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端之光

从前，瑞恩和贾丝敏曾一起坐在工坊里，计划造一套能摧毁迪纳米斯总部的装甲。

如今，那个承诺兑现了。

“两条手臂下方各藏了一把弹簧刀，护手里装了激光炮塔。”伏尔甘一边解释，一边帮瑞恩穿上动力装甲。暗灵在后方缓缓蠕动，等着实验开始。“既然你打算硬闯总部，我又加了一门核动力胸炮。”

“切尔诺贝利？”瑞恩兴奋地问。他的天才搭档正用螺丝刀加固装甲的关节。

“对。轰不死他们，也能让他们死于癌症。”伏尔甘咧嘴一笑，拿起装甲的头盔。“怎么了？”

这些话，他全都听过。“我还想要火箭发射器。”

“不行。”她立刻回绝。

“哎，别这样嘛……”

“你听着就像个小孩，而且已经没地方再塞武器了。还有，开炮的时候，要是没把自己固定在地上，冲击可能会把你向后掀飞。”

“我会记住的。”瑞恩答道，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滥用这个特性了。“伏尔甘？”

“对，那是我的名字。”

“为什么要有兔耳朵？”瑞恩用包覆着装甲的手指指向头盔。

伏尔甘的动力装甲采用了历经多轮循环改进的设计，堪称科技奇迹。轻质柔性合金打造的外骨骼像第二层皮肤般贴合瑞恩的身形。鲜亮的紫色让人想不注意到它都难，正合这位快递员的心意。伺服装置增强了穿戴者的力量，整套装甲却依然轻便，不会妨碍他的行动。加固背包里装着一台微缩版时空收音机，连人工大脑也包含在内，应该能让快递员把一个人的意识传送到过去。遗憾的是，即使与阿尔凯莫联手，小矮个也还没找到一次带回多人的办法。

不过，装甲最古怪的部分无疑是头盔。两根长长的天线从顶部竖起，配上橙色镜片，简直就是一颗机器兔脑袋。瑞恩知道自己多少有点野兔主题的风格，可这也太过了。太过了。

“你的能力要从那个维度汲取紫色通量，天线能让你与它的连接更顺畅。”伏尔甘耸耸肩，把头盔戴到瑞恩头上。“装甲的人工大脑会收集数据，帮助你更好地理解自己的能力。”

瑞恩扫视四周。他们身处地堡的微型粒子对撞机内部。锥形舱室里寒气彻骨，墙壁上布满蛛网般的生物机械纤维。银色液体在其中流动，纤维嗡嗡作响，仿佛活物的血管；整座设施只有一扇防爆门可供出入。

梅克隆的技术已经超越血肉与金属，成为凌驾于两者之上的造物。

地堡的人工智能曾在这里召唤出暗灵。也许炼金术师在南极也有这样一间舱室，借此将灵药带到人间。瑞恩确实该专门花上一轮循环，找到那座冰雪中的基地，去看看究竟。

他有种感觉：在那里，他会找到许多答案。

快递员戴好头盔后，数据便浮现在镜片上。这一幕让他想起那场命运攸关的循环，那一次，他进入了紫色世界。不过，他如今这套装甲比原型机高出一个档次。它融合了多位天才的技术，有些零件若没有梅克隆的物质复制机，根本无法复刻。

要再造一套，瑞恩就得重新攻占这座地堡。这事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难。

“现在得给它起个名字。”快递员说。瑞恩很想把自己的名号改成“毛绒玩偶大师”，但那可能会惹怒他们那些长耳朵的至高统治者。“终结兔？”

“这名字烂透了。”

“白兔？”

“它又不是白的，而且你起名字的本事实在不怎么样。”伏尔甘双手叉腰，自己想了个名字。“叫……萨图恩装甲怎么样？”

“我还以为罗马诸神的名字被奥古斯蒂垄断了呢？”

“我就是奥林匹斯的一员，你个蠢货。我说就叫萨图恩。说不定穿上它，你连奥古斯都都能揍趴下。那不是很棒吗？”

“你知道朱庇特打败了萨图恩吧？”不过话说回来，瑞恩最擅长的就是把输掉的仗一遍遍重打，直到赢为止。“不如叫柯罗诺斯？”

