见父亲如今变成的样子……”莉维娅略微停顿，“或者说，看清他一直以来的样子，我都会想起那些时光。我总希望我们能回到从前。我想，你的朋友也是一样。”

“但有些过去，就算拥有世上所有的能力，也回不去了。”瑞恩说，“我试过。”

“回不去了。”莉维娅叹息着承认，“但你可以试着创造新的、更幸福的回忆。和对的人一起。”

瑞恩望着这个年纪轻轻却如此通透的女人，望着她眼中的悲伤。“你也可以，莉维娅。”

她似乎并不相信。“你有了再一次获得幸福的机会，身边还有爱你、信任你的人。可我……”

“你也有爱你、信任你的人。”瑞恩宽慰道，“不然你也不会来到这里。我们在一起不是很开心吗？”

她的脸颊微微泛红。“是，很开心。”

“那就让我们一起创造属于自己的、新的幸福回忆。”瑞恩在面具后微笑，“谢谢你，莉维娅。谢谢你做的一切。”

她轻轻笑了。“你曾告诉之前的那个我，她不是孤身一人。现在，我也要把这句话送给你。你不是孤身一人，瑞恩。再也不是了。”

她也一样。

瑞恩敲了敲门，门自动打开了。他走进房间，莉维娅留在门外，脸上的神情让人读不懂。

蕾恩坐在床上，双膝蜷到胸前，两手抱着腿。她的水流步枪依旧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，仿佛随时可能用上。也许小矮个觉得血流随时会闯进来，就像她小时候那样。这一幕让瑞恩心碎。

蕾恩从未走出来。

“小矮个。”他在她身旁坐下。即使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，她也没有动。“差不多该走了。我准备打开门，送暗灵回家，然后……”

“我不知道见到他的时候，我会怎么做。”她承认道，声音闷在膝间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瑞恩承认，目光有些悠远，“但你说得对。只有这样，才能有个了结。”

“你觉得……有没有可能治好他？让他重新变回人类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提拉诺为了制造仿制灵药，可能已经改造过他。“也许他已经死了，他们只是在从尸体上取材。”

听到这话，蕾恩一言不发，也许早已在心里想过这种可能。实验舱里的那团黏液从没说过话，也没表现出任何有意识的迹象。也许迪纳米斯根本没有关押血流，而是用那个疯魔残留下来的DNA造出了别的东西。

不闯进六十六号实验室，他们就无从得知。而蕾恩要是整天坐在床上，就不可能做到这一点。她抓起水流步枪，神情变得坚定。

“走吧。”蕾恩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