“这套装甲是我的宝贝，名字我说了算。我给它起名叫萨图恩。”她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“所以，你先试试粒子加速器，然后就该去突袭了？”

“对。”莉维娅已经回到父亲身边，一部分原因是要确保他不会插手，更主要的原因，则是她需要在安全的地方记录那些脑图谱。瑞恩不能让她上前线；要把她的意识传送到过去，就必须让她活着。

蕾恩在照料孩子们，趁局面彻底失控之前，用深潜球把他们送走。阿尔凯莫已经复制了女儿的意识，只是没告诉她为什么；此刻，他正绞尽脑汁，想在沙林身上做到同样的事。这位天才推测，她的记忆并非编码在神经元里，而是编码在分子结构中，于是把分子结构记录了下来。针对沙林独特的生理构造，瑞恩还得想出一个专门的解决方案。

“你想一起去吗？”瑞恩问伏尔甘，语气里几乎带着热切。

“那还用说。”她咧嘴一笑。“就算那个婊子已经离开了，我跟那帮公司走狗也还有账要算。”

“时候……到了……”暗灵诡异的声音让伏尔甘猛地转过头去。“打开……门……”

“妈的，我永远也习惯不了。”这位天才打量着黑色灵药。“真想好好研究一下你。”

“我被……研究的时间……远比你能想象的更长……”修格斯答道，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。如果它记得瑞恩的所有循环，那它恐怕已经在瓶子里被困了好几年。甚至可能是几十年。“我已经……等得够久了。”

“行吧，那我留着数据就好。”伏尔甘耸耸肩，穿过防爆门离开舱室，只留下修格斯和快递员。

“你……准备好了吗？”黑色灵药问瑞恩。

“当然，不过我不明白，为什么非得让我待在这里。”快递员说。“当初梅克隆的机器把你困在我们这个维度时，没有我，传送门不也照样能用吗？”

“我需要……你帮忙……稳住它……”这异界生命似乎很难从人类语言中找到合适的词。“你连接着……紫色世界……所有时间与空间的交汇点……甚至包括其他世界……”

瑞恩看了看自己包覆着装甲的双手。“所有的时间与空间，是吗？”

“距离……过去，还有未来……都是幻象。万物皆相连。”

真是玄之又玄的好建议。伏尔甘的声音在粒子加速器里回响。“准备好打破物理定律了吗？”她问。

“把它们打哭吧。”瑞恩答道。

伏尔甘启动粒子加速器，银色液体随电流脉动。舱壁围绕瑞恩和暗灵旋转起来，越来越快，直到模糊成一片。重力渐渐减弱，快递员的双脚缓缓离开地面。

彩色闪电穿过银色液体，在整间舱室里奔涌。有的电弧从瑞恩的装甲上弹开，有的击中暗灵黏稠的体表。电光以一种奇异的规律变换颜色，从红到橙，从黄到绿，从蓝到紫。

通量。

闪电短暂地化作刺目的白色，随即变成深夜般的漆黑。电弧不再四处奔涌，而是集中到舱室正中央的一点，凝成一个球体。一个还没有拇指大的黑点，一个开在现实结构本身之中的黑洞。

“太小了……”暗灵的许多只眼睛一齐盯着球体，既希冀，又惶恐。“打开它……”

“怎么打开？”瑞恩问。雷鸣震耳，他几乎听不清这团巨型黏液的声音。

“你就是钥匙……打开门。”

瑞恩看向球体，出于一时的科学好奇心，将它捧在掌中。手指随之颤抖，一股无形的力量贯穿他的血肉与骨骼。

装甲覆盖的双手触及球体的瞬间，他全身一震，血管中的灵药对这股诡异的力量产生了反应。他的拇指探入黑洞，球体表面如水般荡漾。瑞恩从这道微型传送门里感受到一股强烈而原始的寒意。

快递员发动能力，时间慢得近乎停滞。宇宙变成紫色，紫色粒子漂浮在他四周，装甲仍在持续提供数据。即便在凝固的时间里，黑色闪电依旧在粒子加速器内奔流，与紫色通量粒子相撞。

在瑞恩能力的压力下，宇宙的结构被撕裂了，他对传送门的掌控也更加稳固。快递员向外伸展双臂，门随之扩大。球体缓缓从网球大小，膨胀到足球大小。

瑞恩注意到，视野边缘出现了一道人影。紫色通量凝成一个人形幽影，朝他奔来。那幻影看似在向快递员奔跑，前进得却很慢，每秒只有几厘米。它越靠近，轮廓就越清晰；快递员看见了一顶魔术师礼帽，还有一件夹克的形状。

那是我。瑞恩意识到了。那是紫色世界里的另一个自己，正向他所在的时间线汇聚。一直在努力追赶现在。装甲对他能力的增幅，已经足以让他仔细观察其运作方式。

如果幻影追上瑞恩，他就会建立一个新的存档点。

“就是现在……”暗灵的声音里满溢着一种再人性化不过的情绪：希望。“动手……现在就动手。”

瑞恩最后再用了一把力，打开了通往黑色世界的大门。

传送门变成一面直径两米的圆盘，一道直接撕开时空的裂隙。彩色光流在边缘形成一圈光晕，仿佛黑洞的事件视界；这是一扇通往无尽黑暗世界的大门。

瑞恩凝视这片深渊，短短几秒仿佛延展成了永恒。传送门的能量干扰了他的能力，让另一个自己无法追上他。连时间本身都变得不稳定起来，这令快递员心生恐惧。黑色世界存在于时间之外，也存在于理性之外。

然而……它吸引着他，如同火焰吸引飞蛾。

瑞恩想起幽魂和巴克斯都曾窥见高维世界，并渴望再次与其接触；地堡的档案也记载，梅克隆曾痴迷于建造一扇通往自身能力源头的传送门。快递员始终不明白为什么，直到现在。

每一个颜色维度之中，都栖居着一股神性的力量，召唤人类靠近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瑞恩看向暗灵，它正迫不及待地蠕动着靠近传送门。时间异常对它毫无影响。“去哪儿？”

“去另一边。”有意识的灵药改变了形态，构成它的液体浮在半空，只留下一堆被腐蚀的人骨。“黑色终极者会让你的精神……摆脱这具血肉形状的外壳。你的意识将不再受……你们的重力与分子束缚。我会带你去一些地方……一些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方。你将得到自由……不再受因果的折磨。”

瑞恩看向那道紫色幻影，它正一秒秒靠近。“那样的话，我会把所有人都抛下。”

“可在黑色世界里……没有什么是不被允许的。你可以再见到她。”

贾丝敏？

一个本可能存在，却从未存在过的人。一个违背所有时空法则的不可能。一个唯有在不可能之地才能存在的女人。

“不。”瑞恩告诉自己。几百年来，他第一次有了希望，而且他还得拯救新罗马，让它免于毁灭。他许下过太多承诺，不能食言。“不，我不能……”

她的声音从传送门里传了出来。

“我也曾是个英雄。”

瑞恩猛地转头，望向深渊，望向那彼端无法看透的黑暗。它又用另一个声音开了口，那是早已逝去之人的回响。

“上帝让我们来到世上，自有他的用意。”一个男人在另一边呼唤。“总有一天，你会明白，巨石不是你的敌人。它是你的朋友。”

“西蒙？”瑞恩问，想起几百年前那场改变命运的交谈……

不，那不是西蒙。那只是黑色世界激起的一道回声，是引诱他进去的饵。

可是……可是，这个维度存在于时间与空间之外。彼端会不会留下了回声以外的东西？那些被抹除的循环的残余？

“你抹去的一切……”暗灵低语。“你可以让它们重新存在……一个悖论。”

“就不能把我也带上吗？”是菲利克斯的声音。“你让时间倒流以后，瑞恩，我会把这些忘掉。我会重新对她满怀愤怒和怨恨。她的死将毫无意义。”

只要跨过门槛，瑞恩就能把他们全带回来。也许能找到一个蕾恩，他和她之间的一切都顺遂如愿；也许能找到他一路抛在身后的无数男女中的一些。他爱过、恨过、认识过、记得的人。那些如今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朋友与所爱之人。

深渊的诱惑如此甜美。彼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，恳求他抛下痛苦的现实，走向更美好的那一个。在那里，他不必再受苦，他的诅咒终于可以结束。

可是……

快递员的目光移向那个从过去追赶而来的幻影。他想起自己许下的所有承诺，想起所有信任他的人。他们的数量比不上他抹去的那数十亿人，但他们还活着。他不能抛弃他们，哪怕那意味着一个获得幸福的机会。

黑色与紫色各自将他拉向不同的方向，瑞恩无法抉择。

于是深渊再次开口，将利爪扎进快递员的心中。

“就算我消失了……答应我，不要忘记我。”

快递员跟着暗灵，走进了黑色世界。

地球所在维度的温暖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、彻骨的寒冷。奇怪的是，这寒冷却让人安心。

黑色世界比最深的黑暗深渊还要幽暗，瑞恩却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移动。获得了独立生命的活方程；不断吞食自己尾巴、质量却永不耗尽的衔尾蛇；胎死腹中的现实，时间与纵深在其中都无权主宰。

这片诡谲的领域有一颗搏动的心脏，一团大到无法估量的巨大黑暗。那是一个黑洞，相较之下，银河系中心的黑洞也不过是一粒尘埃。一个若不有意克制，仅仅投来注视，就能将瑞恩从存在中抹去的生命。

黑色终极者。

是它送来了那些声音，试图与瑞恩交流，正如人类可能会尝试模仿蚂蚁的语言。这个生命听见了快递员的心愿，并将以自己的方式为他实现。

暗灵的形态变了，从一团黏液变成了……别的东西。某种瑞恩看上一眼就会头痛的东西。一个末端呈三角形、长着递归之眼与棱镜般双翼、具有不可能几何结构的球体。一个无法在地球现实中存在，如今终于可以恢复真身的生命。

这个地方也在改变瑞恩。他的双手似乎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闪烁，前一刻化作诡异的黑暗，下一刻又恢复正常。

快递员是一个受物理法则支配、由分子和器官构成的生物。这里没有逻辑，也没有规则约束他。萨图恩装甲暂时维持着他的形态，如同一层保护其本质的外壳，但黑暗终将吞没它。瑞恩会失去肉体，连“形状”这个概念本身都忘掉，升华为超越人类的存在。

一个自由的存在。

“别走，瑞恩。”

那声音属于快递员自己。

瑞恩回头望去，传送门宛如一颗孤星，被黑暗虚空包围。那道紫光构成的人影已经不再奔跑，而是在另一边等待着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。

“我无法跟你越过这扇门。”紫色幻影用瑞恩自己的声音哀求。“如果你关上门……我们就会永远分开。”

“你是我的灵药。”瑞恩明白了，他的声音在四周回荡。“我的存档点。”

“我是你的另一半。沉睡在你体内的力量。”幻影向瑞恩伸出手，却无法穿过传送门。“如果你升华，就不再是人类了。你会成为这片黑色领域的居民，再也不会回来。”

“我不想再回去了。”瑞恩顿了顿，严寒让装甲表面结起一层冰。暗灵在他身旁等待，沉默得像一块墓碑。“我已经回去太多次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幻影满怀歉意地说。“为此，我很抱歉。我们结合时，我看向了你的内心深处。我试着理解你想要什么，实现你最大的心愿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要给我这种能力？为什么不停地让我复活，哪怕我是老死的？”

“因为我以为，这种能力会让你幸福，瑞恩。所有灵药都希望自己的人类幸福。都想帮上忙。即使有时，我们做得并不好。你们与我们太不一样了……”

“如果你想让我幸福，那就别再一次又一次把我带回去！”瑞恩怒吼，把积压了几百年的苦涩与绝望全都倾泻出来。“就让我安息吧！”

幻影停顿片刻，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悲伤。“我做不到，瑞恩。我无法阻止你返回。我无法撤销我们结合时你许下的心愿，也无法更改它的参数。”

“那你就知道，我为什么非走不可。”瑞恩呼出的气息凝成了冰，黑暗正一点点抽走他的温度。黑色终极者召唤着他，要他关上传送门，永远离开地球。“只是……只是太痛苦了。即使到了现在……即使现在，我还是会抛下别人。就算有那些技术，有这么多人帮忙……我还是会掐灭无数条生命。”

即使拥有神一般的力量，瑞恩也无法救下所有人。

“死亡……紫色世界里没有死亡，所以那只兔子才会如此着迷。它像孩子一样天真，正如曾经的我。”幻影始终伸着手，仍盼望自己的伙伴能回到它身边。回到永生的痛苦之中。“人类会死，可他们仍会继续前行，即使没有你的能力。你想回到过去，改变现在。这就是你许下的心愿。”

传送门似乎晃动起来，连接正在减弱。

“可现在，你可以向前走了。”幽影劝道。“你可以不再回望过去，转而看向未来。创造新的记忆，更多幸福的时刻。你可以慢慢变老，养育孩子。找到安宁。”

瑞恩叹了口气。“我已经觉得自己很老了。”

“可你再也不必独自老去了。”灵药说。“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，瑞恩。我一直与你同在，只是你听不见我。每次你跌倒，都是我帮你重新站起来。你进入紫色世界时，是我恳求终极者帮助你。因为我在乎你。”

在乎。

有人在乎他。蕾恩曾无数次与他并肩作战，即便瑞恩已经让她付出那么多代价。莉维娅选择了信任他，正如他也曾在她身上赌了一把。他与菲利克斯、福尔图娜、杰米，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交上了朋友。沙林和其他疯子，偏偏把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。

如果瑞恩抛下地球，就等于判了它死刑。他会把它留给毛绒玩偶、血流和奥古斯都，任由他们蹂躏。他会抛下蕾恩，让她继续受苦；让莉维娅继续困在父亲身边；让菲利克斯走向末路；让新罗马化为火海。

可如果他回去……

“我一旦回去，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。”瑞恩心头沉重。“那些被我抛在身后的人。如果能在这里重现他们的本质，也许我就能带他们穿过传送门……”

“如果你借助黑色带回死者，他们会受苦。就像你的朋友一样，他们会成为悖论，身处一个不适合他们的宇宙。他们的存在将只剩折磨。”幽影摇了摇头，传送门正在缓缓缩小。“让逝者安息吧，瑞恩。你该留在活人身边。”

瑞恩看向暗灵，又看向那无比庞大的黑洞。没有谁出手阻拦快递员，也不再有过去的回声诱惑他。

决定权在他自己手里。

他……

……

他不能留下。

他的灵药说得对，他不属于死者的世界。他该待在蕾恩、莉维娅，以及所有信任他的人身边。即使痛苦……即使痛苦，瑞恩也必须放下过去。

“对不起，暗灵。”瑞恩转向这只友善的修格斯。“我不能留在这里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那生命答道，声音古怪，却能听懂。

“你不生气？”

“黑色就是悖论……是摆脱所有法则的自由……是对一切说不的能力。即使面对自身，也不例外。”这诡异的恐怖存在略作停顿。“等你对自己的成就感到满意，想要结束这一切时……我会在这里等你。”

“谢谢。”瑞恩向它点点头。“再会，暗灵。”

“再见……我的朋友。”

瑞恩迈出一步。虽然脚下没有地面，他却在瞬间跨过了自己与传送门之间的距离。黑色世界本身顺从了他的意志，实现了他的愿望。

快递员赶在门关闭之前穿了过去，回到粒子加速器中。“欢迎回家。”另一个自己说。

在与另一个自己接触之前，在新的存档点形成之前，快递员解除了能力。时间立刻恢复流动，传送门坍缩为虚无。紫色粒子消失了，粒子加速器里只剩快递员独自站着；他是这场与彼端奇异接触的唯一见证者。

“成功了吗？”伏尔甘的声音在舱室里回荡。

瑞恩的回应是发动能力，暂停时间。世界变成紫色，紫色幽影又出现在视野边缘。

“你能说话吗？”快递员问。

没有回答。幽影仍朝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走来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也许只有受到黑色世界干扰时，他们才能直接交流。瑞恩向另一个自己伸出包覆着装甲的手，像是想触碰它，却立刻僵住了。

黑色粒子伴着紫色粒子，一同从他的身体里飘了出来。